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四世同堂》的民俗學價值

摘要 在《四世同堂》中，老舍以厚重而生動的北平語言，描繪出了如祁老人、瑞宣、大赤包、冠曉荷等一系列老北平人物，展現了風味濃郁的北平生活畫卷，也保留了極其豐富的老北平民俗。

關鍵詞：《四世同堂》 民俗學 北平 民俗

中圖分類號：I206.6 文獻標識碼：A

民俗學的研究對象是一個國家或民族的風俗習慣，這些習慣也是一個國家或民族的精神內質。民俗文化作為一種文化傳承，既包括了地理意義上的“風”，也包括了社會意義上的“俗”，“風”與“俗”相結合，使民俗包含了社會學與人類學的內涵。中華民族歷來就有保存民俗資料的傳統，自《詩經》時代的大型采風活動起，大量的民俗資料就被保存于《詩經》、《水經注》等多種古代文獻之中，而民謠、故事、傳說等是中華民族保存民俗資料的主要手段。隨著小說這種文學體裁的興盛，特別是家族小說的興盛，小說就成了保存民俗資料的重要手段之一，而以老北平生活為寫作背景的作家老舍，其作品中的民俗學價值尤為強烈。

《四世同堂》是老舍先生的代表作之一，創作于1944年至1946年間，1944年11月起開始在重慶報紙上連載。小說在盧溝橋事變爆發、北平淪陷的大背景下，以祁家四世同堂的生活為主線，以小羊圈胡同住戶為北平市民的代表，表現了抗戰時期北平各個階層、各色人等的悲歡離合。《四世同堂》在記敘北平市民淪陷于日寇鐵蹄下的悲慘遭遇、揭露日本軍國主義殘暴罪行的同時，更反映出百姓們面對強敵時憤起反抗的英勇無畏，弘揚了中華兒女偉大的愛國主義精神和堅貞高尚的民族氣節。老舍以深厚而生動的老北平語言，描繪出了祁老爺、祁瑞宣、大赤包、冠曉荷等一系列老北平人物，展現了風味濃郁的北平生活畫卷，也保留了極其豐富的老北平民俗。因為《四世同堂》的時間跨度大（從抗戰前到抗戰勝利后），出場人物多（涉及到十七、八個家庭和一百三十多個人物，其中有名有姓的就有六十多人），人物的來源復雜（有教員、老詩人、教授、拉洋車的、唱戲的、剃頭的、妓女、巡警等），再加上老舍將這部小說的基本故事情境放置于最具老北平風韻的四合院里，故事里的主要家庭是一個最具北平風俗的四代同堂之家，因此在《四世同堂》的故事敘述里，保留了很多的民俗學資料，而這些資料在老舍的細致觀察和生動描繪之下，更顯得活靈活現，非常感人。

據史料記載，洪武元年（1368）九月十二日，明太祖朱元璋命大將徐達北征，攻占元朝都城大都，即今天的北京城，并將大都改名為北平府。后明成祖朱棣于1403年奪得皇位，明永樂十九年（1421）將都城從南京遷到北平，并將北平改名為北京，也叫順天府，所以清時北京亦稱為順天府。在金元明清長達八百多年的歷史歲月中，北平一直是中華民族的政治文化中心，經過多民族的文化浸潤，北平形成了厚重的民俗積淀，成為民俗學家關注的焦點。《四世同堂》中所保存的民俗學資料，可分為如下三部分的內容。

一 北平的節日及祝壽風俗

正如鐘敬文所言，“民俗文化，是社會生活中普遍存在、又比較潛藏不露的一種社會文化規范”，“像魚兒生活在水里一樣，經營著社會生活的人們，無時無刻不泡在廣泛的各類民俗文化之中”。老北平人最大的特點，就是非常注重“老禮”，這“老禮”就是古老的風俗習慣，節日是這種“老禮”充分展現的平臺。中秋節是中國的重要傳統節日，最早見于《周禮》，到唐朝初年，中秋節才成為固定的節日?！缎绿茣ぞ硎濉ぶ镜谖濉ざY樂五》記載：“開元十九年，始置太公尚父廟，以留侯張良配。中春、中秋上戊祭之，牲、樂之制如文?！敝星锕澮回炇潜逼饺俗钪匾暤墓澚睿虼嗽凇端氖劳谩防?，對中秋節有著充分的描寫：“那文化過熟的北平人，從一入八月就準備給親友們送節禮了。街上的鋪店用各式的酒瓶，各種餡子的月餅，把自己打扮得像個新娘子?！北逼皆谥星锕澕磳⒌絹淼臅r候，突然變得華麗起來，鮮艷起來，因為有“以花為糧的豐臺開始一挑一挑的往城里運送齊苞大的秋菊”，還有“良鄉肥大的栗子，裹著細沙與糖蜜在路旁唰啦唰啦地炒著”，“高粱紅的河蟹，用席簍裝著，沿街叫賣”，還有“只有北平人才叫得出名字的水果”，還有“粉面彩身，身后插著旗傘的兔兒爺”。而在這一派熱鬧的景象之中，鋪張著的是中華民俗的艷麗，也表明北平的中秋節是鮮花、水果、工藝品、月餅和酒水的集會于一體的民俗節日，更是親戚朋友們聯絡感情的大好機會。于是，街坊們要相互送禮走動，親戚們更是要有人情往來。這些熱鬧景象烘托出北平厚重的文化底蘊與和諧的人際關系，營造著歷史悠久的中秋節日文化，也使老舍的小說充滿了純正的京味。

