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花》的精妙敘事

摘要 美國作家約翰·斯坦貝克的短篇小說《菊花》，被公認為是世界上最優秀的短篇小說之一。短小的篇幅里包涵著作家凝練的語言藝術、精妙的敘事技巧和對女性自我價值的思索。本文在敘事進程互動理論指導下，聚焦于分析《菊花》的精妙敘事。

關鍵詞：敘事進程互動理論 女性形象 女性價值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美國作家約翰·斯坦貝克創作于1938年的短篇小說《菊花》，被公認為是世界上最優秀的短篇小說之一。它宛如“世界短篇小說中的一朵奇葩”，幾十年來不斷地引來眾人的駐足觀賞，讓人折服于它獨特的“味道”。短小的篇幅里包涵著作者凝練的語言藝術、精妙的敘事技巧和對女性自我價值的耐人尋味的思索。可以毫不夸張地說，它是一件不可多得的精美藝術品，是斯坦貝克少有的以關注女性家庭生活、精神世界和女性自我價值為題材的作品。該作品不僅折射出作家凝練的語言藝術、巧妙的敘事技巧和對女性人物微妙內心的敏銳洞察力，更反映出一位具有責任心的作家對女性命運的關注。該作品問世以來，贊譽不斷。從各種角度，運用各種文學批評方法對其進行闡釋的文章可謂數不勝數。其中，多數文章聚焦于女性形象，也有聚焦作品敘事特色的，如姜淑芹和嚴啟剛的《簡析〈菊花〉的敘事結構》，從格雷馬斯符號矩陣理論角度出發分析《菊花》的敘述結構，分析獨到，讓人耳目一新。但總的來說，對其敘事特色分析的文章不多。本文在前人對《菊花》的大量研究基礎上，聚焦于分析小說的敘事特色，分析過程將會運用美國后經典修辭性敘事理論家詹姆斯·費倫的敘事進程互動理論。

約翰·斯坦貝克最優秀的作品大都發表在20世紀30年代。他的同情始終是在資本主義社會的被壓迫者一邊。他贊揚貧苦然而單純、質樸的人們，在他們身上發掘出善良、歡樂和互助互愛的品德，并以此來對照物質文明的自私、冷酷和貪婪。他的最優秀的作品富于濃厚的鄉土氣息和淳樸的詩意美，如《人與鼠》、《憤怒的葡萄》。他于1962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董衡巽，2003：409-422）。

《菊花》的故事背景被置于一個幾乎與世隔絕的山谷中。第三人稱敘述者如站在一定的距離外，將敘事鏡頭由遠及近，由景及人，由人物外表至人物內心層層推進。其間形成了人與自然的對照，人與人（男人和女人）的對照，以及人的外在與自己內心的對照。在敘事進程中，幾個不同的“世界”浮現出來：自然世界、男人的世界、女人的世界、精神世界、物質世界。山谷中的“菊”和“種菊女”被賦予了太多的意義。

盡管是短篇小說，但《菊花》蘊含了太多太多。敘事看似平淡輕松，卻讓人品味不盡、思索不斷。小說故事情節簡單，屬于線型敘事。故事敘事進程猶如山間穿行的小溪水，在不經意間掀起浪花，而在文末掀起高潮。讀者也在這一敘事進程中跟隨女主人公伊麗莎一同體驗心潮的起伏，并瞥見她短時間里戲劇性的內心變化。

首先來了解一下詹姆斯·費倫的敘事進程互動理論。申丹（2006：242）認為，詹姆斯·費倫是當今北美最有影響的后經典修辭性敘事理論家，他的研究注重敘事的動態進程，他不是將作者視為文本的制造者和讀者反應的控制者，而是注重作者、文本和讀者在敘事進程中的相互作用，他特別關注敘事策略與讀者闡釋活動之間的關系。對費倫而言（申丹，2006：253-254），“敘事進程”指的是敘事建立其自身前進運動邏輯的方式，這一運動邀請讀者做出各種不同反應。他還指出，“進程”可以通過故事中的不穩定因素，如人物之間或內部的沖突關系引起，或由話語中的因素，如緊張因素或者作者、敘述者與讀者之間的在價值、信仰、知識等方面的沖突引起。申丹（2006：256）認為，費倫堅持從敘事策略或敘述技巧入手切入作品，實現了將審美研究與意識形態關注的有機結合，并達到了一種較好的平衡。

《菊花》的敘事屬于線型敘事。敘事簡單，但很精妙。敘事進程與女主人公微妙的內心變化巧妙地吻合，反映出作者高超的敘事藝術和對女性內心敏銳的洞察力。與此同時，鮮活的女性形象躍然紙上。

