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男人的典型形象

摘要 本文通過對董仲舒“人性論”的探索，發現人性不屬于階級的范疇，對文學作品中人物形象的分析不應該只以階級的立場和社會功用角度為出發點。同樣，《雷雨》中周樸園性格特點的實質并不是階級的必然產物，他在對魯侍萍的情感變化上的種種表現，實屬人性的正常體現，也是中國男性性格的典型。

關鍵詞：“人性論” 周樸園 性格特點 男人典型

中圖分類號：I206.6 文獻標識碼：A

1934年，曹禺發表《雷雨》后，劇中的主要人物周樸園，便成了社會上議論的焦點，關于對他的評議眾說紛紜。其實，任何人都同時具有兩面性，善良與邪惡、聰明與愚蠢、堅強與脆弱，同時伴隨著每一個人。而21世紀的今天，社會在進步，時代在發展，人們越來越關注人性的回歸。

以前對周樸園性格的分析，總是用階級的觀點從社會學角度去看，說他具有封建地主階級和新興資產階級的雙重性格，即殘忍、冷酷、自私、霸道、虛偽而又貪婪，把他作為一個敵對的靶子大肆地進行批判。筆者認為，文學亦人學，分析文學作品中的人物形象首先要看其是否代表社會中一類人的形象，不要只用階級的框架限定人物的性格。因為環境不同，其人性也要變化，人性變化，其情感也要隨之改變。關于《雷雨》的寫作目的，在《〈雷雨〉序言》中，曹禺曾表示說，他寫《雷雨》并不是要去匡正和諷刺什么，或者攻擊什么。作者原始的寫作動機就是想塑造幾個人物形象，寫出幾段情節而已，即使是為了“暴露大家庭的罪惡”這一目的，也是讀者強加給《雷雨》的，是作者后來不得不追認的。其實作者寫《雷雨》只不過是要發泄一下自己心中的憤懣而已。曹禺說，《雷雨》中每一個人都有真實的影子，但不是一個人，而是集中了很多人，正所謂是“雜取種種合成一個”式。所以曹禺起初所要塑造的只不過是一類人的人性，并非是要在社會上樹立起一個與人民為敵的批判對象。本文結合董仲舒的“人性三品”論來分析《雷雨》中周樸園情感世界的起伏變化。

董仲舒曾把人性分為三種：一是不用教導卻能一直保留善行的“圣人之性”；二是怎么教導也不會為善的“斗筲之性”；三是時而為善時而為惡的“中民之性”。董仲舒并沒有界定人性本身就是善的或者就是惡的，他只是肯定人性具有實踐善行的能力，也就是在人的一生中，其“人性”總是善惡交替充當性格的主要方面。人性善惡在不斷更替，其情感也會隨之發生變化，《雷雨》中典型人物周樸園的感情世界的多元化，是董仲舒的“中民之性”最恰如其分的詮釋，其性格的善善惡惡是其“人性”的最好反映。可以說，周樸園是從古代到現代中國男人的典型形象，其情感世界實屬正常“人性”的表現。

一 三十年前的周樸園對魯侍萍的感情是真摯的

二十多歲的周樸園出身于封建大家庭，他與下人的女兒魯侍萍相愛，并且生下兩個兒子。周樸園這樣做，是會遭到當時社會中上層人物的白眼的，可以說是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可以想象他當時的壓力是何等之大！他能夠頂住如此大的壓力，就充分說明他對侍萍的感情是發自內心的，他是愛著侍萍的。人在年輕的時候，總是習慣感情用事，所以這時候的周樸園的性格符合董仲舒所說的人性中的“中民之性”，他看到的只是眼前的幸福與快樂，對于后果并沒有多加考慮。對于周樸園的這一做法，有人指責說，他并不真正愛侍萍，他和侍萍在一起，只是貪圖侍萍的美色，對她只是一時的迷戀而已。其實，當時比魯侍萍年輕漂亮的富家女也不是沒有，如果周樸園只是求得一時開心的話，不至于會持續到侍萍生完第二個孩子。眾所周知，女人一般在懷孕的時候，無論相貌特征還是生理現象都會發生變化，魯侍萍能夠連續給周樸園生完兩個孩子，不得不說周樸園對魯侍萍的感情是真摯的，他當時的舉動是勇敢的，感情是發自肺腑的。后來他拋棄了魯侍萍，也是迫于家庭的重壓。人們常說，兩個青年男女相愛，如果遭到雙方家長反對的話，女孩往往會不顧家庭的反對，一意孤行甚至私奔；而男孩則往往會順從父母選擇放棄。要知道，能夠與初戀情人白頭到老的人又能有多少呢？況且在事業與婚姻愛情相沖突的時候，男人的理智總是戰勝感情，永遠會選擇事業，這是中國男人的本性，也是董仲舒所說的人性中的“中民之性”。

