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拉康認為人生就是主體不斷被他者閹割的過程,自我在本質上是虛幻和分裂的;拉康式哲學構成了海明威小說《永別了,武器》的結構框架。主人公亨利接受作為具有象征意義的能指鏈而建構主體,在意識到能指鏈的斷裂時,主體分裂。亨利的成長過程就是接受他者的過程,也是被閹割的過程。作家海明威的參戰經歷是其獨特的人生體驗:戰爭閹割了海明威,造就了他拉康式的哲學觀。海明威小說中虛擬人物的人生軌跡,就是其閹割欲望的釋放。海明威拉康式哲學觀體現了他對戰爭這種破壞人性的異己力量的控訴。
關鍵詞:主體 能指鏈 他者 分裂 閹割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引言
在解析文學創作中作家與作品的關系時,弗洛伊德在《作家和白日夢》中寫到:“一篇作品就像一場白日夢一樣,是幼年時曾做過的游戲的繼續,也是它的替代物。”作家創作的過程,就是把自身那些被壓抑到無意識中的欲求釋放的過程,所以他必然會從自我人生體驗中尋求創作的材料。文學作品實際上是作家實現自己被壓抑的愿望的幻象,作品只是作家表達這種幻象的偽裝形式。
歐內斯特·海明威(Ernest Miller Hemingway)是1954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世界知名作家,其作品多是以其本人的人生際遇為基礎所創作的。一戰爆發后,海明威赴意大利參戰。他隨后收獲的是——意大利政府授予的多項軍功獎章和中尉的軍銜,還有在戰爭中身體受到的數百處傷痕以及精神上的創傷性記憶。與許多跟他有相同遭遇的“迷惘的一代”的年輕人一樣,戰爭留下的傷痛和夢魘折磨著海明威的一生,他感到空虛和抑郁,精神迷惘,湎于沉淪——戰爭閹割了海明威。在他的數部作品中,如《太陽照常升起》,《永別了,武器》等中,海明威都塑造了與其遭遇相似的人物:被戰爭閹割、分裂的巴恩斯,亨利中尉等。這些虛擬人物的命運軌跡,實際上是海明威潛在被壓抑心理的表征,是其閹割欲望的釋放。
海明威這樣獨特的創作體驗反映了他拉康式的世界觀和人生觀,拉康哲學成為其作品的核心結構。拉康認為,人的自我在本質上就是一個虛假的幻象,人的自我在本質上是分裂的;自我其實就是一個他者,自我的本質是一種挫折。
根據兒童成長過程,拉康提出了主體成長發展的三個階段:想象界、象征界和真實界。本文以此來描述主體在他者語言系統下被閹割和分裂的過程。
一 想象界:亨利的幻象自我
想象界是一個心理階段,嬰兒此時通過識別自己的鏡像,初步形成自我意識。想象界分為前鏡子期和鏡子期,在前鏡子階段,嬰兒形成了自我意識,但事實上主體的意識此時只是一種幻覺、虛像。
對處于本階段小說主人公的分析,需要一些小說文本外的背景介紹。一戰初期,因為德國對歐洲的侵略影響到了美國在歐的利益,美國媒體開始不遺余力地散布和渲染反對德國的輿論,指斥德國在歐洲的暴虐,號召年輕人赴歐“為民主二戰”。在舉國沸騰的赴歐參戰氛圍中,眾多美國青年遠赴大西洋彼岸的意大利參加一戰。作者海明威,或者是虛擬化的《永別了,武器》的主角亨利,被裹挾進這一洪流,成為其中一員。
“如果主體可以看做是語言的奴仆,那他就更是某種普遍性的話語的的奴仆。”訓練營里鋪天蓋地的宣揚愛國主義的美國報紙,甚至爺爺信里那些愛國主義的話語,如同一面面鏡子,使亨利仿佛看到自己“神圣、光榮”的形象,使其相信自己行動的無私正義。此時的亨利如同初生的懵懂嬰兒,堅信自己遠赴意大利參戰是為了“世界的最終和平和解放世界人民”,“保衛世界的和平與民主”。