在《四世同堂》里，給祁老太爺過壽日的場景充分展現著北平的家庭禮俗。四世人同居一堂，按照中華民族以孝治天下的傳統，家庭的最高輩分者就是這個院子里的皇帝，理應受到家庭所有成員的尊重，給長輩過壽日就是表達晚輩對長輩的孝順與尊重的重要時機。按照以往的習慣，祁老太爺過大壽，祁家人必定要把親戚全都請來，還要很破費地擺上幾桌體面的席面，不過這席面不是飯店里訂制的，而是全家老小齊上陣親手準備的。而在日本人進城的特殊日子里，北平人心惶惶，城門早早地關了，親友們進不了城，所以祁老太爺的七十五歲大壽冷冷清清沒人來慶祝，只有常二爺一人來道喜，祁家也只是預備了簡單的酒菜待客。很顯然，祁老太爺為此很不開心，祁天佑“很慚愧地給父親磕了頭”，“簡直不敢多在父親面前站著”，多虧了長孫祁瑞宣竭力制造著熱鬧的氣氛，才稍稍減輕了一點難堪的氛圍。由此可見，北平人把家里老人的過壽日看成是極重大的事情，是孝道與嚴謹治家的一種體現，也是凝聚親友和家族力量的一種形式，如果不是萬不得已，誰家也不肯馬虎的。

二 北平的物質民俗

以馬克思的觀點來看，人是社會的產物，人一出生就進入到社會生活之中，也就進入到了民俗生活之中，受到民俗的制約與影響。物質生活中的民俗，就是民族傳統觀念的外化形式，也是民族成員之間的共識和身份認同感的體現，它所提升的正是民族成員的內聚力。在這些傳統的物質民俗里，滿足的不再是人類生理上的需要，而是包含著安全需要、歸屬需要、自我實現需要等多種心理學領域的內容。因此，所謂民俗，不僅是指日常生活中的一些精神活動，也包括了器物和飲食等生活資料，正是這些看得見摸得著的生活物品，共同構成了中華習俗的內容，展現著先民的智慧。在《四世同堂》中，可以看到許多表現北平物質民俗的描寫，具體可分為如下三類：

服飾方面：在小羊圈胡同里，住著不同性格、不同經濟地位的人，因此他們的服飾差異很大。如比較本分的祁家人，穿著注重的是得體，老人是青布藍布的大褂，青年一代則是學生裝和簡單的長衫；家境窘迫的錢家，“他們的衣服永遠落伍十年，或者二十年，到如今，錢老先生到冬天還戴著紅呢子風帽”；而注重穿戴且經濟條件優越的冠曉荷，則穿“中服或西服”，還有“團龍藍紗大衫”、“白地府綢褲子，散著褲角，腳上是青絲襪，白千層底青緞子鞋”。這些服飾代表著北平人的著裝習俗，也表現著北平人的服裝等級和流派。

飲食方面：秉承著中華民族農業大國的傳統，北平人以面食為主。在《四世同堂》里，很少寫到誰家吃大米飯，無論冬夏，北平家庭的主要飲食就是炸醬面、烙餅、餃子、饅頭、窩頭等。小羊圈里窮苦的人多吃粗糧，他們把過日子稱之為“奔窩頭”或“掙幾斤雜合面”；日子好過一些的人家則吃面條、片湯、白面烙餅之類的家常面食，招待來客的就是“三大碗炸醬面”。街面上賣的吃食有油條和燒餅，還有炸焦圈。在第三部“饑荒”里，妞子吃不下雜合面餅子時，祁老太爺也只能讓韻梅給“烙張白面小餅”；在祁老太爺八十歲生日之前，英國府的富善送來了一袋子白面，祁老太爺把白面全都蒸了饅頭，成了招待親友的最好食品。除了面食之外，北平人還常用一些湯類或飲料，如窮苦的人家里有大碗茶、祁家有綠豆湯、冠家有酸梅湯和雞湯作為消暑飲料或補品。街面上的肉食是很豐富的，但只有冠家可以在來客時“到便宜坊叫掛爐烤鴨”，而窮苦的人家只能在“大酒缸”那樣的小鋪子里，“一碗酒，三四兩肉，有兩三毛錢就可以混個醉飽”。

