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二戰后的美國猶太作家有著共同的創作風格,就是猶太幽默。伯納德·馬拉默德是其中的一位佼佼者。本文將從猶太幽默的文化內涵和文學上的表征以及猶太幽默在作品中的全方位的功能展示,來評論馬拉默德短篇小說集《魔桶》中《猶太鳥》的猶太幽默風格。
關鍵詞:伯納德·馬拉默德 猶太鳥 猶太幽默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伯納德·馬拉默德是當代美國猶太作家中的一位佼佼者,1979年至1981年擔任世界筆會美國分會主席,在歐美及世界文學界享有盛名。馬拉默德一生筆耕不輟,共創作長篇小說七部、短篇小說五十余部,其中不少作品獲得各種文學獎,如短篇小說集《魔桶》(The Magic Barrel,1959)和小說《修配工》(The Fixer,1967),曾兩獲美國國家圖書獎。
《猶太鳥》是短篇小說集《魔桶》中最出色的短篇小說之一。正如吉爾曼所說:“像《猶太鳥》這樣的小說(在我看來是他作品中最優秀的一部),顯示了種種離奇古怪的思想,而又富有寓意,卻又是那么真實可信。”不僅如此,這部短篇小說顯示了馬拉默德獨特的猶太幽默風格。小說用喜劇的形式表現悲劇的內容,通過寓意深刻的象征、新穎獨特的猶太文體、辛辣的諷刺和猶太“雙語”等多種技法,來表現猶太民族在遭受流浪之苦的同時,受到迫害和屠殺的悲慘命運。
一 猶太幽默的文化內涵和文學表征
自古以來,猶太民族就是一個擅長幽默的民族。幽默在猶太民族的發展歷史中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猶太幽默的產生有著濃厚的猶太文化背景。猶太人深信自己是“上帝的選民”,“優越”于其他民族。但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幾千年的歷史表明,猶太民族不但從未領略過作為“上帝的選民”的風光和榮耀,反而飽嘗了“棄民”的恥辱和悲涼。這種精神追求的理想與物質窘況的現實之間的巨大差距造就了一種自嘲的藝術——猶太幽默。弗洛伊德說過:“幽默乃是沒有保身之術最后的武器。”長期處于流亡狀態之下沒有自己的國土的猶太民族,面對迫害者,他們或許只有這唯一的武器面對屈辱和辛酸,也許就只有這唯一的慰藉了。
猶太幽默在文學形式上更多表現為用喜劇的形式來表達悲劇的內容,達到現實與希望的強烈反差,從而賦予作品以強大的感染力。“由于受益于東歐意第緒民間作家的文學傳統,馬拉默德在他的文學創作中增添了一種最為獨特和與眾不同的創作手法——一種令人辛酸的猶太幽默。猶太幽默是一種非常特殊的、具有悲喜效果的反諷,因而有時也稱為猶太反諷。”猶太幽默常被描述為“含淚的笑”。猶太幽默絕非平常意義上的“幽默”,它是生活在敵對民族中的東歐猶太人生存環境的產物,是猶太人在無休止的斗爭中求得生存的武器。
猶太人的歷史是關于整個猶太民族幾千年來如何一次次背井離鄉、屢遭苦難的歷史情節。流浪已經成為猶太人的特征之一了。這個具有五千多年歷史的民族,曾有近兩千年的流散歷史。猶太民族變成了即使厭倦“活著”,但不得不繼續“流浪”的猶太罪人。猶太民族代表了具有全球意義和歷史意義的經典的流浪現象。“流浪”這個詞本身就自然而然地描述了猶太人狀況。按照《牛津英語詞典》的解釋,“流浪”這一術語源自《圣經》“申命記”(28:25):“汝將要在地球的所有王國流浪”。公元前586年,猶太國被巴比倫滅亡,耶路撒冷全城的猶太人都成了俘虜,被稱為“巴比倫之囚”。公元前538年,巴比倫又被波斯征服了。波斯王居魯士釋放了囚禁在巴比倫的猶太人。但是,猶太人在回到耶路撒冷之后,并沒有過上和平的生活,而是不時地遭到外族的侵犯。公元70年,羅馬王提多率軍血腥鎮壓了猶太人的大起義,攻陷了耶路撒冷,燒毀了波斯大帝幫助重建、后又經希律王重新設計的第二圣殿,屠殺了無數的猶太人。公元132年,猶太人在巴勒斯坦的最后一次大起義,招來羅馬人瘋狂的報復。羅馬暴君哈德良血洗巴勒斯坦,徹底摧毀了耶路撒冷城。從此,猶太人失去了自己的祖國,開始了本民族延續了至少2600年,甚至更長時間的流浪生活。
