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威廉·福克納是20世紀最為杰出的作家之一,他的作品具有一種獨特的個人風格。《喧嘩與騷動》是其最為重要的作品之一,也是諾貝爾文學獎獲獎作品。在這部作品中,福克納使用了意識流的創作手法,復興了古希臘文學以及基督教文學中的死亡美學,從而讓整部作品充滿了一種史詩般的悲壯。
關鍵詞:威廉·福克納 《喧嘩與躁動》 死亡美學 死亡意識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喧嘩與騷動》是威廉·福克納一生之中最為重要的作品,也是為其贏得最多榮譽的作品。這部作品是一部典型的復線結構的意識流作品,福克納在這部作品中表現出了其作為優秀作家的超高技巧,無愧于其作為一代文學大師的稱號。《喧嘩與躁動》的書名,典出于莎士比亞的名劇《麥克白》,書名本身就充滿了死亡的意象。福克納認為,死亡過后,世界并不會陷入沉寂,反而會誘發新的喧嘩和躁動,因此,死亡并不是一種解脫,一種出路。本文就這部作品中所蘊含的死亡美學以及死亡意識進行探討,從而為讀者更為深刻地理解這部作品提供一些啟示。
一 福克納小說《喧嘩與騷動》的概述
《喧嘩與騷動》常常被認為是福克納作品中最具有自傳性質的一部作品,該故事講述了一個生活在美國南方的、出身于沒落家族的青年的悲劇。這種悲劇是社會轉型時期的悲劇,同時也是美國社會或者說資本主義發展過程中所導致的一種悲劇。這種悲劇集中體現在人的意識上。小說主人公昆丁,始終無法找到自己的定位,一方面他留戀童年的生活,無限地迷戀過去的歲月,迷戀身邊的一切,甚至自己的親妹妹。他對于自己的妹妹有著一種變態的愛戀,這是其潛意識中對于童年生活的一種執著。這種病態的迷戀,也是其精神痛苦的根源,他始終受到道德的拷問,因而只能憑借酗酒來擺脫這種痛苦,顯然這是無濟于事的,他不可能永遠都清醒不過來,他必須要面對這個現實。于是,他想到了死亡。對于每一個人而言,死亡是一種必然。但是,無論是哪一種文化傳統中,死亡都是一個禁忌。人類對于死亡充滿了一種恐懼。但是,同時也有無數的人選擇死亡。戰爭從某種意義上而言,就是人類選擇死亡的一種方式。福克納曾經試圖參與戰爭,并不是因為其有多么的崇高,而是因為他感到自己的生命過于空虛,唯有和死亡近距離地接觸,甚至去挑釁死亡,才能夠讓他感到存在。恰恰是死亡的到場,才讓存在變得有意義。人生的真相是我們并沒有活著,而是在不斷地死亡。只有在死亡降臨的那一刻,我們才意識到我們是活著的。因此,小說中昆丁選擇自殺,不能夠僅僅視為其對于生的一種逃避,而恰恰是其希望能夠像一個人那樣活下去。在長期艱難而又悲慘的生活中,昆丁作為一個人,其全部的感情都已經消失了,對于他而言,活著到底是什么呢?他無法理解生的意義,只有通過死,才能夠重新定義生。
福克納的這部作品是充滿哲學意味的,是充滿對人性思考的。長久以來,我們對于死亡充滿了恐懼,因而害怕思考死亡,甚至將一些自殺性的事件都歸結為死亡,將自殺作為一種禁忌性的話題。因此,福克納的這部作品也被打上了消極和悲觀的烙印。但不可否認的是,面對一個經濟蕭條的世界,一個充滿戰爭和死亡的世界,福克納如何能夠樂觀呢?同時,我們不可忘卻了蘇格拉底的訓誡,沒有經過思考的人生是不值得過的人生。蘇格拉底到底要求我們思考什么呢?正如其一再所倡導的那樣,哲學家唯一需要進行訓練的是克服對死亡的恐懼,哲學家每天都在練習著死亡。因此,我們最為需要思考的也是死亡,這正是福克納這部作品的意義所在。
二 福克納作品中的死亡美學
福克納作品中存在著兩種不同的死亡美學,一種是古希臘式的死亡美學;一種是基督教式的死亡美學;從某種意義上而言,這兩種風格截然不同的死亡美學,在漫長的歷史中不斷地融合成為一種西方式的死亡美學。
首先我們來談論一下古希臘式的死亡美學。正如之前所言,古希臘人熱衷于對死亡進行思考。蘇格拉底并不是一個特例,死亡對于希臘人而言有著極為特殊的意義。在希臘人的世界觀里,世界分為三個部分,一個是奧林匹斯山的神界,一個是人類居住的希臘群島,還有一個是冥王所掌管的冥界。所有死去的人都要去那個地方。對于希臘人而言,冥界并不是一個陰森恐怖的地方。因此,死亡并不是一件十分恐怖的事情。生與死并不存在著天壤之別,那么思考死亡的意義是什么呢?