行業方面：《四世同堂》簡直就是一個北平老行業的匯總。老舍夫人胡 青寫在《四世同堂》前面的序言說：“他們中有中學教員、老詩人、拉洋車的、棚匠兼耍獅子的、教授、唱戲的、開布店的、‘打鼓兒’的、‘擺臺’的、‘窩脖兒’的、巡警、稅局長、剃頭的、流氓、妓女、漢奸、老寡婦、英國外交官員、看墳的、特務，等等?！笨梢?，《四世同堂》涉及到的老北平行業之多、人物成分之復雜。其中如“窩脖兒”的李四爺、耍獅子的劉棚匠、打鼓兒收破爛的程長順，他們所從事的行業都是老北平的特色行當，具有濃郁的北平韻味。

所謂的“窩脖兒”，就是老北平城里專門為人搬家或代人送嫁妝的人，搬家時常公有一些易碎而又貴重的東西，不易搬運，這時“窩脖兒”就開始顯示他們的特殊本領了：“他們自成一行，專給人們搬家。人家要有貴重的東西，像大磁瓶，座鐘，和楠木或花的木器，他們便把它捆扎好，用一塊窄木板墊在脖子上，而把它們扛了走?！币虼?，“窩脖兒”都留下獨特的行業殘疾，“他的職業標志是他的脖子上有一個很大的肉包”?！芭锝场币彩潜逼降囊环N特殊的行業，北平人到了夏季，要在自家院子里搭席棚以避暑氣，遇到了紅白事，也要在院子里搭棚子待客，就需要這些棚匠們。棚匠們除了搭棚之外，還會練拳和耍獅子，所以在召開慶?；顒訒r，藍東陽和冠曉荷都去找劉棚匠給他們耍獅子助興。

老北平的“打鼓兒”的行業，是以收買舊衣服、木器、日用雜物的人，一般都用扁擔挑著兩個筐，一邊打著小鼓，一邊吆喝著“報紙、洋瓶子我買，舊衣服、木器我買”。也有專收破爛的打鼓者，因本錢小買不起像樣的東西，故只能收一些破爛掙幾個小錢維持生計。《四世同堂》里的程長順就是這類下等的“打鼓兒”者，所以他的收入極低，每天也只會盼著“多掙幾個銅板”。

三 北平的教育習俗

在《四世同堂》第一部“惶惑”里，老舍已說清了老北平人的教育習俗，如祁家，“老人在幼年只讀過三本小書與六言雜字，他的兒子（祁天佑）也只在私塾里讀過三年書，就去學徒”。這大概就是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老北平普通家庭的受教育情況，這種情況非常普遍。而到了20世紀的30年代之后，隨著洋務運動的影響，大學教育開始普及，北平青年一代受教育程度普遍有所提高，所以祁家的第三代祁瑞宣、祁瑞豐和祁瑞全，都是到大學讀書之后，才得以到社會上謀求較好的職位。

很顯然，北平女子教育的普及程度不高，一般人家的女子都不入校讀書，只是在家里做家務，很少有受到正式教育的機會。所以祁家的大兒媳“沒有上過學，所以沒有學名，出嫁以后，才由她的丈夫像贈送博士學位似的送給她一個名字——韻梅”。而其他的女性，老一輩的如李大媽、天佑太太、大赤包、程老太太等，更沒有讀書識字的可能；青年一代的如小崔太太、劉棚匠媳婦、孫九媳婦等，因家境貧寒，也沒有讀書的機會。惟獨冠家的兩個女兒高弟和招弟是識字的，但也沒有上過大學。由此可見，在老北平，女子受教育的機會大大低于男性，所以女子也沒有公開就業的機會。

正如英國民俗學家R·馬雷特所言：“因為鄉俗生活是像野生植物一樣植根于大自然的，看來似乎比任何形式的文雅生活都更茁壯。”鄉俗是文明的根，也是源由人類的本性而產生出來的一種社會現象，因此，《四世同堂》里所保存的風俗資料，不僅具有文學的價值，更具有民俗學的價值，因為它所記錄的是一座城市的歷史，也可以稱之為一個民族的成長史。

參考文獻：

[1] R·馬雷特，張穎凡等譯：《心理學與民俗學》，山東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

[2] 蔡清富：《現代文學縱橫談》，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1992年版。

[3] 張鐘：《老舍研究》，澳門大學圖書館出版中心，1995年版。

[4] 王潤華：《老舍小說新論》，學林出版社，1996年版。

作者簡介：王鴻，女，1973—，河南開封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文藝學，工作單位：開封教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