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第二十二條軍規》反映了現代社會中人性的異化,海勒試圖通過這本小說探索人的出路問題。本文結合弗洛姆的倫理思想,解讀該小說中海勒對愛的思考和對人類生存處境的人性關懷。
關鍵詞:《第二十二條軍規》 愛 異化 踐行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在談及《第二十二條軍規》(以下簡稱《軍規》)時,約瑟夫·海勒說:“在我的小說中,每個人都指責別人瘋了,老實說,整個社會都瘋掉了。”但是,他“主要關心的是在這樣一個世界里人應該怎么辦”。《軍規》里瘋狂的世界反映了現代社會中人性的異化,表現了海勒的人性關懷。據海勒說,該小說源于他腦海中冒出的這樣一句話(即小說的開頭):“這可是實實在在的一見鐘情。初次相見,那個人便狂熱地愛上了隨軍牧師。”可見,對愛的思考是海勒賦予這部小說的一大使命。
一 愛的異化
弗洛姆在《健全的社會》一書中提到,“人的所有感情和奮斗精神都表現出人為尋求生存答案所做出的努力,或者說,表現出人為了避免精神錯亂的努力。”在《軍規》中,精神錯亂如一把德莫克里特之劍一樣懸掛在主人公尤索林的頭上,他時刻感受到自己會陷入精神錯亂的危機,他對隨軍牧師說:“精神病可是接觸傳染的。我們住的這一間是全醫院唯一沒有精神病病人的病房,除了我們這些人之外,人人都是瘋子。”弗洛姆說評價精神健全和健康與否歸根結底得看“社會是怎樣組織起來的,以及這樣組織起來的社會如何決定著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壟斷資本和官僚機構造成了人的異化,使人喪失了主體性,更缺乏了愛的能力。在《軍規》中,弗洛姆劃分的兄弟的愛、母愛、性愛、自愛以及對上帝的愛這五種類型的愛均已經異化。
兄弟的愛被弗洛姆認為是構成各種愛的最基本的愛,意指“責任感、關懷、敬重、對他人的了解、推動生活的愿望,”也是對整個人類的愛。在戰爭的黑色恐怖中,戰友間的兄弟手足之情是難得的溫情,也是人類勇氣的堡壘,而《軍規》中的人物之間彼此很難交流,談話總是牛唇不對馬嘴,東拉西扯,胡說八道。在這樣的世界里要想擁有友誼也很困難,丹尼卡醫生是尤索林的朋友,但是他卻從來不愿意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圍內幫尤索林一把。梅杰·梅杰上校一直渴望得到別人的愛,和別人在一起打一場籃球是他最快樂的事情,可是他不僅連這點快樂都得不到,還不得不一個人躲在屋子里吃飯:為了避開他人,他每次都得從窗戶跳進跳出。
父母也是造成人的不幸的根源。梅杰·梅杰成了不幸的犧牲品,主要歸因于他的父母,他們讓他“生就一副叫人極不舒服的酷似亨利·方達的相貌”,他的父親還給他取了梅杰·梅杰·梅杰這么個奇怪的名字。他的父親自私冷酷,是一個典型的投機分子,母親是一個虛弱的女人,她不僅不能順利地將他生下來,還無力在丈夫面前抗爭孩子的權利,也不能教會他生存的美好。當她發現丈夫背著她給兒子取了這么一個名字之后,“她不想再活下去,于是,日漸消瘦下去,最終離開了人世。”
梅杰·梅杰父母的故事同時也顯示了現代社會夫妻關系的異化。夫妻關系直接決定著家庭的穩定和幸福,也是社會最基本的關系。弗洛姆認為婚姻的締結應以愛情為基礎,雙方應具有獨立性的尊嚴和個性,夫妻雙方應真正履行婚姻中的責任和義務,關心和愛護對方。梅杰·梅杰父母的婚姻關系則不存在尊重與忠誠,當他母親在經歷難產奄奄一息之際,他的父親卻在一邊打量一邊猜測護士貼身穿的是什么內衣褲。在婚姻中,父親是支配者和獨裁者,妻子不過是一個受他欺凌的可憐蟲。另外,小說中的沙伊斯科普夫少尉夫婦和比米斯中尉夫婦之間也都體現出夫妻關系的扭曲與畸形,而不正常的夫妻關系顯示了愛在家庭單元內的瓦解。雖然《軍規》中不乏對性進行的大膽表現,但是這種性往往只有欲望而沒有愛情,而據弗洛姆愛的倫理思想對性愛的分析,不是以愛為前提的性欲只會增加孤獨和憂慮感。因此,《軍規》中對性的描寫恰好是人的生存孤獨狀態的反映。
