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知識女性的生存焦慮

摘要 都市知識女性作為現代社會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們常常因幾千年的男權社會文化積淀所造成的“他者”地位而深感焦慮。本文以20世紀40年代蘇青《結婚十年》中的蘇懷青和21世紀初張抗抗《作女》中的卓爾、陶桃們為例，探討在這60多年來都市知識女性所共同遭遇的婚姻中欲望與情感的焦灼、事業上理想與現實的沖突，以及為了生存和消費而不得不面對的物質困惑等，解讀都市知識女性的生存焦慮。

關鍵詞：《結婚十年》 《作女》 都市知識女性 生存焦慮

中圖分類號：I206.6 文獻標識碼：A

弗洛伊德認為，當人的本能受到壓抑時，人就會產生焦慮，焦慮是“知覺危險時所引起的主觀情感”。都市知識女性由于多種角色的轉變及傳統男權社會文化的壓抑，往往對生存產生焦慮，這種焦慮困擾著她們，揮之不去，無論是生活在20世紀40年代上海灘的蘇懷青，還是90年代末21世紀初北京城里的卓爾、陶桃們，她們都無法擺脫這種因生存而產生的焦慮。

一 欲望與情感的焦灼

“愛情這個詞，對男女兩性有著完全不同的含義，這是在他們之間引起嚴重誤解乃至分裂的原因之一。拜倫說得好：‘男人的愛情是與男人的生命不同的東西；女人的愛情卻是女人的整個生存。’”男女愛情觀的不同，注定女人在情感追求上的被動與失敗。

《結婚十年》中的蘇懷青與丈夫徐崇賢完全是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下結合的，對于蘇懷青來說，徐崇賢只是“白緞盔甲的趙云”的替身，而婚姻也只是“能予正經女人以相當方便”的工具而已。所以蘇懷青對“靈與肉”的結合既充滿了渴望又充斥著矛盾：“我不知該怎樣對待自己的丈夫才好？想討好他吧，又怕有孩子；想不討好他吧，又怕給別人討好了去。我并不怎樣愛他，卻也不愿意他愛別人；最好是他能夠生來不喜歡女人的，但在生理上卻又是十足強健的男人！”蘇懷青渴望“性本能”的滿足，但能給予她滿足的卻不是她所愛的人。“力比多如果受到壓抑便轉變成焦慮”，蘇懷青的困惑和焦慮加速了她婚姻的滅亡，最后她成了走出婚姻“城堡”的“娜拉”，但欲望與情感的焦灼在《續結婚十年》中仍無時無刻地困擾著她。如果說蘇懷青對婚姻的選擇是被動的、被逼的，那張抗抗《作女》中的陶桃則是個結婚狂。陶桃，一個30歲并受過高等教育且擁有一份高薪的時尚女人，她渴望能在花容慘淡前把自己嫁出去，“在多次更換一個個有錢但沒文化，有文化但沒地位，有地位但沒錢的男朋友之后”，陶桃終于迎來了符合“三高”標準的男人——鄭達磊。陶桃本是一個“愛自己愛到骨頭里的女人”，但遇到鄭達磊之后，一切都變了，“她變成了一個愛男人勝于愛自己的女人，變成了一個乖順忍讓溫情馴服的女人。她希望自己的一切都能符合鄭達磊的標準和要求”。但最后，陶桃還是沒能嫁給鄭達磊，為了擺脫婚姻的焦慮，陶桃只好以“閃婚”來逃避對愛情的憧憬。

二 理想與現實的沖突

“女人之所以在經濟上重新取得了重要地位，是因為她走出了家庭，在工業生產中扮演了新的角色。”但“一個女人要成功，就必須得到男性的支持”，因為“從經濟角度上講，男人和女人構成了兩個等級”。波伏娃在論述法國大革命后女人的就業情況時，提出了女人在就業中的從屬地位，而這從屬地位常常給女人的事業帶來理想與現實的沖突。

