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財害命”新解

惡人的謀財害命，是謀人之財，害人之命，這終究屬于少數(shù)。如今，更多的是另一種謀財害命——謀人世的錢財，害自己的性命。其中，又有程度的不同。最顯著者是謀不義之財，因此埋下禍根，事未發(fā)則在恐懼中度日，事發(fā)則坐牢乃至搭上了性命。但是，這仍然屬于少數(shù)。最多的情形是，在無止境的物質(zhì)追求中，犧牲了生命純真的享受，敗壞了生命純真的品質(zhì)。這一種謀財害命，因為它的普遍性和隱蔽性，才是我們最應(yīng)該警覺的。

有人說：“有錢可以買時間?！边@話當然不錯。但是，如果大前提是“時間就是金錢”，買到的時間又追加為獲取更多金錢的資本，則一生勞碌便永無終時。所以，應(yīng)當改變大前提：時間不僅是金錢，更是生命，而生命的價值是無法用金錢衡量的。

物質(zhì)上的貧民，錢越少，越受金錢的奴役；精神上的貧民，錢越多，越受金錢的奴役。

“知足常樂”是中國的古訓，我認為在金錢的問題上，這句話是對的。事實上，凡是以掙錢為目的的人，永遠不會覺得夠了，因為富了終歸可以更富，一旦走上了這條路，很少有人能夠自己停下來。

消費=享受？

我討厭形形色色的苦行主義。人活一世，生老病死，苦難已經(jīng)夠多的了，在能享受時憑什么不享受？享受實在是人生的天經(jīng)地義。

然而，怎樣才算真正享受人生呢？當今時代的迷誤之一就是把消費當做享受，但其實兩者完全不是一回事。我無意反對汽車、別墅、高檔家具、四星級飯店、KTV包房等高消費，只想指出，這一切僅屬于消費范疇，而奢華的消費并非享受的必要條件，更非充分條件。

當然，消費和享受不是絕對互相排斥的，有時兩者會發(fā)生重合。但是，它們之間的區(qū)別又是顯而易見的。例如，純粹泄欲的色情活動只是性消費，靈肉與共的愛情才是性的真享受；走馬觀花式的游覽景點只是旅游消費，陶然于山水之間才是大自然的真享受；用電視、書報解悶只是文化消費，啟迪心智的讀書和藝術(shù)欣賞才是文化的真享受。真正的享受必是有心靈參與的，其中必定包含了所謂“靈魂的愉悅和升華”的因素。否則，花錢再多，也只能叫做消費。

我相信人是有靈魂的，而靈魂與感覺、思維、情緒、意志之類的心理現(xiàn)象屬于不同的層次。靈魂是人的精神“自我”的棲居地，所尋求的是真摯的愛和堅實的信仰，關(guān)注的是生命意義的實現(xiàn)。幸福只是靈魂的事，肉體只會有快感，不會有幸福感。奢侈的生活方式給人帶來的至多是一種淺薄的優(yōu)越感，也談不上幸福感。當一個享盡人間榮華富貴的幸運兒仍然為生活的空虛苦惱時，你聽到的正是他靈魂的嘆息。

錢對窮人最重要

金錢是衡量生活質(zhì)量的指標之一。一個起碼的道理是，在這個貨幣社會里，沒有錢就無法生存，貧窮肯定是不幸，而金錢可以使人免于貧窮。對他們來說，錢意味著活命，意味著過最基本的人的生活。對窮人來說，錢是第一重要的；對于社會來說，讓窮人至少有活命的錢是第一重要的。

錢的重要性呈遞減態(tài)勢

對于不是窮人的人，即基本生活已有保障的人，錢仍有其重要性。道理很簡單：有更多的錢，可以買更多的物資和更好的服務(wù)，改善衣食住行及醫(yī)療、教育、文化、旅游等各方面的狀況。但是，錢與生活質(zhì)量之間的這種正比例關(guān)系是有一個限度的。超出了這個限度，錢對于生活質(zhì)量的作用就呈遞減的趨勢。原因就在于，一個人的身體構(gòu)造決定了他真正需要和能夠享用的物質(zhì)生活資料終歸是有限的，多出來的部分只是奢華和擺設(shè)。