從古希臘的神話來看,人在進入冥界之后,將會失去全部的記憶。這意味著主體意識的消失,這其實是比死亡本身更為恐怖的事情。從古希臘哲學的傳統來看,每一個人都有成為人的義務,正如普羅塔克拉所言,人是萬物的尺度。那么成為人就是一種必須。這里所謂的人是指自由的人,每個人都有義務讓自己成為一個自由人。而成為自由人就必須接受教育,具有自由人的意識。因此,真正的死亡是意識的死亡。沒有自由意識的人,無疑是一個死亡的人。因此,在古希臘沒有知識的人,就意味著必將成為一個奴隸,意味著死亡。所以,在蘇格拉底看來,思考是唯一能夠對抗死亡的方式,也是唯一能夠克服死亡恐懼的方式。
另一方面,從古希臘文學傳統來看,死亡具有另外一重的意味,那就是死亡本身是一種宿命,是人類所無法抗拒的宿命,死亡悲劇性不在于死亡本身的痛苦,正如現代技術可以以一種無痛的方式實現死亡,但是這并不能消除死亡的悲劇性,因為它是一種命運。因此,在古希臘悲劇中,我們所看到的并不是對于死亡痛苦的描述,而是面對命運無力抗爭的悲劇。作為一個凡人,無論做怎樣的選擇或是努力,都無法擺脫既定的命運,而這個命運歸結為一個詞語那就是死亡。既然如此,那么生存的意義又是什么呢?從某種角度來看,古希臘文學是提出問題的,哲學是解答問題的。也正是在這個過程中產生了古希臘式的死亡美學。在古希臘人看來,既然死亡是不可避免的,那么每個人就必須在有限的時間內不斷地超越自身的生命。因此,古希臘人崇尚運動,崇尚冒險,崇尚征服,這些都是其對于自身生命超越的一種實踐。
然而,當世界進入基督教時代之后,人類對于死亡的思考發生了重大的轉向。從基督教神話來看,死亡被賦予了罪惡的含義。人類之所以會死亡,并不是一種必然,而是因為罪惡。人作為神的造物,在伊甸園中享受著平和的生活,人作為萬物的管理者,分享著神的權利,人雖然還沒有永生,但是也不像現在這么短命。但是,由于受到惡魔的誘惑,人墮落了,人的生命力開始消失。人之死是一種自作孽,但是同時也是可以獲得救贖的,那就是進入天國之中。上帝是仁慈的,他不會輕易地拋棄他的造物,這也就有了后來的基督教基本教義,耶穌救世。耶穌是一個凡人,但是他獲得了永生,這是一個非常強烈的信號,讓所有的人都看到了拯救的希望。在基督教文化的影響下,人學會忍耐,學會等待,等待救贖,等待死亡。在基督教文化看來,死亡并不是可怕,死亡本身的恐怖在于其是有罪的,人活著就是要贖罪,而不是為了別的,一個人在有生之年要盡可能的虔誠,信奉上帝其才有獲得救贖的機會。在福克納的作品中,兩種不同的文化傳統,通過主人公的意識不斷地涌現出現。因而,整部作品具有一種獨特的死亡美學氣質。
三 福克納作品中的死亡意識
福克納作品中的死亡美學集中體現在主人公昆丁的死亡意識上。死亡是昆丁生命中唯一的主題,他的一生充滿了灰暗與不幸。因此,在昆丁的意識中,死亡占據了一個核心的位置。
昆丁的死亡意識主要是由三個事件所引發的:首先是家族的沒落。昆丁出生在一個沒落的家族之中,父親是一個十足的酒鬼,母親成天唉聲嘆氣。這樣的環境,對于年幼的昆丁而言,簡直和地獄沒有什么兩樣。昆丁作為人的意識,在這樣的環境中是無法成長的,只能病態地生存著。昆丁是不自由的,因而他從來就沒有真正地活著。這是昆丁死亡意識的萌芽。生活在一個扭曲的家庭之中,年幼不幸的生活經歷,讓他徹底失去了成為人的信心。其次,是妹妹的出嫁。在昆丁的心里,妹妹凱蒂是他真正的親人,盡管他得不到父母的關愛,但是他通過對凱蒂的愛,不斷地實踐著其作為一個人的權利與尊嚴。但是,這種關愛,在扭曲的環境與心靈下,逐漸異化成一種強烈的占有欲,他想讓凱蒂永遠留在自己的身邊。這種近乎瘋狂與病態的想法,同時也深深地折磨著他的心靈,因為他突然發現自己對于凱蒂的感情不僅僅是一種兄妹之情,而是一種不倫之戀。這充分表明,昆丁是不自由的,是扭曲的。因為生活在一個沒有愛的環境之中,他缺乏愛的能力,因此他只能將全部的感情投射在自己的妹妹身上,這是其死亡意識根源之一。再次,凱蒂情感的危機。凱蒂離開了這個沒落的家族,去追求自己的理想與愛情,但是她非常不幸,殘酷的現實讓她受盡折磨。對于昆丁來說,這是令其感到無比心痛,而又充滿矛盾的:一方面,在他看來,凱蒂是一個背叛者,她拋棄了他,拋棄了家族,拋棄了自己的感情;另一方面,凱蒂仍舊是他生命中最為重要的女人,他唯一的愛。在這種矛盾沖突的煎熬下,昆丁一步一步走向精神的崩潰。他想要去原諒這個女人,這個和自己最為親近的女人,但是他不能。如果說亞當能夠原諒夏娃,因為她是他唯一的女人,而他也是她唯一的男人。但是,昆丁無法做到,因為凱蒂的背叛不僅是精神的背叛,同時也是身體的背叛。他們之間原本神圣的關系被徹底割裂了。