在短篇小說《猶太鳥》中,猶太民族的流浪及受迫害的歷史,被馬拉默德運用寓言故事形式及象征手法將其想象成為一只令人憐憫的猶太鳥的逃亡經歷。作品中猶太鳥的遭遇就是猶太民族受難歷程的濃縮。猶太民族的祖先是游牧部落閃族的一支,與遷徙的鳥兒的特征比較吻合。在小說中,透過猶太鳥的“逃跑”,我們可以了解到猶太民族流浪的苦難歷史。“窗子開著,你就飛進來。關上了你就飛出去,這就是你的命運。”這句話形象地說明了猶太人的命運特點。猶太人就像這只猶太鳥一樣,四處遷徙,到處流浪尋找安身之所。“哪兒有慈善,我就飛向哪兒。”馬拉默德在作品中用猶太鳥的心聲來表達所有猶太人的愿望。小說從開篇就有對這只可憐的猶太鳥外貌生動的描繪:
“這只黑翼長喙的鳥兒,頭部的翎羽絮亂,兩只眼睛有點內斜視,目光遲鈍,很像一只離群索居的烏鴉。”
猶太鳥的滑稽怪相,讀來讓人忍俊不禁,又不禁讓人看了產生同情。不斷流浪構成了猶太民族基本的經驗因素,不管是精神上的還是生活上的流浪,都體現了他們生命的全部意義:偶然、波折、轉瞬即逝,正像馬拉默德感慨的那樣:哪里接受你,就到哪里去,但不要奢望會長久,一切都是偶然,像那只飛來飛去的猶太鳥一樣。這只猶太鳥是個十足的猶太人的化身。“天哪,大屠殺!”這只鳥兒會說話,說的還是猶太語,而且還有猶太名字——施沃茲。連這家的女主人也認為它可能是個老猶太人,不知叫誰把他變成了鳥兒。
反猶分子瘋狂迫害猶太人是馬拉默德在小說中極力要表達的主題。反猶主義由來已久,尤其是基督教產生之后。如十字軍東征時對猶太人的殺害;1648年,波格丹·赫米爾尼茨基帶領的韃靼人對猶太人的大屠殺;最典型的二戰納粹對600萬猶太人的大屠殺等,不勝枚舉。小說中,猶太鳥在科恩家中寄居的過程里,這位反猶分子借口它身上有臭味要把它攆走,喂它貓食,在鳥籠周圍放許多紙袋,讓風把紙袋刮得嘩嘩直響,使猶太鳥吃不好,睡不寧。他還買了一只貓來嚇唬它。可憐的施沃茲苦于無處可去,只好忍耐、躲避。反猶分子連鳥兒都排斥,多次制造殘害猶太鳥的事件,而最后的一次最為令人發指:
“他(科恩)開始在那只鳥身上撒氣,公然向它發起攻擊,他用一只掃帚在陽臺上追打那只鳥。施沃茲拼命地飛來飛去躲避他,終于它鉆進了鳥籠躲了起來。可是科恩仍不肯罷休,他得意洋洋地把手伸進去,抓住了它那兩條皮包骨的腿,把它從籠子里拽了出來。它嘶叫著,兩只翅膀不斷地撲打著。科恩掄起它在頭上轉來轉去。但是施沃茲在轉圈的時候,猛地飛撲下來用喙叼住了科恩的鼻子來制止他,以保住自己的命。科恩痛得大叫起來,用拳頭去打這只鳥,并用力扯著它的腿,把它的喙從鼻子上扯了下來。他氣急敗壞地又繼續抓住它的腿在頭上轉,直到把這只慘叫的鳥轉得頭暈目眩,最后把它用力擲出去,扔到了黑暗中。施沃茲就像一塊石頭一樣被扔到了大街上。”
反猶分子的迫害最終導致了猶太鳥的死亡。大量的細節描寫使得反猶分子的殘暴行為展現得淋漓盡致、入木三分。馬拉默德擅長把嚴肅的主題和荒誕滑稽的情節有機地糅合在一起。結局看似滑稽可笑,實則寓意深刻:
“在河邊的一塊小地方有一只死去的黑鳥,它的兩只翅膀折斷了,脖子也扭斷了,而兩只眼睛還亮鼓鼓的。”
面對這樣悲慘的結局,我們除了同情、悲痛還能怎樣呢?聯想到現實生活中的猶太人,寄居在他國,生活中也無不充滿了恐怖,筆者不禁想起馬拉默德曾經這樣說過:“我一直沒有忘記猶太人遭受過的苦難。600萬猶太人被殺了,這個悲劇,我們沒有很好地交代過。我要為這個悲劇大聲疾呼一番。”
二 猶太幽默在作品中的全方位的功能展示
馬拉默德的猶太幽默風格的獨特之處就在于,他把悲劇式的猶太民族苦難的歷史進行了喜劇幽默的處理,表現在作品的情節安排和幽默的語言上。女主人伊迪給猶太鳥準備的鳥籠暫時為它提供了居所,并使它得以躲避惡勢力。這只鳥籠也是具有猶太文化深刻含義的,它象征著猶太人居住的隔離區——格托。在格托里生活的猶太人與此鳥的生存狀態相類似:格托雖然可以暫時為猶太人提供保護,但是不能保證猶太人免于受到反猶分子的侵擾。當格托外有“風吹草動”,尤其是反猶主義者有所行動時,格托內的人們就惶惶不安了。在小說中,馬拉默德借用施沃茲的口吻表達了猶太人的心聲:
“盡管我也希望住在人的屋子里。你知道到了我這個年齡是怎樣的感覺嗎?我喜歡溫暖、明亮的窗子,燒飯的氣味,也想隔三差五地看看猶太報紙,時常喝上幾口烈性酒。這樣有利于我呼吸,……”
在我們看來是最普通的生存要求,對于猶太人卻是很高的奢望啊!