當年為了紀念魯侍萍，周樸園給大兒子取名為周萍，這一點在后來周樸園用大兒子周萍名字的由來去教育兒子的對話中可以明確，雖然對話里有周樸園虛偽的謊言，說周萍的名字是他母親臨死前給起的，但這也是善意的謊言，周樸園不想在自己兒子心里留下陰影，不想讓兒子知道他的母親是個沒過門的下人，而且以名字的由來作為教育兒子的手段，這也是作為父親的正常人性的表現；雖然周萍這個名字聽起來像個女孩，但是應該肯定的是，魯侍萍在周樸園心中的地位是很重要的，他當時放棄她也是迫于壓力的一種無奈之舉。后來他的連續兩次婚姻的不幸福，也都是因為他早已經把自己的全部感情都給了魯侍萍，如果一個人情愛沒有了，婚姻也就名存實亡了。

二 三十年后的周樸園對魯侍萍的懷念是發自內心的

在第二幕中，周樸園向魯侍萍懺悔的一段話中可以看出，三十年來周樸園并沒有忘記侍萍，拋棄她是他一生中所做的最不忍心的一件事，是一種無奈之舉。三十年中周樸園搬過家，又另娶了別人，但是他的家仍然保持著侍萍在的時候的原樣，甚至保留著侍萍在時的生活習慣。而且，三十年來周樸園一直記得魯侍萍的生日是四月十八。一個人如果對過去所做的事情要懺悔自責，那么在見不到這個人的時候并想彌補罪過的話，也只能做這些了。有人說，周樸園這樣做是給自已包了一層重情重義的外衣，是徒有虛偽的表象，是在偽裝自己，因為他現在過得不幸福，他并不愛繁漪，兩個兒子也讓他失望，工廠和家庭更使他焦頭爛額。但是，一個人過得不幸福不一定要用懷舊的方式來排遣心中的苦悶，況且在那個時代，他可以娶二房、三房的太太，總會找到感情寄托的，可是周樸園卻能夠維護一夫一妻，這不得不說是新思想的典范。這不得不說是新思想的典范。可始終尊崇一夫一妻制的周樸園，拋棄初戀情人另娶卻成了他罪惡的象征，且終生承受著始亂終棄的罵名，我們真的要為周樸園喊冤了。如果說周樸園是個花花公子的話，他應該更喜歡比自己小二十歲的繁漪，但是他不愛繁漪，對繁漪的專橫霸道，才導致繁漪的神經質和出軌，因為周樸園再也沒有愛可以給別的女人了。雖然沒了感情，但是保留了原則，人性的正常反映，這在周樸園身上是極平常而又復雜的。

再如第二幕相認這一段，本文認為，周樸園在與侍萍相認時的種種表現并不是虛偽的，是人性的復雜而真實的反映。在這里，周樸園內心的感覺是極其復雜的，喜悅與冷漠、驚恐與不安、悔恨與痛苦等眾多感情交織在一起。試想，三十年后的重逢應該是驚喜的，可是站在他面前的侍萍根本讓他認不出來，他表示懷疑與不安，尤其是當他了解了魯侍萍這些年的不幸遭遇后，他更是痛苦不堪，艱苦的勞動和生活的重壓使侍萍的容貌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這時候周樸園的內心更多的應該是自責與內疚，心中美好侍萍的形象被徹底摧毀。這些年他之所以能夠保留著對侍萍的懷念，是因為在周樸園的心里，魯侍萍一直有美麗、善良、溫順的天使般的完美，是他賴以生存下去的支柱。如今，內心深處一直想念的魯侍萍突然站在自己的面前，而自己卻全然不認識，內心的美好形象被毀滅，是自己親手殺害了理想愛人，那種感覺是極其痛苦的，他不禁心如刀絞。但是他畢竟也是五十多歲的人了，生活磨練了他，讓他冷靜乃至冷酷、殘忍，本能告訴他不能感情用事，瞬間他會考慮很多方面：自己現在是社會上有地位、有權勢的出名人物，在家庭中也是一個有權威的家長，老婆順從他，兒子尊敬他，下人懼怕他，也不知道三十年后眼前的魯侍萍成了什么樣的人，在沒有弄清楚事情真相之前，人性的本能讓他處處提防。這時候，他要冷峻與無情，因為世事險惡、人心難測，所以作為社會上有身份地位的周樸園會作出如此冷漠的表情（忽然嚴厲地、冷冷地）是極為正常的事情。他精神高度緊張，首先想到要顧全大局、保護自己，要冷漠與無情。當他了解真相以后，就馬上放松了警惕，恢復正常的交流，這時候人性的溫善讓他難過，看著已經不認識的魯侍萍，他愧疚、自責，他想償還這些年所欠下的感情債，他要贖罪，想彌補她，并為她將來的生活擔心，讓她以后過上好的日子，所以他要給侍萍一些錢，使她無后顧之憂。他給侍萍5000大洋，甚至后來匯去20000大洋。這錢不是小數目，周樸園這樣吝嗇的資本家肯給，說明他是真正為魯侍萍考慮，不是虛偽的表現。這時候，他的感情是復雜的，他的人性中的善善惡惡在反復占著上風。

