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花的微笑

“在這個競爭激烈、婚姻和情感似乎越來越涼薄的現代社會里，很多人都在抱怨自己不幸福。生不逢時、家境一般、父母不疼、愛人不愛、孩子也不省心……但是今天，我真的想用我的心告訴你：用心愛，即使聽不到、不能說，也會很幸福?！?011年11月11日，獲得中國殘聯首屆“綻放藝術激勵獎”后，女畫家史曉慧在紙上展示了她的“獲獎感言”。

史曉慧是和史鐵生、邰麗華一起獲過中國殘聯“綻放文學藝術成就獎”的“最美女孩”，是作品被韓國國會、美國前總統布什永久收藏的知名畫家，也是電影《聆聽寂靜》的女主角……這樣一個氣質溫婉的女子，竟是一個聾啞人。

愛不需要耳朵和嘴巴

1994年9月末的北京，操練場上，一群新兵正在訓練。不遠處的草地上，有個女孩兒席地而坐，手拿畫筆正在畫畫。她一身紫色長裙，如一只翩翩欲飛的蝴蝶。這一美麗的背影擾亂了新兵王耀武的心思。

于是，自小就喜歡畫畫的王耀武每天黃昏都背著畫夾去草坪作畫，希望能與那個美麗的女孩兒重逢。當他第八天坐在草坪上發呆時，突然，肩膀上似乎被一只小鳥輕輕啄了一下。他回過頭，看到一張姣好的小臉。是她！他手足無措地起身，行了個軍禮：“你好！我叫王耀武，新兵連戰士！”女孩兒睜大眼睛，然后歪了歪頭看他的畫：靜謐的樹、飄飛的樹葉，樹底下托腮深思的女孩兒。

她紅著臉笑了，向他豎起了大拇指。然后，她蹲下身，拿出紙和筆寫道：“你好！我叫史曉慧。我聽不見，不會說話，你能寫下你的名字嗎？”王耀武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心里卻涌上一陣失落：這么美麗的女孩兒，怎么可能是聾啞人？

此時天色已晚，王耀武帶著滿腹疑問跟史曉慧道別。她迅速在紙上寫下一行字：“以后還能見到你嗎？我們可以一起畫畫嗎？”王耀武看著她清澈的眼睛，笑著點了點頭。

時光荏苒，轉眼到了冬天。當操場上的草坪再也不適合席地而坐、王耀武不能天天看到史曉慧時，他發現自己非常想她。1994年圣誕節的晚上，王耀武按照史曉慧留的地址給她寫了封信，信上只有幾句簡短的問候，青澀而又惴惴不安。

兩天后，史曉慧回了信。她大膽問他：“你的意思是喜歡我嗎？如果是的話我得提醒你，我可不能天天陪你說話，你說什么難聽的話，我也聽不見！”看到這兒，王耀武無聲地笑了。

此后，天氣漸好時，兩人就相約在附近的公園一起畫畫；每星期給對方寫一封信，訴說各自的生活和對未來的設想。“喜歡”和“愛”雖然還沒說出口，但他們知道彼此已經心心相印。

轉眼3年過去，1997年冬天，王耀武面臨兩個選擇：退伍回家或申請轉志愿兵。退伍回家，王耀武能在遼寧找到一份好工作。但是，如果回到遼寧，也就等于離開了史曉慧。

就在這時，王耀武偶然得知：史曉慧的父親竟然是他所在部隊的高級軍官，是他這種小兵難得一見的大官。現在，輪到他懷疑自己了，她的家人會接納他們的感情嗎？

愛就是愛她一個人

對史曉慧的愛讓王耀武最終放棄了退伍回家，而是轉成志愿兵。王耀武知道，只有留在部隊，他才有機會為兩個人的未來作打算。

1998年2月，剛過完春節回到北京的王耀武，約史曉慧在一家咖啡館見面。見面后，他拿出一對手鏈。那是用丁香木做成的手鏈，正面是王耀武刻下的一顆心，背面則分別刻著“武”字和“慧”字。王耀武將帶有“武”字的手鏈戴在史曉慧手上，把帶有“慧”字的手鏈則戴在自己手上，然后用手語告訴史曉慧：“丁香花一樣的姑娘，聽到我說‘我愛你’了嗎？”

當天回到家，史曉慧就跟父母坦承自己談戀愛了。這個消息讓史爸爸很震驚，女兒怎么不聲不響就戀愛了？那個男孩兒可靠嗎？

第二天，史爸爸找到王耀武，第一個問題就是：“你為什么喜歡曉慧？”王耀武說：“我愛她的全部，我愿意做她的耳朵和嘴巴?！笔钒职执驍嗤跻涞脑挘骸澳阆嚷犅犖液团畠旱墓适?，再告訴我你能否成為像我一樣愛她的男人?！?/p>