離婚前的蘇懷青，對自由、獨立、尊嚴和未來充滿了憧憬，她渴望擁有一份職業，但丈夫是“決不讓妻子有發展或培養能力的機會，只一味用‘男主外，女主內’的道理來壓抑她，把她永遠處在自己的支配以下”，所以蘇懷青要想獲得職業，就得先離婚。但離婚后的蘇懷青發現，“……現在根本不是做事業的時候”，首先是親戚拒絕為她謀中學教員的位置，接著是在電影公司上班一個月就失業，且時時被《大江報》的總編錢英俊擠兌。因為在他們眼里，女人在社會上的惟一出路就是依附男人。所以，即使蘇懷青“根本沒有什么奢望，只想自己有一個房間，有職業，衣食無憂而已”，但在那個由男人支配的世界里，蘇懷青想“擁有自己的房間和職業”，簡直難于登天。而作為90年代末的職場新秀——卓爾，雖是個能“作”的女人，但也處處碰壁。從《周末女人》雜志社逃離出來后，卓爾到了鄭達磊經營的天琛珠寶公司下屬的廣告部。卓爾是喜歡天琛的，因為這里可供她“最大限度地發揮自己的創造力”，但她卻受到了上司的“性侵犯”和同行的排擠。無奈離開天琛后，卓爾號啕大哭。但最令卓爾挫敗的卻是“天琛——我是我自己”的玉石文化宣傳活動，卓爾本想把這次玉文化的宣傳活動做成一次藝術和個性的展示，但最后卻鉆進了鄭達磊的商業圈套，個性展示變成了商業文化宣傳，“那個費盡了她三個月心思的‘文化活動’，究竟是商業還是文化？就算被她煞費苦心地披上一件‘我是我自己’的綿繡玉袍，而里面包裹的‘錦衣玉食’，卻是一個平庸而缺乏個性的大拼盤，一個媚俗而嘩眾取寵的大雜燴”。卓爾的理想落空了，在理想與現實的沖突面前，卓爾只好再次逃離。

三 生存與消費的困惑

王安憶曾說：“女性特別適合在城市里生活，首先人多，聚集在那里；其次它有消費。”消費是城市的特征，而女人天生就喜歡消費，她們是城市物質消費的主要承載者。“城市不僅能使女人的欲望得到實現，還能把女人潛在的欲望也一滴滴擠榨出來”，所以女人在由衷地驚嘆和贊美城市中繁榮的物質生活的同時，也面臨著更深的生存困惑。

《結婚十年》是蘇青的自傳體小說，小說中的蘇懷青就是以現實中的蘇青為原型的。蘇青所處的年代是抗戰時期，所以城市的消費對她來說只是一種奢望，而生存的困惑和焦慮卻時時陪伴著她。在《如何生活下去》一文中，蘇青寫到：“米賣四萬多元一石，煤球八萬左右一噸，油鹽小菜件件都貴……”，“昨夜想想還是投筆回鄉下去吧，但是今天卻接到家中來信說：金飾現鈔統統被軍匪劫掠光了，租谷又收不著，千萬要我匯些錢去救急——又是行不得也老天爺”。生活的困頓和消費的欲望形成了強烈的反差，使蘇懷青焦慮不安：“我在這個世界上已經失去了最可寶貴的家庭幸福，覺得沒有再活下去的必要，不如咬緊牙關，奮身向水中一跳……”情感的壓抑、生存的焦慮，煎熬著像蘇懷青這樣的都市知識女性，使她們“彳亍街頭，久久不知所歸”。對于《作女》中那一群“作女”們，她們雖然沒有蘇懷青那種因生存而導致的精神焦慮，但物質及消費的壓力也一樣困惑著她們，使她們傷痕累累。陶桃深知“身體是女人的本錢”，為了讓自己有個最佳的歸宿，她不惜花一次800元的體膜來包裹好自己姣好的容貌和身體；而卓爾的那些A、B、C、D女友們，雖然都是些能“作”的主兒，但物質的享受和城市的高消費一樣使她們身心俱疲。為了滿足高昂的物質消費，“作女”們一周整整五天時間都在玩兒命地工作，一分鐘都不敢懈怠，周末也常常加班。而她們所賺得的錢，除了買衣服外，幾乎都花在化妝品和藥店里，因為她們不得不用各種化妝品來掩蓋自己疲倦憔悴的面容或用安神補氣的藥來使自己睡眠。“……她們害怕失業或是失眠。白天的城市對于她們來說，是一個巨大的疲勞旋渦，那上面沒有一根漂浮的木頭可以倚靠，就連稻草都沒有一根。”所以，這些都市知識女性在光鮮的外表背后，其實還隱藏著很多不為人知的辛酸和焦慮。