一切崇高的價值也成了滑稽之談,戰爭本來是以伸張正義、維護真理的名義開始的,卻成了野心勃勃和貪得無厭的人借此升官發財的良機,士兵們普遍發現他們缺乏愛國心,實際上是因為面對這樣事實的戰爭,他們無法擁有愛國心。尤索林本是正派誠實、富有愛國心的好青年,入伍之初懷著為了真理和正義而參加戰爭的心理。他空戰十分勇敢,出色完成飛行任務,還因此獲得了一枚勛章,被晉升為上尉。可是,他后來目睹了軍用收音機上象征著正義和愛國的標志被涂改成了“MM果蔬產品聯合公司”的標志,便不再相信英雄主義,求生成了他最偉大的追求。他們也沒有什么上帝可信了,上帝要么“并沒有什么神秘的地方”,“要不然就是把我們全給忘了,”要么就不過是個“鄉巴佬,一個笨手笨腳、呆頭呆腦、自高自大、毫無修養的土包子”。
在這樣的處境里,人淪落到了一個沒有交流、沒有溝通的世界,他們沒有愛,沒有親密的朋友關系,沒有正義、崇高,完全陷入隔離的狀態。人的本性是要渴望生命與自由,追求快樂與幸福,人對自身這些需求的滿足都要建立在與他人的聯系上,隔離和孤立是對人性的否定和扭曲,為了正常地生存,尤索林必須要尋求愛,因為只有愛才能給他的生命以完美的解答。
二 愛的尋求
弗洛姆認為,在當今西方社會中,人們面臨的首要道德問題表現在對壓力和權力的態度上。一般說,作為物質的人,我們受制于自然的權力和人的權力,不過我們的精神可以選擇。如果人屈從了外在的權力,便是人的墮落。現代大企業、政府機構、官僚政治都是權力對個人造成的壓力,如果尤索林選擇屈從,則意味著他的墮落。但是他一直堅持自己選擇的自由,堅決不向他們屈服。弗洛姆提出,形成尋求健康的傾向需要一些步驟,第一步是必須意識到痛苦,但是只有當人邁出第二步,改變生活實踐,不斷增長的自我意識才會完全起作用,使之不再重復產生那種他想順從的傾向。他還必須要改變自己的價值、規范和理想的觀念系統。
1 對痛苦的意識
對于周遭士兵的遭遇和處境的認識讓尤索林認識到了人類處境的危險和生存現實的殘酷,這令他非常痛苦,親眼看見同機戰友恐怖遇難的情形后,尤索林患上了被迫害狂癥,不安全感籠罩著他的內心世界,使他惶惶不可終日。他身邊那些普通士兵對現實處境的不知覺讓他生氣,他因此被克萊文杰罵為“有反社會的敵對心理”,是個“瘋子”,但是尤索林卻以世人皆癲狂他獨醒的頭腦認定,“在這瘋子充塞的世界里,難有像他自己這樣明智而有教養的年輕人。”克萊文杰對尤索林感到憤怒的正是他在荒謬的生活現實中重新構建自我的努力,他稱尤索林心理變態,想做耶和華。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克萊文杰接受和順應現實卻遭到了無情地指控和慘死的下場。在克萊文杰的眼里,尤索林是個瘋子,但是在尤索林的眼里,克萊文杰卻是個傻子。
亨格利·喬也像尤索林一樣意識到這種痛苦,他因此被折磨得“整個人看似一座蛀空的建筑物,只剩下個空骨架,搖搖欲墜—— 一觸便會倒坍。”但是,痛苦沒有讓他步向健康,卻讓他的身心遭受到更劇烈的打擊。“每當他不再執行作戰飛行任務,在此等待永遠等不來的回國命令,他便受盡了折磨”,只有增加飛行任務的次數并讓他重返戰斗崗位時,他才會停止夢魘。亨格利·喬的遭遇說明,即使一個人能夠意識到問題和痛苦,但是不積極地參與對現實生活實踐和價值觀念的改變,他依然無法逃脫喪失理性、被異化的危險。尤索林的反抗是付諸實踐的,他出格的言語和行為就是他打破現實束縛的表達方式。
2 現實的實踐
除了言行怪異,尤索林也在價值上打破了現有體系對他的健康之旅的束縛。尤索林做的最多的一件事情就是性。這一點也是許多學者批評海勒的靶子,但是如麥克·弗蘭克所分析的那樣,尤索林的性并非是對欲望的沉溺,而是熱切渴望生命的表達方式。例如,當想起自己這一輩子見過的第一個死人時,“他渴望生命,急切地伸出手去牢牢抓住達克特護士的肉體不放。”在弗洛伊德的理論里,性欲(eros)與死欲(thonatos)不斷地較量,形成了個人和人類的生命力和創造力。尤索林通過性與死亡進行搏斗,弗蘭克說對于海勒和尤索林而言,在這樣一個充滿隔離和毀滅的社會里,性是一種可以讓人與人之間聯系起來的方式,它是對生命的肯定。
由于性對于尤索林而言承載著他實現與他人聯系的內容,比起沙伊斯科普夫少尉醉心于名利的性冷淡和阿費鄙視性卻導致他殘暴地強奸和殺害那個女仆以及憲兵們對妓女們性虐待的行為而言,這是一種要健康百倍的行為。性行為,也是尤索林能夠付諸實踐的例證。亨格利·喬雖然同尤索林一樣有對現實苦難的體會和意識,但是他是一個無法付諸行動的人,他對女人有極強的欲望,但是每次卻都在猶豫中而從未得手。