史曉慧1978年出生于河北定縣，5個月大時發高燒，當地醫院給她注射了過量藥物而導致其失聰。在北京某部隊工作的史爸爸，從此以后每次休假都和妻子帶著女兒到全國各地四處求醫。但轉眼幾年過去了，家里積蓄都用光了，史曉慧的聽力卻沒有任何好轉。史媽媽傷心欲絕，史爸爸安慰她：“每個孩子都是上天派來的天使。曉慧雖然不能說話也聽不到聲音，但你沒發現她喜歡涂涂畫畫，而且畫得也很好嗎？”還沒上學的史曉慧，會用樹枝在地上畫小動物、畫背著書包奔跑的孩子……

1987年，9歲的史曉慧隨媽媽來到北京與爸爸團聚。從此，史爸爸把自己所有的業余時間都用在了女兒身上，送她去美術培訓班，周末陪她去公園寫生，冬天帶她去冰天雪地的東北，夏天去碧海藍天的三亞。他總是對女兒說：“不要因為自己聽不到、不能說話，就放棄欣賞美麗的風景和人生。常人的耳朵長在腦袋上，而你的耳朵，是長在心里的！”

在史爸爸的呵護下，史曉慧茁壯、幸福地成長著。在爸爸眼中，這樣單純的女孩兒，當然抵不住一個英俊高大的兵哥哥的攻勢，他不相信這世上還有像他這樣愿意為曉慧無私付出的人。

思前想后，王耀武決定去曉慧家。打“報告”進門后，王耀武就幫曉慧媽媽做家務，收拾打掃、洗衣做飯樣樣都干得利落。史媽媽很快被“收買”，但史爸爸依然不松口。曉慧會適時地給男友報告父親的態度：“今天，爸爸吃了你做的菜”、“爸爸問我，是不是真的喜歡你”。這些信息，讓王耀武越來越有信心。他知道，只要用心愛、努力愛，人與人之間就沒有任何距離。

愛不是拽著不放，而是和她一起成長

1999年，史曉慧大學畢業后應聘到一家廣告公司做平面設計。每每看到同事熱烈交流，或給客戶打電話，史曉慧都羨慕不已。她跟男友說：“在公司里，我才發現自己真的是殘疾人?！蓖跻湔f：“把工作辭了，回家畫畫吧?！?/p>

辭職后，史曉慧在王耀武的建議下，報考了徐悲鴻畫室?？荚嚹翘?，家人提出要送她去考場，史曉慧卻突然紅了臉，然后搖頭表示自己一個人去。透過窗戶，史爸爸看到女兒像小鳥一般奔向那個高大男生，而那個笑著的男孩兒則朝她張開雙臂。

史曉慧在徐悲鴻畫室學習的日子里，王耀武只要有空就去陪她。他是她潛心學習的支柱，更是她的嘴巴和耳朵。2003年底，史曉慧通過了中國書畫協會的審核。當她跟王耀武亮出“中國書畫家協會會員”證書時，他竟也拿出了一個“中國書畫家協會會員證”。原來這些年，在陪伴女友學習的同時，王耀武也不曾放棄自己的畫家夢。

一天晚上，史爸爸讓女兒把王耀武帶回家?！拔液蜁曰蹕寢?，把這個珍寶交給你了。我們不求你給她富貴，只求你能讓她快樂。”默默考察了王耀武6年之后，史爸爸終于放心地把女兒交給了他。

愛是用心聽，不要說話

2004年秋天，王耀武被分配到北京市通州區文化館。這年冬天，相識10年的他們結婚了。王耀武的工作朝九晚五，史曉慧則一個人在家畫畫。早上，王耀武會給她做好午飯，她餓了便可以自己用微波爐加熱吃。史曉慧經常畫到很晚，所以丈夫第二天起床時，她常常還在睡夢中。醒來時，冰箱或者桌子上，有他留的紙條：“飯和菜都在電飯鍋里”“你起床后給我發個短信”。生活中雖然沒有言語交流，但夫妻兩人卻甜蜜滿溢。幸福的生活激發了史曉慧的創作熱情，她的畫作《太陽花的微笑》在“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60周年書畫大賽”中獲得了金獎，還有一幅《花開的聲音》被美國前總統布什收藏。

因為使用手語，在外面常常有人對他們投以異樣的目光。有一次在公交車上，兩個女孩兒在他們背后竊竊私語：“那是兩個聾子！”王耀武沉著臉：“你們說誰呢？”看兩個女孩兒尷尬，一旁的史曉慧微笑著，用手語跟她們“說了”對不起。不一會兒，王耀武收到妻子的短信：“我都不生氣，你干嗎要不高興呢？用心聽著就行了，不要說話。因為有你，我能說話，也聽得見?！?/p>

曾有人問王耀武和史曉慧，如此寧靜的生活，就不會覺得枯燥嗎？王耀武笑著唱起了陳奕迅的《不要說話》：“我藏起來的秘密，在每一天清晨里，暖成咖啡，安靜地拿給你；愿意，用一支黑色的鉛筆，畫一出沉默舞臺劇，燈光再亮也抱住你。請用心聽，不要說話……”而與之相識17年的妻子史曉慧，此刻正歪著頭，含情脈脈地看著他。

（摘自《婚姻與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