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美國作家威廉·福克納以其獨特的繁復敘事方式表述了對客觀世界的認識與理解,并在情節不斷裂開的敘事模式中著力展開故事情節。本文通過分析研究福克納小說,概括了其敘事方式是“嵌入”,它使得過去、現在與將來一起出現,更加貼近真實,輔助了小說主題的表達,具有很高的審美意義。
關鍵詞:福克納小說 敘事模式 嵌入 審美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威廉·福克納是美國最有影響力的作家之一,1949年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在小說創作方面,他小說的繁復風格帶給讀者審美愉悅,形成一個文本顯示的立體空間。其敘事藝術的獨特魅力是不以線性方式敘事,而是在原本線性的敘事中突然斷鏈,在時間上與空間上都不相容的敘事,即“嵌入”。這一嵌入行為在小說敘事的宏觀、微觀布局中都非常頻繁。本文通過其代表作品將嵌入敘事形式剖析展現,進而使我們對福克納小說的敘事藝術能夠獲得總體上的認識。
一 分析福克納小說的敘事模式
威廉·福克納的作品大量使用了多角度敘述、意識流、敘事延宕、復調等創作手法,即敘事上的斷鏈。而小說的敘事起點在當前情境的敘事中插入另一時空的敘事,使敘事在故事情節、時間、空間都不承接,也使福克納的小說敘事呈現出獨特的魅力。下面,我們以福克納的作品《喧嘩與騷動》、《押沙龍,押沙龍!》、《我彌留之際》為例,來分析福克納的獨特敘事方式。
1 敘事的宏觀布局
福克納的作品一般都以章節的形式存在,其章節標題內容和其存在意義不同于傳統小說,敘事都被安排在章節之下,其形式本身為表達主題服務,并于無形中約定了敘事的發展。
《喧嘩與騷動》是福克納的代表作之一,小說每個章節以時間為標題,共分為四個章節。小說章節的標題依次為:第一部分是1928年4月7日,第二部分是1910年6月2日,第三部分是1928年4月6日,第四部分是1928年4月8日。由此看出,福克納的敘事布局沒有按順序的方式安排。第一部分的敘事采用敘事者為班吉的第一人稱,敘事背景是小說整個故事的當前時間,側面反映了康普生家族當時的頹敗。第二部分的敘事采用敘事者為昆丁的第一人稱,這一節的敘事背景是小說過去的某一個時間,講述了昆丁當天的活動和所見所聞。第三部分敘事同樣采用敘事者為杰生的第一人稱,敘事背景是小說整個故事的當前時間。小說的第四部分敘事采用黑人女傭迪爾西的第三人稱,講述了她在康普生家的所見所聞。第二、三、四部分本來連續的敘事時間被打亂。福克納的用意是只有如此才能讓人體會到他要表達的內容。因此,小說章節標題的敘事布局充分顯示出了福克納整個敘事布局的不承接性。
福克納的另一代表作《我彌留之際》,同樣也以章節形式定格,并采用人物名字為章節標題。小說59章節由部分重復出現的15個人名組成。故事在章節的敘事中按時間順序依次進行,大都采用第一人稱將敘事方式展開,敘事布局仿佛故事中的人物在進行交流,形成了“對話”情境,敘事布局的不承接性非常明顯。
《押沙龍,押沙龍!》共有九章,是福克納的第三部代表作,作家在這部作品中沒有給章節賦予標題,其敘事方式是“繁復”的。它的敘事由羅沙、康普生先生、昆丁和施里夫四個人物的敘述展開。在敘事情境中,康普生先生為敘述者,昆丁為敘述接受者,羅沙為敘述者,昆丁為敘述接受者,施里夫和昆丁互為敘述者及敘述接受者,形成了“嵌套”的敘事布局。福克納認為只有這樣才能讓讀者體會到他想要表達的思想。
2 敘述的不承接性
福克納小說的敘事方式是斷續的。福克納表示,故事的前因和過去、故事發展的將來都駐足于現在,并由現在情境的觸發而突然出現,不承接或延宕承接。接下來,我們仍以福克納的典型小說為例,分析福克納的這一特點。