昆丁在掙扎之后,選擇了最為慘烈的方式進行報復,報復凱蒂的背叛,同時也是懲罰自己的無能。他強暴了自己的妹妹,用這種瘋狂的方式,試圖去洗刷外部世界對于凱蒂身體的玷污。他試圖用這種方式,讓凱蒂能夠回到自己的世界之中,真正成為其生命的一部分。從中我們清晰地看到了昆丁的扭曲:一方面,他承受著倫理悖論的巨大折磨;另一方面,他從中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快感。他已經不再是一個人,徹底失去了自由的機會;他在一種變態的欲望中,找尋自己失落的一切。凱蒂成為了他的犧牲品。但是,凱蒂并不是一個任由擺布的女人,正如之前她走出家庭一樣,她不會任由昆丁的擺布。事實上,她的反抗對于昆丁而言是一種救贖,她讓昆丁意識到其所作所為是多么的荒謬與可悲。在經歷過一系列的事件之后,昆丁意識到真正的解脫唯有死亡。他的死亡意識就此涌現了出來。
死亡意識的涌現,也就意味著成為主體的那一刻的開始。昆丁開始思考死亡了。于是,我們在福克納的作品中,看到了大量的內心獨白,也就是所謂的意識流。昆丁的意識是無緒的,也是混亂的。福克納并不準備給讀者一個清晰的答案,而是讓每個人在這個過程中,不斷地去生成自己的死亡意識。昆丁的死亡意識更加傾向于基督教文化。在他看來,死亡意味著罪惡,是背叛的代價。他甚至公然表示,希望凱蒂趕快死去。因為,在他看來,凱蒂是他的恥辱,是一個讓他蒙受恥辱的女人。然而,真正讓他蒙羞的是他自己,因為他從來就沒有成為過一個真正的男人。長久以來,昆丁始終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之中,他把這個沒落的家族幻想成一個伊甸園式的樂園,他不敢面對現實,他想把凱蒂永遠地禁錮在這個世界之中,對于外面的世界他感到異常的恐懼,他無法適應歷史的驟變,南方種植園經濟已經徹底沒落了,奴隸制已經崩潰了,但是他無法面對新的生活,他幻想能夠回到曾經充滿榮耀和輝煌的家族生活之中,但是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這種現實的殘酷性加劇了其精神上的危機以及死亡意識。
四 結語
福克納的小說《喧嘩與騷動》深刻地討論了死亡與信仰之間的關系,昆丁的自殺并不是對于生的絕望,而是對于信仰的堅定。昆丁的悲劇不僅是因為其主觀意志的缺失,同時也是客觀環境的惡劣。昆丁是一個值得同情的悲劇式人物,是一個時代轉向另一個時代過程中的悲劇。昆丁的命運值得我們深思。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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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王曉芬:《淺析威廉·福克納〈喧嘩與騷動〉中的意識流手法》,《赤峰學院學報》(漢文哲學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4期。
[3] 魏金梅:《淺析威廉·福克納小說中的意識流手法的引用》,《時代文學》(下半月),2011年第6期。
作者簡介:許佳,女,1979—,江蘇揚州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貴州財經學院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