《猶太鳥》中有著大量的幽默詼諧的語言,可見那只猶太鳥與反猶分子語言上斗智斗勇較量的過程。猶太幽默這種獨有的悲喜效果大大激發了讀者的想象力,也使讀者對猶太鳥施沃茲產生了深切的同情。試看以下這段文字:
這個冷凍食品商和這只鳥吵了起來。
“看在上帝的份上,你為什么不把自己也洗洗干凈?為什么你老是像條死魚那樣叫人惡心?”
“科恩先生,首先請你原諒我的冒犯,如果一個人吃了大蒜,他肯定有大蒜味。我一天三餐都吃鯡魚,怎么能沒有魚味呢?你要喂我鮮花,我還聞起來有花香呢。”
有時,這只猶太鳥還會說出直白而又富有哲理的話語:“每個人身上都有味兒。有些人有味是因為他們的思想或因為他們的身份,而我有味是因為我吃的食物。他身上的味是怎么來的?”“很抱歉,我可不是在抱怨,你倒是在抱怨。”男主人科恩——典型的反猶主義者以各種莫須有的罪名誣陷這只猶太鳥:“你是個地道的害人精,一個吃白食的家伙,你就差沒睡在我老婆床上了。”而猶太鳥施沃茲的回答則讓人啼笑皆非:“科恩先生,這一點請你放心,我畢竟是只鳥。”
此外,小說中出現了猶太傳統語言——意第緒語的語言特色,如:“后來他們又在一起玩多米諾骨牌游戲……”的句法出現了倒置現象,“后來”這個副詞在句子中的位置帶有明顯的猶太意第緒語的特色。這種表達正源自猶太鳥的思維模式。
科恩和猶太鳥施沃茲不同的語言方式也表現了猶太主義和反猶主義的沖突。在談到科恩的兒子時,施沃茲用的是意第緒英語:“他是個好孩子,這一點你們可以放心,他不會成為一個酒鬼,不會成為一個虐待妻子的丈夫,這是上帝所不容的。但他也絕成不了一個學者,你們知道我的意思吧,他可以成為一個很好的技工,在這個時代,這并不丟臉。”而科恩的回答卻用的是美國英語口語,“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會閉上那個臭嘴,不去管別人的閑事。”馬拉默德將意第緒語口語中的陳詞濫調雜糅到英語之中,不僅拓展了自馬克·吐溫以來的美國口語表達范圍和方式,而且形成了自己獨特的猶太風格。使用這種語言的人物雖有時讓人感到可笑或荒唐,但這些人的生活和命運卻既表現了一種喜劇的滑稽美,又蘊涵了一種悲劇的尊嚴美。
三 結語
在短篇小說《猶太鳥》中,作為猶太作家的馬拉默德用自己獨特的方式承擔起記錄猶太民族屈辱史的使命。同時,他以猶太人的特有幽默方式,在描寫“痛苦”時,常常在其中“摻進”甜美,而在描寫甜美時,又“撒一把”痛苦,使人在得意時還念痛苦,在痛苦時又能破涕為笑。這種猶太式的幽默成為一種“安全閥”,用于泄去生活中苦難的高壓。馬拉默德不僅喚起了讀者對那段凄慘而又痛苦的猶太民族的歷史回憶,還告誡人們要記住苦難的過去、悲慘的現實,但不要放棄對美好未來的希望。
注:本文系南昌大學社會科學校研究基金項目“馬拉默德小說創作的猶太式幽默”課題的研究成果。
參考文獻:
[1] Sheldon J,Hershinow.Bernard Malamud[M]New York:Frederick Ungar Publishing Co.Inc.1980.
[2] Alan CheuseNicholas Delbanco.Bernard Malamud on Life and Work[M]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1996.
[3] 伯納德·馬拉默德,呂俊、侯向群譯:《馬拉默德短篇小說集》,譯林出版社,2001年版。
作者簡介:
李燕,女,1975—,江西南昌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美國文學,工作單位:南昌大學外國語學院。
秦文彬,女,1974—,江西南昌人,本科,檔案中級,工作單位:江西省社保管理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