以媒體為代表的社會輿論成功地制造了赴歐參戰等于“神圣、光榮”的能指鏈,使其成為普遍性社會語言;其地位與作用就好比嬰兒面前的母親,嬰兒只能通過母親認識世界,對母親表現出無限的依戀和順從。“神圣”這個能指在能指鏈中處于支配性地位,它就如同一面鏡子一樣,校正著輿論陰影下的每個社會個體。正如嬰兒對母親的絕對信任一樣,亨利對這個能指鏈表示出毫無異議的服從,也由此獲得母親的贊許。他從這些普遍性社會話語中觀察到自己的形象,發現了自我,于是他像嬰兒一樣感到欣喜,“緊偎著在鏡子面前抱著他的大人”。這是第一次同化,即主體與社會鏡像的融合統一。
在想象界的第二階段即鏡子期,嬰兒意識到所謂的自我認識,只是一種虛幻,一種左右倒置的鏡中幻象。其實,亨利從一開始就錯了,他懷抱挽救民主的理想赴歐參戰,又頻頻主動請纓,趕赴戰場的最前線,他以“英雄”愛國者的“神圣”形象自許,把虛像當作自我,而實際上,亨利的自我僅僅是“自我理想”,是在想象或誤認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
如同一個嬰兒看到自己鏡中形象而伸手觸摸,卻發現它并不存在,亨利逐漸意識到被大肆渲染的“神圣、英雄”字眼后面赤裸裸的真實,社會鏡像里“神圣”的形象化為烏有。亨利一次喝酒時被炸彈炸成重傷,送到了戰地醫院。在那里,他沒有感受到“神圣”與“光榮”的感覺,只有傷口流出的鮮血,引來大群嗡嗡的蒼蠅們肆虐。能指鏈中的能指發生了漂移,不再指示向原來的能指,而衍生出新的涵義。即便是在負傷期間,亨利也酗酒,在病床上與凱瑟琳瘋狂做愛,并拿祖父的支票隨意揮霍。他的放蕩不羈折射出,亨利內心深處已經開始質疑“神圣”、“光榮”、“愛國”等宣傳語,感到自己和祖父受到了愚弄,錯把虛幻的英雄形象當做追求的目標。這也表明,所謂自我以及自我形象的形成過程本身就是一種異化的過程;自我形成的過程也就是主體性泯滅的過程。
鏡像階段是主體在心理形成過程中開始分化的階段。自我被人為割裂成自我和自我的社會鏡像(主體理想自我的幻象),它們兩者的對立也是主體與社會秩序的對立。
二 象征界:亨利被閹割
主體在鏡像階段只是初步的形成,一旦主體意識到一個大他者S的存在,并構建起鏡像自我的概念,就開始進入象征界了。主體在象征界被閹割,使之服從于象征秩序。
作為已經進入象征界的主體,亨利已經不再是那個戰爭初期“頻頻要求上最前線”的懵懂青年。養傷期間,亨利與凱瑟琳耽于情愛,他們的浪漫激情讓凱瑟琳未婚先孕,但他們不能選擇結婚,因為“意大利法律”和“繁雜的禮節”會來拆散他們。經過世事洗禮,亨利逐漸意識到,自己已經鉆入了某個精心編好的“圈套”。亨利知道,對于這種異己的語言結構,“意大利法律”和“繁雜的禮節”,如同嬰兒尊重父親的權威一樣,他得認同“他者”的要求,把自己的欲望與外在的文化秩序結合起來。
理解自己和他者關系的過程就是“主體化”或者“他者化”的過程,也是第二次“同化”。亨利接到軍方催促歸隊的公函后,無奈地決定離開凱瑟琳,結束養傷期短暫的平靜生活,跳出情欲的漩渦,重返部隊,重返戰火肆虐的戰場。主體閹割自己的真實情欲,服從外在的語言結構,使主體在社會秩序中占據一個位置而成為其中一員,亨利獲得的軍功勛章就是這一位置的標志。
在登上返回戰場的車之前,亨利下意識地感到“我得買只槍”。槍是男性陽具的象征物,買槍意味著主體被迫接受象征文化規范的菲勒斯。主體的自我必須服從他者的要求,才能得到構建。
亨利每一次對自己欲望的約束,對“他者”的屈從,主體的自我與社會自我之間就會裂開更深的鴻溝,以至于“我每逢聽到神圣、光榮、犧牲等字眼和徒勞這一說法,總覺得局促不安”。主體越來越深刻地覺察到,能指與所指之間的不斷擴展的斷裂:“抽象的名詞,像光榮、榮譽、勇敢和神圣,……簡直令人厭惡。”