一 兩個敘事畫面的巧妙結合

故事開頭描寫了山谷被冬日的濃霧籠罩，似乎與世隔絕。濃霧、蒼白的陽光和焦黃的柳葉是生活隔絕、壓抑、毫無生機的寫照。冬天是“寂靜等待的時節”。農夫們“淡淡地希望不久來一場好雨（good rain）”，但是，“霧和雨不會同時發生”。

一番寫景烘托后，敘事開始，聚焦于正在農場山坡花園種菊的女主人公伊麗莎。隨后，線型敘事由兩個相對照的畫面順接而成：前一畫面是伊麗莎菊園勞作的形象和她與丈夫“貌合神離”的對話；后一畫面是駕著破舊馬車的補鍋匠的到來和她“眉飛色舞”地“談菊”、“送菊”的形象。而最讓人叫絕的是，兩個畫面在故事末巧妙地、極具藝術性地并列在了一起：兩個男人，駕著兩輛車（一輛汽車和一輛破馬車），在同一條路上擦肩而過，一位將繼續“云游四方”補鍋，一位將帶著妻子去餐館吃飯。而將故事推向高潮的是伊麗莎發現她的菊苗被無情地丟棄路旁，而“有用的”紅色花盆被保留了下來。在故事掀起前所未有的高潮時，她的心緒也前所未有地從“充滿希望和力量”的充盈狀態被無情地拉至谷底。后來，她豎起衣領，偷偷地“老婦人”般地虛弱哭泣。敘事末尾，作者喚起人們對女性命運的關注和思考。“如果女性有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那么最終她們的結局也只能像菊花那樣遭受來自男性世界的摧殘。”（楊坤，2010：132）果真是這樣嗎？

伊麗莎在“談菊”、“送菊”時，為有人能欣賞她的菊花并將把菊花帶到外面的世界而興奮不已。其實，菊是她的精神寄托，在某種程度上，菊是她的化身。當她想到“菊”將走出山谷為他人所欣賞時，她欣喜萬分，因為菊將替她走出去，以幫她實現她的價值。伊麗莎為此似乎看到了希望。在送別補鍋匠時，她無意識地動了動嘴唇，發出“再見。再見。”、“那是光明的方向。那兒有光。”當她意識到她無意識地“冒”出此話時，她也被嚇了一跳。而當她發現“菊”被無情地丟棄路旁時，她“老婦人”般地哭泣，她還“敢”再懷揣希望嗎？她的“路”在哪里？哪里是她的方向？故事結尾，讀者會情不自禁地思考伊麗莎的未來。

作為花的“菊”，在整個小說中具有明顯的象征意義，且在故事的敘事進程中構成了一條“種菊——談菊——送菊——哀菊”的顯性線條貫穿全文。而另一具有象征意義，且更能反映伊麗莎微妙內心變化，但只在小說開頭被提及到的自然之物“雨”往往容易為讀者所忽視。其實，“雨”構成了“盼雨——雨來——雨走”這一潛在的線條。

二 霧與雨的交替

故事開頭，山谷大霧籠罩，人們淡淡地希望不久來一場“好雨（good rain）”，但“霧和雨不會同時來到”。如果說代表男權社會的、不解風情的丈夫亨利是“霧”，將伊麗莎罩在山谷，與世隔絕，讓她心田“干涸”，那么補鍋匠的到來，就好似一場“雨”，一株干渴“幼苗”在雨水的滋潤下，似乎開始迅速地蘇醒舒展。然而，這場“好雨”在“滋潤”之后，卻猶如“暴雨”般無情地給了這幼苗一擊。“雨”停了，“霧”似乎依舊會像往日一樣籠罩。

亨利和補鍋匠作為男權世界的成員，是實用主義的代表，他們不屑于關注、理解、欣賞女人的世界。亨利對伊麗莎種菊的贊賞中流露出不屑和嘲諷。他贊揚她的花如“莊稼”般壯，并希望她能種出那么大的“蘋果”。補鍋匠贊賞她的菊，并說想給一位女士帶回一些種子。他的贊賞只是為了混口飯吃而虛偽地迎合。當看到菊被棄路旁時，她徹底地看清了男人世界的現實、虛偽和冷漠無情。