有人認為，周樸園給魯侍萍錢無非是想堵住她的嘴，因為他害怕侍萍將真相說出去，打亂他家庭表面和諧的關系，影響他作為社會好人物的聲譽。本文認為，這種想法是在兩人對話以后，他才考慮得更多一些。他知道魯侍萍現在的丈夫魯貴很不老實，稍不留神就會被他敲詐與泄密，而魯大海則是工人階級的代表，在自己的礦上帶頭鬧事，不能讓他們抓住自己的把柄，所以，周樸園想賄賂魯侍萍，又匯去20000大洋。但是這其中最多的還應該是對魯侍萍的補償，這才是男人的本性。當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有所虧欠的時候，一般不就是用物質來彌補嗎？現在社會中不是也有精神補償費一詞嗎？這就是正常的人性之理。

三 十年后序幕與尾聲中的周樸園對魯侍萍依然是關心的

再看序幕與尾聲中的以下兩段：

（序幕）

老人（點頭）嗯——（關心地）她現在還好么？

姑甲（同情地）好。

老人（沉默一時，指著頭）她這兒呢？

姑甲（憐憫地）那——還是那樣。（低低地嘆一口氣）

老人（沉靜地）我想也是不容易治的。

姑甲（矜憐地）你先坐一坐，暖和一下，再看她吧。

老人（搖頭）不，（走向右邊病房）

姑甲（走向前）你走錯了，這屋子是魯奶奶的病房。你的太太在樓上呢。

老人（停住，失神地）我——我知道，（指著右邊病房）我現在可以看看她么？

（尾聲）

老人（走到爐前，低頭）侍萍！

老婦回頭，呆呆地望著他，若不認識，起來，面上無一絲表情，一時，她走向窗前。

老人（低聲）侍萍！侍——

十年后的周公館已經成了教堂的附屬醫院，魯侍萍住在樓下的一個房間里，那是周樸園一直為她保留的房間，然而這時候的魯侍萍已經瘋了。周樸園把她安排在這里，可見周樸園對魯侍萍依然是關心的。魯侍萍在醫院的衣食住加上教堂尼姑的專門照顧，是要花費很多錢財的，這可不是小數目。“一日夫妻百日恩”，年老的周樸園勇于承擔對兩個女人的責任，即使現在社會中這樣的男人也很少見。面對兩個病女人，周樸園一如既往地關心、供養，已經是仁至義盡了。周樸園不經意地走錯了房間，更加說明他對魯侍萍的關心是發自內心的，老年的周樸園的人性再次回歸到向善的一面，人之常情，正所謂“只有善善惡惡才足以稱為人性”。

當年高中課本中的周樸園，是《雷雨》第二幕的節選部分，說他是自私、殘忍、虛偽、陰險、狡詐的資本家，完全是以階級的觀點為了突出人物個性的需要。如今讀《雷雨》全劇本包括序幕與尾聲以后，廣大讀者會有更為深刻的認識。本文以為，周樸園只不過是中國男人中最典型、最普通的人物，他對魯侍萍的情感變化實屬一個男人的人性最豐富的體現。

參考文獻：

[1] 曹禺：《曹禺全集》（第一卷），花山文藝出版社，1996年版。

[2] 喻文華：《周樸園正反性格分析》，好心情原創文學網，2009年5月16日。

http://diary.goodmood.cn/2009/0516/0_244914.html.

[3] 李平主編：《中國現當代文學專題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

[4] 劉振維：《董仲舒“性待教而為善”的人性論》，《朝陽人文社會學刊》，2006年第6期。

[5] 曹禺：《雷雨》，豆瓣網，2009年4月2日。

http://www.douban.com/event/10558159/discussion/14640626/

作者簡介：宋純玲，女，1966—，山東濟南人，本科，副教授，研究方向：現代文學，工作單位：山東英才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