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麻油西施柴銀娣是張愛玲小說《怨女》中的主人公,她一心幻想通過婚姻擺脫窮困,僥幸地抱著對異性的幻想嫁入姚二爺家。銀娣自己要進入這個外表閃著金光的塔,從此,她的青春、人生都將被活埋了。一個女人的一生,只有寂寞與恐懼纏著她,直到把她的心纏得酷毒、變態、發狂,直到把她纏死。銀娣,一個在男權、族權羅網中掙扎的怨女、怨婦、節婦、惡婦,她長期為黑暗所籠罩和折磨,最后,她也成了黑暗的一部分。
關鍵詞:《怨女》 男權 族權 怨女 節婦
中圖分類號:I206.6 文獻標識碼:A
張愛玲創作鼎盛時期是1943年《沉香屑·第一爐香》發表后的三、四年。1955年,張愛玲移民到美國,在她移居美國的十七年里,小說方面公開發表的也僅有《怨女》和《半生緣》。《怨女》初載1966年香港《星島晚報》,1968年7月皇冠出版社出版單行本。1966年,張愛玲已是45歲,離她二十二歲時寫作《金鎖記》的1934年,二十三年已經過去。二十三年的歲月,英語世界沒有泯滅張愛玲的上海記憶,反而從《怨女》中我們發現,張愛玲的心靈從未離開過生于斯長于斯成名于斯的上海,只是二十三年時空的沉淀,使張愛玲擁有了更新的視角和對人情世故的重新思考,這成就了《怨女》。《怨女》用《紅樓夢》筆法近于寫實,工筆細描中又洗練、從容、自然,《怨女》讓人物自己去說話,張愛玲已無青春盛年時對筆下人物強烈的控制欲。
麻油西施柴銀娣半夜被叫著“大姑娘”的木匠偷著揩油握手,她大罵木匠,她罵得高興,從他的娘罵到祖宗八代,幾條街上都聽得見。哥哥柴炳發后悔沒早些將妹妹柴銀娣嫁人,“因為辦嫁妝這筆花費,情愿一年年耽擱下來”。而今柴銀娣已大,哥嫂想讓她在麻油店做活招牌已不是長法子。十八歲還沒有定親的銀娣,沒有爹娘,跟著哥嫂過日子,麻油店里的漂亮姑娘又厲害又會罵街,但媒人并不曾踏穿柴家麻油店的門檻。銀娣有些淡淡的淺淺的情愫,那是暗送她白菊花的藥店伙計小劉。銀娣鎖著“錯到底”針腳的鞋面,迎來外婆的說媒。外婆正是為小劉來提媒,銀娣聽了小劉的家境,“她要跟他母親住在鄉下種菜,她倒沒想到這一點”。銀娣雖是上海弄堂里的麻油西施,這里總有繁華上海折射的光影,讓她到鄉下做哥嫂的窮親戚,一生過清貧的日子,慢慢變老,她愿意嗎?而且,“小劉不像是會鉆營的人”。她終于不肯嫁小劉,是她心里不肯。偏同一天,姚家二爺的媒人也到了。“沒有錢的苦處她受夠了”,她同時也清楚地知道,“她嫁的人永遠不會看見她”。但銀娣自己還是同意姚二爺家的提婚,即使媒人明白地說過姚二爺眼睛不方便,銀娣依然僥幸地抱著對異性的幻想要嫁入豪門。
婚后三天回門,銀娣回到當姑娘時的房間,“她像是死了,做了鬼回來”。從婚后第三天早晨銀娣夫妻鬧別扭來看,姚二爺身體有殘疾,而且性格怯懦,但對日常生活人情道理還是通的,他依戀漂亮的媳婦銀娣,以至于有幾分怕老婆。銀娣在姚家難做人,主要原因還是柴姚兩家門第懸殊,且柴家太窮,銀娣哥嫂嫁妹妹時又太吝嗇。從第四部分開始,銀娣在姚家的日常生活充分展開。張愛玲充分運用了《紅樓夢》對日常生活描寫的筆觸,銀娣因為年輕漂亮得以進姚家,她的全部教養就是勢利吝嗇的哥嫂給的,再就是麻油店所在的市井底層生活。世代官宦的姚家人的言行舉止,還有南北方風俗人情的差異,都令銀娣在姚家處處受尷尬,加倍小心也總被排擠猜疑。姚家規矩大,尤其是等級制度嚴苛,姚二爺又有殘疾,一個男人不當男人使,難怪銀娣受氣。她更沒想到的是,她與這里的女人天天說話,她們沒有一個肯跟她講知心話。女人世界融不進,男人世界的全部是姚二爺。難怪姚三爺一出現她就被誘惑,少見多怪罷了!姚家是那個封建時代的縮影,無數大大小小金字塔中的一個,銀娣自己要進入這個外表閃著金光的塔,從此,她的青春和人生都將被活埋了,這是未入姚家一心幻想通過婚姻擺脫窮困的銀娣從未想過的。
