從生態女性主義視角解讀賽珍珠《大地》

摘要 賽珍珠在《大地》中塑造的阿蘭是生活在封建社會舊中國的典型農村婦女形象。阿蘭的悲歡離合與大地密不可分，她在家庭中擔當著大地般繁衍生息、養育眾生的角色，也像大地一樣遭受著男權社會的壓迫，被置于社會的邊緣。然而，阿蘭的聰慧勇敢堅韌又給予了她成為社會主體的能力。阿蘭才應為大地的主宰。

關鍵詞：生態女性主義 阿蘭 聯系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一 賽珍珠與《大地》

美國作家賽珍珠（Pearl S.Buck），不論是在中國文壇還是美國文學史上都曾頗受爭議。賽珍珠生命中絕大部分時光是在中國這片土地上與這片土地養育的人民一起度過的，她早已深深地融入這個國家人民的生活和文化之中。帶著對這片土地真誠的熱愛，賽珍珠一生創作了大量以中國為題材的作品，也因此將這個國家和她的子民栩栩如生地介紹給了世界人民。1931年，賽珍珠的《大地》在美國出版，這部作品塑造了獨特而略帶異國情調的人物形象，運用了豐富而生動的描述，為中國農民鑄就了一部史詩，也為賽珍珠贏得了普利策文學獎和諾貝爾文學獎的殊榮。

《大地》以一種自然主義的手法，描寫了中國農民王龍一家由貧窮到富裕，又由富裕走向墮落的歷程，而貫穿這一歷程的一條線索便是王龍一家與土地的關系。王龍與妻子阿蘭，在辛苦的積攢之下，一塊一塊地買進了頹敗地主家的土地，而后，他們便與土地緊密相連。這些土地承載著他們的痛苦與歡樂，成為他們戰勝饑荒、澇災、蝗災、暴動、兵亂等災難的力量源泉。而王龍一家三代也因對待土地的態度各不相同而命運各異。除了生態意識，賽珍珠在文學創作中還始終表達著對于女性的關注。《大地》中的女主角阿蘭，作為王龍的結發妻子，她比王龍更為聰明智慧，她有著旺盛的生育力，她任勞任怨、默默無聞，同時又勇敢、堅強地對男權社會進行著自己的反抗。同大地一樣，她深深地影響著王龍一生的命運。

二 生態女性主義

1974年，法國女性主義者弗朗西絲娃·德·奧波妮（Francoise d’Eaubonne）正式提出了“生態女性主義”這一術語，并提出對婦女的壓迫與對自然的壓迫有著直接的聯系。這標志著西方生態女性主義理論研究的開端。女性主義學者瓦倫（K.J.Warren）將生態女性主義運動的矛頭直指父權體制，主張推翻父權體制，從而解放女性，解決生態危機。

20世紀90年代中期，生態女性主義作品和理論被引入我國。2004年，我國學者羅婷在《生態女性主義與文學批評》一文中對生態女性主義文學批評進行了展望。羅婷認為，生態女性主義文學批評首先要通過發掘和閱讀，來揭露文學領域中女性與自然之間自然符號上或象征的、經歷上和地位上的聯系，繼而探討文學中對自然的統治和對女性的統治之間的聯系，并對雙重性的壓迫作根源性的追尋，最終完成解放女性和拯救自然的使命。

本文借助羅婷構建的生態女性主義文學批評理論，從生態女性主義視角關注《大地》中的女性的生存狀態。

三 自然與阿蘭的象征性聯系

生態女性主義認為，女性生理功能與自然的運行有著相似之處，這就使得同樣具備生產孕育能力的女性和自然能夠相互象征。對于《大地》中的王龍來說，土地意味著豐碩的產出：王龍吃的是大地產出的糧食，用的是大地產出的工具；大地培育的茶葉為王龍的父親提供了“奢侈享受”；而大地生長的“綠蘆葦子”幫助阿蘭順利地生下了孩子。王龍之所以能夠從窮困潦倒的貧農走上富裕的生活也是因為土地的豐碩產出。除了土地以外，王龍最關注的便是子嗣。王龍來接阿蘭的那天，阿蘭的主人黃老太太教訓她，“聽他的話，給他生兒子，多給他生幾個。”通過老太太說教式的口吻反映出在王龍所處的時代，女性便意味著產出，女性在家庭中的首要作用便是生兒子。王龍并不喜歡結發妻子阿蘭，認為她是個土一樣的女人，但是一想到妻子像大地一樣的多產，為自己生育了六個子女，又立刻覺得“沒什么可抱怨的”。而阿蘭本人也對自己的多產能力而頗感自豪。她始終念念不忘自己“生了兒子”，“那個人怎么能像我這樣，光是漂亮也不會給男人生兒子”。阿蘭的第一個孩子出生在收獲的季節，為了趕在大雨來臨之前完成搶收，即將生產的阿蘭也參加了勞動。人們最終保住了土地的碩果，而就在豐收的當晚，阿蘭生下了一個男孩。大地與母親這兩個角色也因此被巧妙而又極富象征性地聯系了起來。