正如上文所說的,《喧嘩與騷動》的敘事是以四個時間為標題的章節。第一章標題是1928年4月7日,采用敘述者是班吉的第一人稱敘述。標題所給的時間是班吉所處的敘事背景的時間,而并不是這一章所有敘事涉及的時間。整個故事整理出來應該是這樣的,由班吉跟著勒斯特尋找掉了的兩毛五硬幣開始:勒斯特懷疑硬幣遺落在小河溝里,班吉跟著勒斯特尋找硬幣,他們經過“花園的柵欄”— “來到空地”— “經過車房”—從“牲口棚當中傳過去”—來到小河溝,他們“走進水里”,硬幣沒有找到,經過牲口棚回家,途中看見小昆丁和她的男朋友在蕩秋千,勒斯特在無意中把小昆丁有多個相好的事透露給了小昆丁的男友,他們回到家,吃了迪爾西為班吉準備的生日蛋糕,又描繪了晚餐情景,側面描述了這個家庭當時的頹敗情形,晚餐后,為了防止小昆丁出去鬼混,康普生太太把大門鎖了,敘述以勒斯特帶著班吉睡覺結束。福克納在描述上面這段故事時,卻不是按上述順序進行的,這一天的線性敘事隨時斷鏈,出現了時間、情節、空間都不承接的敘事,并在不承接敘事的基礎上再次斷鏈,敘事斷鏈后的敘事又再出現斷鏈……如下面所述:
“等一等。”勒斯特說。“你又掛在釘子上了。”凱蒂把我的衣服從釘子上解下來,我們立即鉆了過去。“把手插在兜里,”凱蒂說。“快過圣誕節了,你不想讓你的手凍壞吧。”“外面太冷了。”威爾許說。“你不要出去了吧。”“這又怎么的啦。”母親說。
在這段文字中,出現了三個時間層次、兩次不承接敘事。福克納所講述的這章把普通的一天變得波瀾起伏。
又如,《我彌留之際》與《喧嘩與騷動》明顯不同,小說的故事是線性發展的,每個章節敘事都由第一人稱完成,章節的敘事背景按照時間順序發展遞進。小說講述的是一個家庭發生在十天之內的事。妻子臨死前留下遺囑說把她送到娘家墓地安葬,一家人為此做著準備。對于這次旅行,家人都有自己的計劃:瓦達曼想要在城里買一輛小火車,杜威想乘機墮胎,安斯想順便裝副假牙。準備了三天與大殮后,他們開始去往杰弗生。一路上,他們經歷了種種磨難:拉車的騾子被淹死了,大水差點沖走了棺材,卡什的腿受了重傷,朱厄爾不得不用他的馬換兩頭騾子拉棺材,尸臭引來了禿鷹,達爾主張就地安葬艾迪,在沒人支持的情況下,他想燒掉棺材,但朱厄爾從大火中救出了棺材,在杜威告發下,達爾發瘋,瓦達曼沒有得到小火車,杜威想買墮胎藥卻被藥店伙計騙奸,只有安斯達到了心愿,他買了一臺留聲機并裝了假牙,還娶回了新太太本德倫,艾迪也終于被安葬。這部故事以人名為標題,按照時間進行,但線性的故事發展是在并不承接的章節之間線性發展的。第一節是達爾的敘述,講述了他看見卡什在為艾迪打造棺木,第一節的故事情境到此打住。第二節的敘述不是從情節上直接銜接第一節,即第一節故事情節在第二節開始時出現斷鏈。第二節是科拉的敘述,科拉一家人在屋內談論蛋糕的事,科拉看見達爾經過房門后消失不見,第一節故事情節斷鏈的地方在此奇妙地銜接,即敘述場景隨章而斷,故事情節卻在斷鏈場景巧妙銜接。
通過以上分析,可以歸納出福克納小說的共同點,即故事敘述不承接,而這些不承接是因為作者使原本線性的敘事斷鏈,再嵌入與這段敘事在空間、時間上敘事的不銜接,以此成就完美的敘事。
二 福克納小說的嵌入空間
空間是一個維度性的立體概念,空間的表現一直由繪畫承擔。但小說敘事也能在人腦意識中通過文字描繪形成空間元素,并在小說中的敘事功能越來越重要。任何小說敘事都涉及到某一特定的時間和空間,敘事自然也就具有了時間性和空間性。空間敘事在小說創作中一般都是輔助時間來達到敘事效果。小說空間可分為物理空間和抽象空間。物理空間包括自然景色、人文建筑等,是指由小說對環境描寫形成的物質空間。抽象空間包括社會空間、個體空間等,是指由小說敘事表現的非物質空間。
1 福克納小說中存在的空間
在福克納的小說中,存在社會空間、景觀空間、個體空間等三種空間。由于福克納小說獨特的敘事模式,使得小說敘事呈現出一種立體的空間形式,使得作品空間形式達到一種即時的透視感。福克納小說有兩類景觀空間,一是從作者出發的景物所作的描寫,稱為小說范疇的客觀景物空間;二是從小說人物出發的景物描寫,稱為小說范疇的主觀景物空間。