亨利重新卷入了戰爭,此時已經沒有了“神圣”與“英雄”,只有逃兵和彌漫的對戰爭的厭倦,到處都是潰敗的消息。很快,亨利本人也被裹挾進了大撤退的洪流。意大利憲兵檢查撤退的軍官時,下了他的槍。這具有很典型的符號意義。若買槍意味著主體對具有社會權威的“大他”的認可和同化,那么在聽從逃生欲望而撤退時被下槍則意味著:社會秩序對主體欲望的審查、壓抑和摒棄,是對主體的閹割。
“意大利法律”、意大利的“繁文縟節”、意大利憲兵,對亨利而言,意大利所有的一切都很陌生。意大利作為一種他者語言符號,成為對小說主體亨利壓抑和限制的代名詞。面對意大利憲兵閹割性的威脅,亨利若接受異己的“意大利的法律”的制裁,就是繼續接受他者,接受“神圣、光榮”等空洞的毫無意義的能指,讓自己像屠宰好的豬肉一樣掩埋掉。亨利選擇跳入冰冷的河水中,永別了武器,與他者做了決裂。
三 真實界:被閹割的亨利
真實界不是指客觀真實界,而是指主觀真實界,它是“欲望”的淵藪。真實界包括所有作為制約性力量的社會規范,也包括缺失的欲望,所以具有雙重性的特點。
意大利憲兵作為制約性的力量存在,高懸于亨利頭上。為了逃避他們的追捕,亨利不得不攜凱瑟琳遠遁瑞士。在這個遠離戰爭硝煙的世外桃源,主體屈從于欲望的驅動,放棄了語言結構的束縛。他們終于能夠重新享受被異己的他者力量阻隔的愛情,滿足缺失的欲望。此時的亨利已經閱盡世情,異己的他者語言已被他遠遠地拋在腦后。他和凱瑟琳只是徜徉于瑞士美麗的河山之間,恣意于二人世界,為二人將至的愛情結晶做著憧憬,再也沒有意大利的繁文縟節的干擾,戰爭的硝煙在腦海中好像已漸行漸遠。主體與他者決裂,成長為一個成年的、成熟的主體。
主體的概念被拉康定義為能指為另一個能指表征的東西,也就說主體就是能指鏈本身。既然對于亨利而言,“英勇”“正義”能指鏈不再具有任何指涉意義,而消逝于戰火之中;那么,主體也就相應地冰融雪化,分裂于無形之中。
主體在象征界被“符號化的閹割”之后,就進入了真實界。“真實界……,是象征化過程的廢料、殘余。”劫后余生的亨利就是這個閹割過程的殘渣,愛人凱瑟琳在產床上因難產逝去之后,他的靈魂已經消逝,只剩下了行尸走肉。在永遠告別了武器(arms)后,他又不得不和愛人的懷抱(arms)永別!女性擁有生產和哺育后代的能力,孩子代表著前途和未來。海明威剝奪了亨利的未來和前途,通過這樣的情節安排,作家試圖強調社會秩序對游離于其外的個體的懲罰。對亨利這樣的人生宿命安排,也是作家海明威閹割欲望的釋放。
結語
由此可見,拉康哲學構成了海明威《永別了,武器》的主旨結構。對于海明威來說,人的自我是分裂的自我,人在本質上就是一個虛幻,一個他者。他筆下的亨利先是在想象界,誤把普遍的社會語言樹立的他者形象奉為圭臬,因而自身異化分裂成本我和本我的虛像;而后在象征界,主體遭到他者的閹割而進一步分裂,亨利不得不亡命天涯。閹割的結果是劫后余生的亨利,他只能行尸走肉般地茍延殘喘,生命對他已失去了所有的意義。被戰爭閹割了的海明威在自己作品里也閹割了自己的主角亨利。在他的另一部名著《太陽照常升起》中,海明威的閹割情結在主人公巴恩斯,一個在戰爭中喪失了性能力的人的身上得到進一步的詮釋。這樣的情節設計體現了:海明威對戰爭這種異己性力量對人性破壞的控訴。戰爭給人類帶來的巨大破壞不僅僅是對生命的剝奪,它對人性的破壞也有災難性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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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楊新立,男,1975—,河南郾城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河南工業大學外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