四 自然與阿蘭經歷性的聯系

生態女性主義認為，女性和自然在經受父權中心文化的統治與壓迫上有著相似的經歷。在父權社會中，不論土地還是女性都是任意買賣的對象，由人任意占有或是拋棄，都因遭受著父權社會的剝削和統治而蒙受種種災難。《大地》中，敗落的地主家兒孫將土地出賣給王龍以換取錢財。而王龍雖對土地充滿熱愛，但在生活富裕了以后，他卻無情地疏遠拋棄了他的土地。此時的土地對于王龍來說不過是換取錢財的出租工具，是滿足他逛窯子、娶小老婆、過奢侈生活的工具。到了王龍的兒子一代，中國農村經濟已經受到了商品經濟的滲透，王龍的兒子們一心只想把土地變成錢財，徹底將土地拋棄。土地不僅僅遭受人們的壓迫剝削，還經受著澇災、旱災等災難。這些看似大自然自發的災難，事實上也與人們對自然的統治不無聯系。20世紀早期的舊中國，由于國內戰亂頻發，農民生產勞作方式落后愚昧，加之西方工業化生產方式的引入，生態平衡遭受到部分破壞。旱災發生前，王龍看到烏鴉在頭頂盤旋，如同烏云一般揮之不去。其實，這一現象用生態學來解釋，是烏鴉對氣候的一種反應。而賽珍珠在書中描寫到：“從沙漠吹來的風冰冷得像鋼刀，又干又硬。”可見，是人自身不懂得保護環境、導致生態失衡，引發自然災害頻發，給大地帶來災難。而大災過后，人們卻又加劇了對自然、對大地的剝削。王龍一家吃掉了耕種的牛，僅有的一點糧食也被村民們洗劫一空，就連樹皮和野菜都被一掃而光：“一個人一連走上好幾天也見不到一頭牛，一頭驢，或是任何野獸或禽鳥。”而王龍“有意將口水唾在土地爺的臉上”的舉動，更是人與自然關系嚴重惡化的體現。

女性作為父權社會的另一受害者所遭受的不公待遇與自然遭受的剝削是有一定的聯系的。父權社會中的男性憑借對自然的統治權取得了政治、經濟、文化上的優勢，進而對女性進行統治和壓迫。女性不僅受盡了歧視，還如同物品一般被賣來賣去。地主老爺們憑借對土地的剝削得來的錢財購買丫鬟小妾。災荒之年，女孩又被賣掉，換錢充饑。阿蘭在6歲時就被父母賣進地主家，阿蘭的的婚姻也是王龍用兩只鍍金銀戒指和一對銀耳環所做的交易。婚后的阿蘭按照男權社會以男性的價值標準給女性制定的道德規范要求——“三從四德”小心翼翼地生活著。她對王龍就像個忠實的仆人一般百依百順，就連吃一口桃子也要看王龍的臉色。她任勞任怨地在王龍家擔任著忠實的仆人、妻子、勞工等各種角色，“不停地做這做那”，就連生孩子的當天，她也要下地干活，直至臨產前她才從地里回到家，為丈夫準備好晚飯，關上門自己一人忍受著分娩的痛苦。然而，阿蘭所做的一切并沒有贏得王龍的喜愛。王龍總是向她示威加壓，把她當作泄欲和延續香火的工具。對于這一切，阿蘭按照“女言”的要求，不但沒有粗魯的語言抱怨，就連話都沒有說過幾句。對于阿蘭來說，最大的精神折磨來自于丈夫的厭棄。生活境況好轉之后，阿蘭在王龍的眼中變成了十足的丑女人，沒有半點“女容”，“頭發又干又黃，沒有光亮，她的臉又大又平，皮膚也粗糙不堪”。阿蘭那雙能夠下田勞動帶來財富的大腳也變得不堪入目。于是，王龍無情地拋棄了阿蘭，開始出入妓院，還把妓女荷花娶回家做小老婆，甚至為了討妓女的歡心，奪走了阿蘭視為珍寶的兩顆珍珠。最為可悲的是，阿蘭將丈夫不喜歡自己的原因歸結為自己沒有按照封建禮教的要求裹腳。阿蘭的女兒受不了裹腳的疼痛向父親哭訴時的話：“媽媽說我不能哭出聲，因為你的心腸軟，會讓我松開腳。那樣的話，我未來的丈夫就不會喜歡我了，就像你不喜歡她一樣”，淋漓盡致地展現出阿蘭一生內心的痛苦，同時也揭露了父權社會中心文化，封建社會的精神枷鎖對于女性身體和心理上的雙重統治和壓迫。