福克納通過景觀空間描寫給讀者展示了美國南方獨特的景觀,如在南方炎熱的九月盛開著帶有香氣的“紫藤”,南方富裕的白人都配有“整整齊齊的花園、散步小道、奴隸住房區、廄房和熏房”。在《喧嘩與騷動》中,第一章用班吉的只言片語將細碎的景物描寫散落在各處,這種敘述與班吉癡兒的角色非常相符,又形成了小說的景觀空間,如:“我們穿過了亮晃晃、沙沙響的樹葉”,“穿過那些枯黃的、格格響著的花”,“樹在沙沙地響,草也在沙沙地響”,形成了極具癡兒班吉特色的景觀空間。在第四章中出現的景物描寫也較為完整,形成的景物空間顯得更客觀明顯,如:“小屋旁邊有三棵夏季遮陰的桑樹,毛茸茸的嫩葉”,是從作者角度展開的敘述中出現的景物描寫。
社會空間是小說社會關系演變的靜止的容器或平臺。福克納大部分小說敘事的背景是以福克納的故鄉奧克斯福鎮為原型的密西西比州約克納帕塔法縣,是“福克納的神話的王國”。福克納小說中的世界從社會學角度分析,比任何小說更為縝密。在20世紀初期,美國南方社會信仰缺失。癡兒班吉身上帶有耶穌的影子。他的敘述在1928年4月7日,是“神圣禮拜六”,班吉在復活節期間正好也33歲。他身上體現出的神秘的宗教和道德力量卻不能保護康普生家族。家族和文化傳統對青年的影響和控制不可估量。昆丁病態地沉迷于南方的清教貞潔觀和家族的榮譽,他牢牢抓住舊傳統不放;作為哈佛大學自殺,突出了他悲劇的社會意義,更代表了整個南方的悲劇,也是戰后歐美青年精神危機的社會問題。
個體空間是指小說中具有人物典型特征的個人心理空間。福克納小說中的個體空間揭示了美國20世紀初,南方社會新舊觀念更替中人們的精神面貌。福克納使用第一人稱心理獨白式的敘事構造了極富個人特征的個體空間。如在《喧嘩與騷動》中,班吉敘述到:“凱蒂就說,還沒到吃晚飯的時候呢。”“她衣服濕了……”通過這凌亂的敘事,表達了班吉不能解脫的精神狀態。昆丁的個體空間痛苦比班吉更復雜,他因無法面對變革沖突而感到痛苦,因家族榮譽受損而感到痛苦,最終走向了絕路。
2 福克納小說中的透視空間
小說的個體空間具有與繪畫范疇內空間透視類似的透視感。在福克納的時間觀里,小說通過嵌入的方式“把過去和將來都包括其中”。空間和時間有著不可分割的關系,并表現出了特殊的狀態。我們所看到的空間、同一空間的過去和現在,形成了在繪畫范疇內被稱為透視的效果。福克納利用“嵌入”使小說的每個句子都變成了一個個微觀世界,一次性地完全釋放了他胸中的積蓄,使得故事的空間呈現出透視感。另一方面,福克納通過嵌入,把故事的過去、現在和將來同時展現在讀者面前,讓讀者透過現在的空間層面看見過去的情景。
如在《押沙龍,押沙龍!》中,福克納以嵌入的方式進入到現在時敘事。小說呈現在現在空間的同時,也呈現了過去的空間。小說主干故事的展開按照嵌套敘事結構,呈現出空間狀態的剪輯,情節不再具有時間上的因果連接。
三 小結
福克納在他的作品中很好地體現了“時間里只有現在”,他把過去和將來都包括在當前的敘事中,完全打破了小說敘事的傳統規則。他超越了時空局限,打破了敘述順序,把不同的敘述通過嵌入放在一起,使得作品的主題更加完整、真實地表達出來,他無愧于世界文學圣殿的大師。
參考文獻:
[1] 肖明翰:《威廉·福克納研究》,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1997年版。
[2] [美]威廉·福克納,李文俊譯:《喧嘩與騷動》,上海譯文出版社,2004年版。
[3] [美]威廉·福克納,李文俊譯:《我彌留之際》,上海譯文出版社,2004年版。
[4] [美]威廉·福克納,李文俊譯:《押沙龍,押沙龍!》,上海譯文出版社,2004年版。
[5] 潘小松:《福克納——美國南方文學巨匠》,長春出版社,1995年版。
作者簡介:馬麗華,女,1978—,河北石家莊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語語言文學,工作單位:石家莊幼兒師范高等專科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