四 都市知識女性生存焦慮的成因

1 社會文化的客觀存在

文化是一個群體在一定時期內形成的思想、理念、行為、風俗、習慣、代表人物，及由這個群體整體意識所輻射出來的一切活動，它為人們提供了相應的生存方式和秩序，從而減少人們選擇和探索的困惑。傳統的男權文化也踐行著這一功能。在社會文化性別中，女性的“第二性”和“他性”就是由傳統的男權文化設定的，它要求女性必須要具備良好的“女性氣質”和“女性特性”，要求女人要“沉迷于內在性，她乖張，她世故和小心眼，她對事實或精確缺乏判斷，虛偽、做作、貪圖私利，等等”。這種性別規范長期以來積淀在人們的心理結構中，形成了一種根深蒂固的意識形態，并內化為女性的社會性別角色。如中國的傳統男權文化就認為“女子無才便是德”，所以即使蘇懷青曾是大學里的高材生，她丈夫也是不高興她在家里看書讀報的，因為“男人可以同一個頂庸俗頂下流的女子相處，只要她生得漂亮，學問是無關的”。所以，蘇懷青只能把自己束縛在男人為女人打造的陷阱里，而這陷阱的鎖鏈是用幾千年的男權文化打造的，要看到這些鎖鏈不容易，要掙脫這些鎖鏈更不容易。所以即使蘇懷青最后掙脫了這些鎖鏈，但結局卻陷入了“娜拉出走后怎么辦”的生存困境。而陶桃雖然時尚、現代，但也擺脫不了男權文化對“女性氣質”的束縛，她“把做女人的全套硬件和軟件，從四面八方的電子公司采購齊全，然后自行配置成為她最需要或是最適合她用的一架性能精良的微機”。

所以，蘇懷青和陶桃雖相隔六十多年，但傳統的社會文化對她們所造成的生存壓力是一樣的。她們要走出困境，擺脫束縛，就要變革傳統的性別觀念，畢竟“兩性問題不僅僅是男人的問題或者是女人的問題，即它不是單純的性別問題，而是歷史問題、社會問題和發展問題”。

2 女性價值的自我定位

隨著男性登上社會歷史的舞臺，掌握了生產勞動的經濟大權后，女性不再擁有母性神話的優勢，而且由于長期被男性困囿在封閉的家庭小天地里，女性的主體意識逐漸消失，變成一種“集體無意識”狀態。所以，恩格斯說：“女人從自由、平等有生產能力的社會成員，演變為附屬的、依賴他人監護的妻子或者被監護人。男性掌握所有制發展的事實，以及家庭作為使男人擁有財產的合理化、永久化的機構而存在，是導致女人地位變化的主要原因。”所以，作為都市知識女性，雖然她們都受過高等教育且有能力去追求自己的理想，但女性地位的改變使她們將自己放在一種劣勢位置，既不敢大膽追求自己的事業，也無意改變自己的命運，就像蘇懷青，雖是個受過新式教育的人，但骨子里卻是“滿肚子新理論，而行動卻始終受著舊思想支配的人”；而陶桃雖是個投資和理財都有自己一套理論的白領，但她卻深信，“一個女人不能太優秀了，要是一不留神當了女強人，這輩子就沒好日子過了……女人的幸福跟男人是不一樣的，女人首先要有安全感，這是女人的生理特性決定的，人一旦違反自然規律肯定沒好結果”。就連陶桃這樣的新女性，都沒能給自己一個正確的價值定位，而一味地追尋所謂的“自然規律”。所以，都市知識女性的生存困惑不僅是男權社會文化的積淀，同時也是女性知識分子對自身價值的定位不足造成的。

總之，都市知識女性的生存焦慮是特定歷史條件下的產物，其原因是多個方面的，除了在特定的時代背景下，社會發展條件的制約所造成的知識女性的弱勢地位外，女性對自身的價值定位也是不容忽視的原因之一。所以，都市知識女性要擺脫生存的焦慮，就要自愛、自立和自強。

參考文獻：

[1] 弗洛伊德，張堂會譯：《精神分析引論》，北京出版社，2007年版。

[2] 西蒙·波伏娃，陶鐵柱譯：《第二性》，中國書籍出版社，1998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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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張抗抗：《中國當代名作家大系自選集》，現代出版社，2006年版。

[5] 蘇青：《蘇青經典散文集》，中國三峽出版社，2010年版。

[6] 蘇青：《續結婚十年》，上海文藝出版社，1989年版。

[7] 王安憶：《王安憶說》，湖南文藝出版社，2003年版。

[8] 胡曉紅：《走向自由和諧的兩性關系》，吉林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

[9] 王政、杜芳琴：《社會性別研究選譯》，三聯出版社，1998年版。

[10] 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

作者簡介：翁少娟，女，1975—，廣西欽州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現當代文學，工作單位：廣西欽州學院中文與傳媒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