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入冬伊始,父親因肺心病晚期臥床。從那以后,他就再也出不了門了。近六百公里的往返路程,我幾乎是一個月回去探望一次父親。我是他最疼愛的女兒啊!病床上的父親,形容枯槁,日漸落寞。看著他,我的心充滿了無奈,唯有盡可能多地回去,陪著他說說話。應該是從那時吧,我再不曾笑過。我深知,父親與我在一起的日子愈來愈少。心,疼痛可感。
冬至,我鼓勵父親:“爸,春天等咱家院子里的花都開了,你就能站起來出去走走了。”說話間,看到父親閃爍躲藏的眼神。父親的病,是懼怕冬的。
春天,我鼓勵父親:“爸,外面的小草綠了,樹發芽了,花也開了,你也應該能站起來了吧?”我看見父親透過窗戶往外看了又看,眼神充滿了期待。春天是父親的希望。
夏天,我鼓勵父親:“爸,我回來的路兩旁,麥穗都黃了。我小時候,和你一起割麥子的情景,你還記得嗎?你快點站起來,我陪你去看那滿地的金黃。”成桶的陽光從窗外潑進屋內,父親的眼神遲疑著。我看得出,他是多么想能自己站起來并且走出去。
入秋了,眼前的父親,依然沒有走出家門。我黯然,心像被千萬個小蟲從四面八方一點點啃噬般疼痛著。如果在下一個冬天到來之前,父親的病情仍沒有好轉,我那至親至愛的父親,恐怕今生永遠也走不出家門,永遠也不能沐浴陽光的溫暖了。
誰說女兒是父親前世的情人?彼時,我堅信,父親是懂我的,他對我伸了伸手。霎時,我明白:父親想站起來!
我幾乎是撲過去,緊緊握住父親那枯柴般的手。稍稍用力,父親坐了起來。我扶著他的雙腿慢慢移向床沿,把雙腳緩緩放到地下。父親看著我,我用眼神鼓勵著他。
父親扶著床,拼盡全身力氣,顫巍巍地站了起來!我分明看到:父親雙腿顫抖著,但,他是站著的!誰能體會到,那僅有的不到一分鐘的時間里,站著的父親,在我的面前陡然高大了許多。
我快步上前,扶住了父親。我笑了,耳邊清醒地聽到父親松了口氣。父親釋然了。
九天后,父親仙逝!他走時,我不在他身邊。扶著父親靈柩的那一剎那,我突然明白:父親,是用盡了今生最后一絲力氣站在我面前的!
果然,母親轉述父親的話:我用盡力氣讓丫頭笑了。
(摘自《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