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美國作家賽珍珠一直是一個有爭議的小說家,其代表作《大地》雖以異國情調獲得了大眾的青睞,但卻始終不被主流作家所重視。然而,該小說于1931年在美國剛一出版便獲得了巨大的轟動,賽珍珠也因此書而獲得了普利策獎、學院獎和諾貝爾文學獎。本文試從美國30年代的歷史、文化語境中,來探究這部由美國女作家創作的中國農村題材小說被美國民眾接受的情感密碼。
關鍵詞:情感密碼 非主流文學 美國精神 自然主義 重農主義 主題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引言
賽珍珠(Pearl S.Buck)1892年出生于美國傳教士家庭,在中國生活了近40年,經歷和見證了中國近代最為動蕩和復雜的社會轉型,憑著對中國的深入了解寫出了《大地》三部曲,呈現了中國農民的生存狀態。由于“她對中國農民生活豐富而真實的、真正史詩般的描述”(獲獎評語),而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她是中美文化交流的橋梁,是第一位把中國真實地介紹給美國和世界的小說家,是畢生致力于介紹中國文化、促進中美文化交流的重要歷史人物,正像賓夕法尼亞大學評價的那樣:“在所有影響美中兩國文化史和文學史的人物里,她是那些最知名、最令人矚目、最有爭議的一個,同時又是被人研究、追憶得最少、并且獲得榮譽最少的一個。”
《大地》出版數周,就達到了百萬銷量,并被美國最著名的每月讀書俱樂部推薦為最重要的書目。然而,當時的很多美國的主流作家卻不以為然,如威廉·福克納等作家就認為這部小說不過是博人眼球的毫無文學價值的通俗小說。即便《大地》在暢銷書榜首持續數月,在短短時間擁有千萬計的讀者;即便在賽珍珠獲得諾貝爾獎之后,一些主流作家仍然對其加以排斥,福克納甚至因此拒絕參加諾貝爾頒獎禮。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美國女傳教士寫的關于中國農村題材的作品短時間內受到如此大的關注和認可,異國情調通常是一個說得通的解釋,國內也有很多學者認為這是賽珍珠作品獲得認可的一個重要方面,但僅僅是異國情調恐怕難以解釋全部。為什么這部作品如此受到美國大眾的追捧,正像海倫·福斯特·斯諾說到的那樣:“20世紀30年代,有關中國的書是沒有人讀的,除了《大地》,這一直都是一個謎。”把這部作品放到美國當時的歷史、文化語境下,則會發現很多意味。
本文試從美國30年代的歷史文化語境中,來探究這部由美國女作家創作的中國農村題材小說被美國民眾接受的情感密碼。
一 邊緣作家的美國精神
相對于威廉·福克納、約翰·斯坦貝克等同時代的早已聲名鵲起的美國文學家,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前的賽珍珠不過是一個剛開始寫作的新手,寫作的內容也只是她自己熟悉的生活,碰巧還是中國的生活。這使賽珍珠對于美國文學界來講不過是一個邊緣人。作為書寫中國題材的美國女作家,賽珍珠在文化上首先代表的是非主流文化,是美國文學的邊緣作家。而作為傳教士家庭中不受重視的女性,賽珍珠更是在社會和家庭地位上有著雙重的邊緣身份。然而,賽珍珠用自己溫暖的人性戰勝了邊緣的陰影,抹去了加在自己身上的諸多符號:生活在中國的美國人、傳教士、女性,還原成一個本質上的人,用其敏銳的洞察力和多年對中國整套文化系統的熟悉,寫成了讓美國人開始了解并理解中國和中國人,“讓中國人感到真實的震驚的作品。”(葉兆言,2008)
美國是崇尚冒險、個人奮斗的國家,對于默默無聞的小人物一夜之間變為眾人矚目的大明星這樣的故事從來都是擁有極大熱情和觀眾的。《大地》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在美國暢銷書榜持續兩年,并獲得1932年的普利策獎和1938年的諾貝爾文學獎,而且被譯成多種文字,這也使作者本身成為了一個傳奇。因為在此之前,賽珍珠只是一個在遙遠而陌生的中國出生長大的美國傳教士,名不見經傳。但賽珍珠不斷打破自身的邊緣地位和局限性,以一個不被重視的傳教士女作家身份,以從來不被認可的中國題材小說成為暢銷書作家,從邊緣走到舞臺的中央,這是非常符合“美國”精神的,也給那個充滿變數的時代中的人們的樂觀想象以充分理由,這個傳奇效應也增加了這本書的傳播度,賽珍珠也因此受到了民眾的敬仰。
二 自然主義的寫作風格
正像賽珍珠本人在《東西方和小說》中表達的那樣,“中國小說家十分注重小說對生活的模仿”。雖然中國小說缺少內容的連貫、結構的嚴謹和戲劇沖突,但是“小說反映生活比反映藝術更重要”。賽珍珠不僅非常推崇中國小說的表現形式,本人也深受中國小說的影響,《大地》就是采用了中國小說的敘事方式,沒有人為的二元對立的故事沖突,只是對生活的描摹,但是自有一種撼動人心的真實感。在《大地》中,賽珍珠描寫了中國最普通的一個農民的生活,沒有任何附加的身份與特殊的背景,連名字也是中國最普通的一個名字:王龍。王龍勤勞、孝順、友善,又好面子,有時候甚至還有點懦弱。他在家境富裕了之后就開始嫌棄自己的丑妻子、專寵小妾,從道德的高度上講,他并不完美。但是他表現出的對尊嚴的渴望、對鄰里的寬容、對自己的傻孩子的那份真情,又是如此打動人。賽珍珠仿佛是一個冷靜的旁觀者,把身邊的人身邊的事娓娓道來,沒有矯飾,沒有渲染,讓人相信這就是在中國正在進行的生活。賽珍珠正是透過對王龍和妻子阿蘭一家人的生活變化的描述,塑造了兩個雖不完美但是真實富有人性的兩個經典的中國農民形象,使美國民眾看到了中國農民在應對生存困境時表現出的堅忍、勇敢和某些傳統美德的保持,理解了超越民族和種族的共同的人性。