亨利和伊麗莎雖統一于一個家庭，但忙于各自的世界，缺乏心靈的交流。亨利忙于他農場的生意，勤勞的伊麗莎則把家收拾得整齊、無可挑剔。她最大的愛好就是種菊。她的世界是多么閉塞、壓抑、枯燥無聊。種菊時，男人模樣打扮的強壯的她不時地朝談生意的丈夫那邊看去，她是多么渴望能接近男人的世界、經濟的世界。當丈夫告訴她將以理想的價位把小公牛賣出去時，她說“好。”接著補充“對你來說好。”當說將吃飯慶祝時，她說“好。”然后又重復“哦。是的。將很好。”可以看出，勤勞的伊莉莎在家里毫無經濟參與權、決定權，只有恭順地聽從安排。長期以來，美國女性的地位不盡人意，如金莉（2009：63）所言：“令人遺憾的是，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社會的主流意識沒有把女性視為與男性有同等權利的人。到19世紀中葉，美國婦女仍沒有選舉權，婚后無權控制自己或子女的財產，不能立遺囑……地位只相當于一個未成年人或是奴隸。”雖然后來20世紀20年代，美國婦女獲得了投票選舉權。但要實現男女真正意義上的平等，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因此，伊莉莎的世界可能還會長期如“霧”一般地被籠罩著，寂靜無聲、沉默壓抑。

丈夫離開，她獨自留下來精心栽培菊苗。故事進程來了一個“轉彎”：一輛補鍋匠的破舊馬車在菊園的鐵柵欄前停了下來。走下來的是一個胡子頭發開始發白的、衣衫襤褸的男人。為了攬點兒活干，他竭力勸說幫忙補點什么。無意中他瞥見了菊園，似乎找到了突破口：他先贊美花的顏色和味道，后又撒謊說一位女士要他看到好的菊花時，給她帶回一些種子。當聽到有人說她的花好看時，伊麗莎來勁了，她雙眼發光，說道：“美麗”“哦，美麗”。隨即撤掉破帽，甩開她烏黑的秀發，好像她本人得到了欣賞似的。然后，熱情熟練地用嶄新的花盆為補鍋匠裝菊苗。在談到如何精心照顧花骨朵時，跪在地上的她越說越激動，竟然情不自禁地將手伸向他油膩的黑褲。遲疑的手指觸到布料后即刻垂在了地上，她低低地蹲在那里，如“一只諂媚的狗（a fawning dog）”。隨即，挺起身來，臉露愧色。這一“緊張因素”在敘事進程中掀起了一個不小的波瀾，讀者也會為之一震。淳樸善良的伊麗莎視補鍋匠為知己。被人欣賞認可的感覺，讓她徹底放開。補鍋匠喚起了她的女性意識。后來，在和補鍋匠的談話中，她毫不掩飾地說坐著馬的生活一定很好，并希望女人也能做這些事。

補鍋匠離去了，帶走了菊苗，帶走了她“走出去”的夢想，似乎也帶走了她的靈魂。她無意識地發出：“再見。再見。”“那是光明的方向。那兒有光。”似乎一株“小苗”在雨的“滋潤”下，開始迅速地蘇醒生長。然而，對照文末的菊被棄路旁而有實用價值的紅色花盆卻被帶走（又一個“緊張因素”）時，可以說，這既是一場“細雨”，又是一場“暴雨”。

三 結語

《菊花》的敘事簡潔而巧妙。敘事由兩個相對照的畫面構成，敘事進程由“菊”這一顯性線條和“雨”這一容易被忽視的隱性線條構成。敘事進程中的“緊張因素”掀起陣陣浪花，并體現出女主人公心潮的起伏。伊麗莎從粗壯的男人形象到天真熱情的少女形象，再到馬車離去、沐浴更衣后的精致的女人形象，再到虛弱哭泣的老婦人形象的戲劇性形象變化貫穿這一進程。而讓作品具有社會深意的是通過對伊麗莎的塑造，在一定程度上，喚起了人們對男權世界女性命運的關注和思考：女性的自我價值該如何實現？是掙脫男權世界，還是爭取兩性和諧共處？應該說，本文從作品的敘事技巧入手，運用敘事進程互動理論，較好地將審美研究與意識形態關注結合了起來。

參考文獻：

[1] 董衡巽：《美國文學簡史》（修訂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年版。

[2] 金莉：《美國女權運動·女性文學·女權批評》，《美國研究》，2009年第1期。

[3] 姜淑芹、嚴啟剛：《簡析〈菊花〉的敘事結構》，《外國文學研究》，2005年第2期。

[4] 南健 ：《經典英語短篇小說》，世界圖書出版公司，2010年版。

[5] 申丹、韓加明、王麗亞：《英美小說敘事理論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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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劉瑩、仵琳：《矛盾的女性夢想——析〈菊花〉的對比描寫》，《江蘇工業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09年第3期。

[8] 張德文：《一個女人徒勞無益的掙扎——小說〈菊花〉解析》，《長春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4年第1期。

作者簡介：徐小琴，女，1979—，四川成都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作品闡釋，工作單位：西華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