3 愛的啟示
尤索林對于痛苦的認識和他付諸實際行動的能力,賦予他不同的認知,讓他得以關愛他人以及整個人類。和達克特護士在一起,他不僅消除了自身的孤獨,還讓他不禁憐憫起自己死去的戰友。在實踐中,尤索林獲得了越來越多愛的能力,對他人關愛的態度也愈加積極,他悲憫身邊所有的人,戰友、妓女、女傭、老太太、老頭,甚至毫不相干的人。這體現了尤索林的道德成長,悲天憫人的愛是尤索林走向健康的里程碑,也是在這里,海勒發現自己無法繼續之前冷峻的幽默風格,黑色幽默消失了,荒誕的技巧消失了,只有一個對人類苦難難以承受的主人公及其作者對現實世界的現實主義觀察,對人類處境的無限關愛。在小說中,充當尤索林精神導師的是兩位朋友——牧師和奧爾。
與牧師的相見,讓尤索林第一次真正將愛投射到一個現實生活中的人身上,牧師雖然不再是傳統的神父形象,他甚至還被指控為無神論者,但是他是尤索林發現真正懂得關愛他人的人,也是小說里惟一一個擁有幸福婚姻生活的人。他依靠的不是虛偽空洞的傳教,而是他對愛的詮釋讓他有別于尤索林身邊的所有人,讓尤索林無法抑制地對他“一見鐘情”。牧師在小說中的存在,也起到了對現代人類愛和信仰的指引作用。弗洛姆的倫理思想指出即使人類未來的發展中,有神論的觀念必然會消亡,但是新的包羅人文主義教義、適應人類進步和發展的宗教“重點應該放在生活的實踐,而不是教條的信義之上。”相信上帝的人應當在生活中體現他們的信仰;而不信上帝的人,則應“本著愛與正義的格言而活著。”牧師為尤索林以及尤索林代表的荒誕現實世界里的人類的信仰問題指出了出路——無論信仰上帝與否,都不是信條,而是對生活和對他人的熱愛本身才是生命的意義所在。
奧爾是尤索林和牧師共同的導師。尤索林一直誤以為奧爾和他周圍的許多人一樣是現實世界對人的殘酷迫害麻木無知的受害者,直到小說的最后,尤索林才頓悟到,奧爾是這個瘋狂世界里惟一一個精神健康的人,他在憨傻的外表下實際上隱藏著一顆真正健全的頭腦,在對權威看似愚蠢接受的外表下,他懷有對自我的極大肯定,在他看似自我毀滅的行為下,其實隱藏了對生命的極度熱愛。他在瘋狂的世界中能夠運用理智和頭腦策劃自己的自由健康之路。奧爾的重生給予了尤索林極大的啟示,一切都無法阻止尤索林逃往自由和健康與奧爾會合的決心。牧師贊揚奧爾的行為是“人類智慧和忍耐力所創造的奇跡”。尤索林立志要與否定人性的力量搏斗到底,他說:“如果奧爾能劃到瑞典去,那我只要不屈不撓地堅持下去,就一定能戰勝卡思卡特上校和科思中校。”
到小說的最后,海勒完成了他要向世人在第一句話就要表達的信息:愛。愛他人、愛自己、愛生命,人類就會擁有無限的創造力,在荒謬的世界中獲得健全。尤索林對愛的追尋,牧師對愛的踐行,奧爾對生命和健康的熱望,是海勒為處于現代世界遭受異化的人們所講述的一個愛的寓言故事,它指導了人們面對自己的生存應該怎么辦。
注:本文系四川省教育廳青年基金資助項目,項目編號:W10207004。
參考文獻:
[1] 弗洛姆,孫依依譯:《為自己的人》,三聯書店,1988年版。
[2] 弗洛姆,孫愷祥譯:《健全的社會》,貴州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
[3] 弗洛姆,劉福堂譯:《愛的藝術》,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
[4] 約瑟夫·海勒,揚恝等譯:《第二十二條軍規》,譯林出版社,2002年版。
[5] Frank,Mike.“Eros and Thanatos in Catch 22”,Canadian Review of American Studies,Spring 1976:77-87.
作者簡介:龔靜,女,1980—,四川都江堰人,四川大學英語語言文學專業2008級在讀博士研究生,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澳大利亞文學,工作單位:西華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