姚家規矩多,有一點根本,那就是男人的權威比天大,男權至上。凡一有事,“總見怪女人”。姚家三個少奶奶,都是美人。這些出身高貴、容貌姣好的女人們尚且在家族中委曲求全,銀娣的處境可想而知!加之銀娣沒有細密的心思,身體健壯,在麻油店當活招牌當慣意了,她從小就熏陶在底層的世俗生活,市井男女的粗話她站麻油店天天浸淫,不經意間,大家在姚家已將她視為另類。大奶奶與三奶奶,“她們倆妯娌自己一天到晚開玩笑,她說句笑話她們就臉上很僵,仿佛她說的有點不上品”。可銀娣是執拗的,越說不上話,就越要插話,人家弄得很窘,她卻不在乎。剝杏仁時,風流好玩耍的姚三爺回來,精力旺盛的銀娣被姚三爺吸引了。
銀娣嫁給姚二爺連她自己都知道是為圖錢,銀娣很實惠。銀娣先前不曾意識到,她是個人,是個女人。此時,嫁給姚二爺,當錢不再是頭等難事,銀娣的正常欲望覺醒了。
姚三爺,姚家的男人,所有男人,那整個時代都允許他們用“吃著碗里,看著鍋里”的習慣對待女性世界。女人被囚在家里,苦守寂寞等待在家里。而銀娣的生命力卻似野草一樣地旺盛、潑辣,終于銀娣在浴佛寺再也不愿壓抑自己,想要出軌了。在浪蕩子姚三爺面前,被欲望逼到絕路的銀娣決絕地說:“我不怕,反正就這一條命,要就拿去。”欲望已將她魘住,在她,一個女人,此時剩下的惟有如火似的原始欲望。銀娣落空,她扒心扒肝的瘋狂本能把浪蕩成性的姚三爺嚇了一跳,“在他實在是犯不著,要女人還不容易?”家門外的女人像海水,不怕不新鮮。“是你看錯人了,二嫂,不要看我姚老三,還不是這樣的人。”銀娣主動招呼姚三爺,她踩空,她被耍,他不過想跟年輕漂亮的女人不妨事地耍耍而已。而銀娣,有夫之婦的她卻有出軌的把柄被一個愛耍女人的族中男人握住。天是男人的天,姚家是男人的天下,姚家大家族男男女女方方面面的丑事孤陋寡聞的銀娣不知曉,一個長期在封建大家族中居于弱勢地位的銀娣,她只知道自己主動招呼姚三爺又被耍弄,對她這樣一個女人來講是無路可走,她認為那件黑暗可怕的秘密被握在姚三爺手里。因為那可憐的欲望,銀娣驚恐害怕地上吊,被救下來后,她對過日子全灰了心。
老太太一死,分家。女人只有寡婦銀娣一個出頭露面,銀娣終于熬出頭來,嫁到姚家為的就是這一天——分家產。憑銀娣怎樣鬧,孤兒寡母總是分家吃虧。男權壓倒一切的家族體制,沒有男人撐腰,任一個女人怎樣潑辣厲害,終究是沒靠山。銀娣用青春性命為之拼搏的,都打了折扣。
分家立戶,節婦銀娣身邊沒了仇人,也再無他人,她反正不是在煙鋪上,就是站在窗口看,看人家的生活,那一份平庸的熱烘烘的生活勁兒,銀娣只有看的份兒。浴佛寺的事過去近二十年,姚三爺為了錢的事登門訪銀娣,正百無聊賴無所事事的銀娣高興地接待了他。姚三爺長期混跡于三教九流,慣于在脂粉堆里耍伎倆,察言觀色、口如抹蜜、舌如彈簧、見風使舵這一套正是當行。在銀娣的守節世界里,她只能遇見姚三爺,她知道他是個過去和現在都有過很多女人的男人,但銀娣竟從來不能夠見到除姚三爺之外的別的男人。分家立門戶之后,銀娣人離開姚家大家族,心卻留在那個心獄里。她從青春時一頭扎進姚家,人整個就被魘住一樣,心靈再也無法脫離那個金字塔墳墓的沉重陰影。姚三爺交戰得手,一向吝嗇的銀娣讓他騙走了錢,心里還覺得錢出得理直氣壯。珠花失竊、浴佛寺被耍、分家吃虧,與姚三爺聯系的一切屈辱,所有曾壓在她心頭幾乎要她性命的丑事,她都統統忘了,忘了……銀娣二十年的痛苦代價她自己竟都忘了,她為自己壓抑的情欲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