20世紀30年代的美國正值股市下跌經濟大蕭條,人們質疑現在,尋求美國的出路。而《大地》使美國民眾看到了地平線以外的人民的另一種生活,它平靜,把苦難當做生活的一部分去承受;它自然,人民樂于順乎自然,順乎天意;它樂觀,人們在不如意的生活里還努力保持些許小樂趣,這些引起了同樣身處逆境的美國民眾強烈的情感共鳴。
當時美國的一個重要的文學思潮是把文學與政治聯系在一起,這本不包含任何政治色彩、沒有任何意識形態的自然主義作品,讓美國民眾拋開成見,以自然之心體會中國和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民,成為當時美國人書架上的必備書。
三 重農主義的價值觀
盡管作者試圖呈現她眼中的中國的真實,增加作品的可信性,然而一部文學作品不可能完全脫離作者的主觀感情。賽珍珠在《大地》中隱性地表達了對農業社會的喜愛,多次描寫了王龍對土地的態度和情感,特別是在大災時全家的生存成了一個難題的時候,他們寧可逃荒也不賣地的故事體現了中國農民對土地的態度。作者還以一種有些感傷的情緒描寫了人們離開土地之后的墮落,如王龍在離開土地后家道開始衰敗,孩子們成了軍閥和商人,暗示了堅持農業社會的傳統和道德才能保持生活逐漸走向興旺。雖然這種思想有些保守,不符合社會的前進步伐,但是在當時的美國,擁有這種思想的還有相當一部分人。
當時美國正逢工業社會興起的初期,還有27%的人居住在農村,當經濟危機、傳統道德滑坡等工業社會的弊端使人們感到痛苦的時候,人們不自覺地會懷疑從農業社會向工業社會的轉型是否是正確的,這也促使一部分人勾起對南北戰爭前農業制度下生活的懷念。這在民眾之間只是一種情緒,而知識分子則從理性的角度探索美國的出路,一部分學者形成了美國文學史上著名的重農主義學派。也許是受美國南方的重農主義思潮的影響,也許是受一直認同自己的南方人身份的祖父一家的影響,也許只是出于對自己從小生活的環境:中國恬淡的鄉村生活的情感和對中國未來出路的想象,賽珍珠作品中對純樸的田園生活的贊美,對人們離開土地之后的邪惡和墮落的描寫,都體現了作者本人對農業舊社會形態的眷戀,這也使一部分美國人找到共鳴。
四 生存的主題
無論是對土地的執著,還是在洪水之后的外出逃荒之路,都讓美國民眾找到了似曾相識的感覺。因為在30年代初美國也曾發生了一場大的旱災,很多人都離開故土到他鄉,農業技術的落后造成的人對氣候的依賴,對自然災害的束手無措,使美國人對災害下的中國農民充滿同情。作者多次描寫在失意時,土地是王龍的最大安慰。如:“他有時彎下身,從地里抓些土放在手里,仿佛他手指間的泥土充滿了生命。他攥著它,就會感到心滿意足。”無獨有偶,在同時代的另外一部美國經典作品《飄》中,也有類似的寫作手法,書中反復出現土地對主人公的安慰作用。兩個故事發生在同時代的中國與美國,兩個歷史軌跡、文化完全不同的國家,兩位主人公郝思嘉與王龍對土地懷有同樣的感情,同樣的堅守。不難理解在農業社會,土地是人生存的基礎,當動蕩和接踵而來的厄運來襲時,人們對環境的不確定感使人們把土地當作最后的依靠,人們的最低期望是生存,特別是在這個封建社會向現代經濟社會轉變的亂世中,人們不約而同地以土地作為痛苦時的慰藉、生活的希望。“生存”這個共同的主題是打開讀者心門的鑰匙。
20世紀二三十年代是美國社會動蕩、文學二次繁榮的時代。經過20年代的樂觀十年,到30年代初的經濟危機,人們的焦慮感引發文學日益注重解決現實的美國危機,文學家急于探討文學與經濟、政治、社會、生命的關系,整個社會都處在焦慮中,這時候的一位女傳教士的作品,還是描寫遙遠的中國的故事的作品,如果不是以異國的情懷觸碰本國的現實,溫暖本土的心靈,又何以獲得如此多的傾心與投入?正像諾貝爾獎頒獎詞中介紹的:“總而言之,她的觀點保持著深刻而溫暖的人性。出于純粹的客觀,她把生命融入知識,并為我們帶來使其舉世聞名的農民史詩——《大地》。”
結語
賽珍珠的成功之處在于,她碰巧選取了與美國當時的社會情況息息相關的主題,雖然只是出于無意,但她采用的中國小說的敘事形式和自然主義的寫作風格,雜糅了美國式的理想主義的思維方式,勾起了讀者對身處那個時代的復雜情感。但相對于那個復雜的時代,它極大地迎合了,或者說緩解了人們對于貧困和不確定性的焦慮,建立起抵抗困難的信心和希望,增強了文章的可讀性和可信性。因此,與其說是書中的異國情調吸引了美國民眾,不如說是作品喚起了他們的情感共鳴,他們在書中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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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王思聰,女,1974—,遼寧撫順人,北京外國語大學2010級在讀博士生,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比較文學,工作單位:北京聯合大學商務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