我認為，基本上可以用小康的概念來標示上面所說的限度。從貧困到小康是物質(zhì)生活的飛躍，從小康再往上，金錢帶來的物質(zhì)生活的滿足就逐漸減弱了，直至趨于零。單就個人物質(zhì)生活來說，一個億萬富翁與一個千萬富翁之間不會有什么重要的差別，錢超過了一定的數(shù)量，便只成了抽象的數(shù)字。

至于在提供積極的享受方面，錢的作用就更為有限了。人生最美好的享受都依賴于心靈能力，是錢所買不來的。錢能買來名畫，買不來欣賞；能買來色情服務(wù)，買不來愛情；能買來豪華旅游，買不來旅程中的精神收獲。金錢最多只是我們獲得幸福的條件之一，但永遠不是充分條件，更不能直接成為幸福。

快樂和錢的關(guān)系

以為錢越多快樂就越多，實在是天大的誤會。錢太少，不能維持生存，這當然不行。排除了這種情況，我可以斷定，錢與快樂之間并無多少聯(lián)系，更不存在正比例關(guān)系。

一對夫婦在法國生活，他們有別墅和花園，后來又搬進了更大的別墅和更大的花園?？墒?，他們告訴我，新居帶來的快樂，最強烈的一次是二十年前在國內(nèi)時，住了多年集體宿舍，單位終于分給一套一居室。后來住房再大再氣派，也沒有這樣的快樂了。其實，許多人有類似的體驗。問那些曾經(jīng)窮苦過的大款，他們現(xiàn)在天天山珍海味，可有過去吃到一頓紅燒肉時的快樂？回答必是否定的。

快樂與花錢多少無關(guān)。有時候，花掉很多錢，結(jié)果卻并不快樂。有時候，花很少的錢，買到愛人喜歡的一件小禮物、孩子喜歡的一個小玩具或自己喜歡的一本書，就會很快樂。

其實，物質(zhì)所能帶來的快樂終歸是有限的，只有精神的快樂才有可能是無限的。金錢只能帶來有限的快樂，卻可能帶來無限的煩惱。一個看重錢的人，掙錢和花錢都是煩惱，他的心被錢占據(jù)，沒有給快樂留下多少余地。天下真正快樂的人，不管錢多錢少，他都必是超脫金錢的人。

可怕的不是錢，是貪欲

人們常把金錢稱作萬惡之源，這是錯怪了金錢。錢本身在道德上是中性的，談不上善惡。毛病不是出在錢上，而是出在對錢的態(tài)度上?？膳碌牟皇清X，而是貪欲，即一種對錢貪得無厭的占有態(tài)度。當然，錢可能會刺激起貪欲，但也可能不會。無論在錢多還是錢少的人中，都有貪者，也都有不貪者。所以，關(guān)鍵還在人的素質(zhì)。

貪欲首先是痛苦之源。正如愛比克泰特所說：“導(dǎo)致痛苦的不是貧窮，而是貪欲?！笨鄻啡Q于所求與所得的比例，與所得多少無關(guān)。以錢和奢侈為目的，錢多了終歸可以更多，生活奢侈了終歸可以更奢侈，爭逐和煩惱便永無寧日。

其次，貪欲是不折不扣的萬惡之源。在貪欲的驅(qū)使下，為官必貪，有權(quán)在手就拼命納賄斂財；為商必不仁，有利可圖就不惜草菅人命。

貪欲使人墮落，不但表現(xiàn)在攫取金錢時的不仁不義，而且表現(xiàn)在攫得金錢后的縱欲無度。對金錢貪得無厭的人，除了少數(shù)守財奴，多是為了享樂，而他們對享樂的唯一理解是縱欲。有靈魂的人首先講道德，其次講品位，貪欲使人兩者都不講，而成為沒有靈魂的行尸走肉。

（蘇童摘自《智慧引領(lǐng)幸福》山東人民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