五 自然與阿蘭地位性的聯系

自然和女性都是父權社會中男性統治的客體，都是處于從屬地位的“他者”。雖然王龍非常熱愛腳下的大地，但是他的熱愛仍然是虛偽的。在王龍的眼中，土地是步入富人階層的手段和工具，是生活的附屬品，僅此而已。對于王龍而言，阿蘭等女性也是任由自己擺布、可以滿足自己欲望的生活附屬品。在男尊女卑的思想下，舊中國的女性被視為男性的附屬物品的不平等地位從出生便已注定。王龍懷抱嬰兒時的話語：“真倒霉，生了個閨女，誰也不想要，而且還長了一臉麻子！讓她死了算了！”真實地揭示了女性在社會中不被重視的邊緣地位。被邊緣化的女性只是“忠誠的、沉默寡言的女仆，只有女仆身份的女人”。如在小說中，就連自作主張地在王龍喝的水里放了茶葉，阿蘭也感到害怕不已。

雖是社會和生活的“他者”，自然和女性又非完全任其擺布的“他者”。無論是阿蘭還是自然都曾有過抗爭。一次次的蝗災、旱災、澇災讓人們顆粒無收，無家可歸，大自然用自己的方式反抗著人類的統治。與憤怒的自然一樣，受到男性壓迫的女性也一次次地奮起反抗。

對于黃家地主的凌辱，阿蘭痛恨至極，她把兒子打扮得光鮮可愛，帶到黃家大院去顯示自己的幸福和尊嚴。而對于王龍迷戀妓女荷花帶來的精神折磨，阿蘭“默默地按自己的主意去做”，不給荷花燒水喝。當王龍強搶自己的珍珠時，阿蘭悲憤地使勁地用棒槌搗衣服，此時阿蘭捶的不僅僅是衣服，更是對王龍的憤怒和反抗。在強怒之下，一向沉默的阿蘭甚至大聲質問丈夫，并拿三個兒子做武器來反抗王龍對自己的不公待遇。正是這樣具有反抗精神的阿蘭，處處發揮著主體的作用：勤勞的阿蘭突破了女主內的界限，與王龍一同下地勞作，使原本混亂破舊的家有了生活的氣息；聰明的阿蘭，在購買黃家土地時，是主要的決策者；果斷的阿蘭，在饑荒當前、王龍只知唉聲嘆氣時，宰殺了家里的耕牛，使全家免于被餓死的命運；勇敢的阿蘭用“高過男人”的聲音阻止了饑餓的村民搶奪自家的財產。旱災來臨時，阿蘭毅然提出變賣家私，逃往南方，使得全家再次逃脫了死亡的威脅。逃到南方以后，又是阿蘭為大家搭窩棚，為全家沿街乞討食物，并教會大家撈蓮子、乞討，頑強地生存下去。阿蘭最終憑借自己在地主家做丫頭的經驗，找到了財主家藏匿的珠寶，使全家得以重返家園，并最終過上了富裕的生活。可以說，沒有阿蘭，就沒有王龍的發跡。阿蘭在家庭發展中，不是被動的客體，而是比王龍更為機智聰明、擁有能動性的獨立主體。

六 結語

阿蘭作為生活在中國大地上萬千平凡女性的代表，擔當著大地般繁衍生息、養育眾生的母親角色，又與大地一樣為父權社會所統治和壓迫，因而與大地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阿蘭的聰明勇敢堅韌及主體意識決定了她才是大地真正的主宰者，阿蘭就是王龍一家的大地。《大地》一書不僅反映了賽珍珠超前的生態女性主義思想，而且對于我們今天將女性問題和生態問題提到同一層面的研究也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

參考文獻：

[1] 陳喜榮：《生態女權主義述評》，《武漢大學學報》，2002年第5期。

[2] 羅婷、謝鵬：《生態女性主義與文學批評》，《求索》，2004年第4期。

[3] 芮渝萍：《女性的沉默與抗爭——評賽珍珠的〈大地〉與〈母親〉》，《寧波大學學報》，2001年第4期。

[4] [美]賽珍珠，王逢振等譯：《大地》，漓江出版社，1998年版。

[5] Warren，Karen J.Ecofeminist Philosophy:A Western Perspective on What It Is and Why It Matters[M].New York:RowmanLittlefield Publishers，Inc，2000.

作者簡介：楊露，女，1983—，山東棗莊人，本科，助教，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棗莊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