節婦銀娣永遠都是沒事干,除了吸鴉片煙。近年關姚三爺登門來,明明知道他年三十離家躲債來銀娣處是沒地方可去,可銀娣是如此長期寂寞實在太過寂寞的節婦。銀娣兩杯酒下肚,死了的欲望又活過來了。姚三爺的人生字典中已無羞恥二字,他已無錢嫖玩外面的女人,不想長期生活面異常狹隘的銀娣竟然還陷在多年前浴佛寺事件的心獄里!這對姚三爺真是意外收獲!經過半生人事,節婦銀娣其實心里知道姚三爺的伎倆,可她管不住自己不動點情,她的情欲塵封太久,她本能地想透一口氣。在姚三爺最強霸的攻勢下,她本能地感到了恐怖,“是做成的圈套,她心里想”。姚三爺踩空了,但銀娣確確實實在浴佛寺事件的幾十年后又被大大耍了!浴佛寺事件中,姚三爺有錢去外面嫖玩,他耍了怨婦銀娣。幾十年后,姚三爺無錢去外面嫖玩,他又耍了節婦銀娣。這個男人有錢沒錢都有足夠的伎倆耍銀娣。被銀娣打一耳光,“他臨走恐嚇她的話,倒也不是白說,害她半輩子擔心吊膽,也達到了目的”。
銀娣打姚三爺嘴巴過后,“一年到頭坐在家里,傭人是監守人也是見證”。她要保住自己,保住沒有丈夫的家產,“不然要叫他(姚三爺)抓住把柄,真可以像他臨走恫嚇的,名正言順來趕她出去。就怕他有一天真到窮途末路,抽上白面,會上門要錢,不放他進來就在門口罵,什么話都說得出,晚上就在衙堂里過夜,一鬧鬧上好幾天”。一個女人,在失去丈夫之后,還得在族人的監視下守節!男權至尊的社會制度中,男人嫖賭寵妾滅妻逍遙自在,而女人,如果幸運,可以做賢妻良母,相夫教子,但那只是少數女人的福分,出身卑微的銀娣沒有份。人生中惟一的安慰是日漸成人的兒子,銀娣決定用鴉片拴住他。母與子對抽鴉片,“他們在一起覺得那么安全,是骨肉重圓,也有點悲哀。她有一剎那喉嚨哽住了,幾乎流下淚來,甘心情愿讓他替她生活。他是她的一部分,他是個男的”。沒有實實在在生活過的銀娣,想讓兒子替她生活。煙燈前,一對無事忙的寂寞閑人,“他沒有父母,她沒有過去,但是從來都不覺得,他們這世界這樣豐富而自給”。銀娣握著錢,鴉片由她買,供給她和她惟一的兒子,惟一的依靠。為長期占有兒子,僅鴉片還嫌不夠,她還得給他娶媳婦。
偷窺兒子與少奶奶的私人生活成為銀娣生活的重要部分,多年苦媳婦熬成婆,銀娣恣肆地大耍婆婆的威風,無事生非,故意用丑陋化的形象對外人講述兒媳的私生活,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痛快。長期受家庭虐待,兒媳婦病了。無事可做,銀娣養成了習慣,動不動就搬張板凳倚著門坐著,沖著兒媳婦的后房罵一下午,兒媳婦終于在婆婆的長期辱罵中咽氣。銀娣的時代,“虐待媳婦是常事,年紀輕輕死了老婆不續弦,倒沒聽說過”,銀娣的惡名,令兒子無弦可續。分家前的銀娣在鬧哄哄的姚家被排擠、被猜疑耍弄;分家后的銀娣,握著她的青春歲月為代價賺得的錢,一個有錢節婦受著族人的監看,面臨的是無盡的寂寞。熱鬧是人家的,她只有看的份,她僅有的近便就是插手兒子的婚姻家事。她受夠了這個世界給她的苦頭,她是個生命力強旺的人,她本能地找一切機會將承受過的恥辱發泄出來,轉嫁到他人身上。銀娣后半生害得那么多人不安生,眾人給以她的是詛咒。
在昏黃的陪伴了她大半生的煙燈前,毒獸一樣的銀娣用煙燈虐待小丫頭,前半生被人虐待,后半生歇斯底里、窮兇極惡的銀娣終于在無盡的寂寞與詛咒中死去了。她這一輩子還沒經過什么事,只有寂寞與恐懼纏著她,直到把她的心纏得酷毒、變態、發狂,直到把她纏死。銀娣,一個在男權、族權羅網中掙扎的怨女、怨婦、節婦、惡婦,她長期為黑暗籠罩和折磨,最后,她也成了黑暗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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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宋衛琴,女,1970—,河南滎陽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現當代文學,工作單位:鄭州師范高等專科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