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訪人:FrankUytterhaege
采譯:吳澄(以下簡稱吳)
采訪時問:2010年2011年
采訪地點:藝術文件倉庫
喜歡冒險的叛逆者
吳:您的家庭有收藏傳統嗎?有沒有受其影響?
Frank:我的家庭沒有什么藝術背景,我出生在比利時北部,佛蘭德斯語地區,非常偏遠的一個小村子。村子大概有一千多人,可能也就在佛蘭德斯和法國有這樣小的村子。村子里只有一個教堂,一個市場,二十多條街道。我就是出生在這樣一個小村子里,但是我們家的人卻都非常具有冒險的精神。家里很多成員都離開比利時,有的去非洲旅游、定居,有的去了澳大利亞,加拿大,我們家的人比較喜歡冒險,確切的說,我不是出生在書香門第那樣具有高級文化背景的家庭中,我沒有從家里學到任何有關藝術方面的東西。也從來沒見過任何收藏家,除了一些搜集標本之類小東西的人。后來我在城市里上寄讀住宿中學,那里接觸到一些有點家庭背景的同學。那時侯我對藝術或收藏沒什么興趣,更沒有想到會在這方面做些什么。我更喜歡音樂,尤其是巴洛克音樂。后來上大學的時候開始對藝術感興趣,我那時侯學歷史、哲學,經常會去博物館。
吳:在學生時代,您是一個什么樣的學生?
Frank:我應該屬于那種叛逆的學生,我參加了68學生運動,我們是自由民主的斗士。那時的女權運動、68學生運動都深受越南戰爭的影響,我們認為戰爭是非正義的,要求美國撤兵,我們大多都是反戰主義者。這樣的經歷建立了我的世界觀,其中最根本的是質疑,對現實的質疑。80年代初開始的中國當代藝術的本質就是批判和質疑。
藝術不是技術本身
吳:您什么時候開始收藏藝術品的?
Frank:大學時我最早收藏佛教藝術品。我不是經常旅行,我有一個朋友經常旅行,每年都會去幾次印度、尼泊爾、不丹,我最早就開始收藏我朋友帶回來的東西,比如唐卡。
吳:那您后來怎么會收藏當代藝術的?
Frank:我一直都喜歡當代藝術,因為其中包含很多我之前說的批判、質疑,在當代藝術中藝術家成了活躍分子,這都非常吸引我。我是學歷史的,我感興趣文化運動如何產生、改變社會、創造新的事物。15年前蓬皮杜有個展覽關于藝術和歷史,我印象非常深刻,探討了歷史如何改變藝術,藝術如何影響歷史的進程,藝術和歷史之間是什么關系,中國當代藝術的意義,吸引人之處也在于此。
弗蘭克的中國故事
吳:說說您來中國的故事?
Frank:我1979年來到中國,那時候西方人很少能來到中國,我們是作為政治考察團,受周恩來的遺孀鄧穎超,當時中國政府高層的邀請來到中國。主要任務是察看中越戰爭的情況。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故事,政府帶我們參觀戰爭后建立的博物館,展示給我們看中國方面多慘烈,士兵多可憐,中國人多么的好,給我們看紅色帶血跡的襯衣,還有犧牲士兵的母親的生活,想讓我們在書本上簽字表達對中國的同情,以及中國在這場戰爭中的正義性。但我當時就拒絕簽字,我說越南方面也有母親失去兒子,也有染血的襯衣,我覺得雙方都很慘,雙方我都不喜歡。當時政府方面就很尷尬,但還是對我非常客氣,也沒有說什么。后來鄧穎超親自接見了我們,那年我24歲,我們每個人都被逐一介紹,介紹到我的時候,鄧穎超就說,原來你就是那個在博物館制造麻煩的年輕人!又一次來中國是在1984年,我被邀請到中國政法大學教政治學方法論。但這非常荒謬,當時這里沒有人對政治學原理之類的東西有什么想法,文化領域中掀起科學革命的潮流,用科學狹隘的眼光看問題,我們是用批判的眼光看待如何利用報紙的素材,如何閱讀,如何看待電視媒體,怎么提供事實的各種方法,很難想像那時在中國講這些東西。但學校還是付給我錢,給我錢旅行,旅行非常有意思,比教書有意思的多。
吳:您什么時候開始收藏中國藝術品的?
Frank:我84,85年斷斷續續來回比利時和中國,85年之后,我決定留在中國。其實我很早就開始購買收藏中國的藝術品。但和我現在做的非常不同,主要是新文人畫,他們用非常傳統的風格方式畫畫,但是非常特別的觀看角度。這段時間我還和文學界的朋友有聯系,他們都非常有意思,氛圍非常特別。那時我還去了其它省份的藝術院校參觀,例如貴陽,在那里認識了畫家董克俊,是貴陽藝術學院很有名的藝術家,他吸取當地少數民族像彝族,苗族,侗族的藝術,制作木板繪畫。貴陽離北京很遠,社會藝術氣氛都很不同,他們有很好的生活,大房子,我當時買了很多作品。當時就是喜歡,沒有意識到是收藏。當時還買了一些很幽默的作品,比如一件書法扇面,寫著一佛,二佛,三四五佛”,還有很多有意思的作品,畫的東西總是和期望的不一樣,他用傳統方式畫花瓶,但是看起來卻是另外一個故事。其他藝術家作品還買過李苦禪,齊白石,黃胄的作品。
吳:您和被收藏作品的藝術家都有不少交往?
Frank:對,我和黃胄就是很好的朋友,和他家來往很密切。當時我認識的第一位年輕新一代藝術家是李永存,藝名薄云,他是星星畫會的成員,我個人和他關系非常好,90年左右我幫他在巴黎做了展覽,他是一個非常非常好的人,我非常喜歡他當時的繪畫。
吳:您經歷了80年代中國的前衛藝術運動嗎?
Frank:事實上,79年時我看到了民主墻的第一個展覽,我還拍了照,我現在還留著,當時我碰巧在民族大學那里,離民主墻非常近。那些年因為沒有購買意識而錯過了很多購買機會。
吳:為什么當時沒有購買的意識?
Frank:我想是因為當時沒人想到賣,也沒人想買,大家都想做藝術,但沒人想到做藝術市場,都在村子里做行為,沒人想賣作品,就是玩。即使在90年代我都錯過了一些很好的購買機會。有人帶我去一女士那里,她是前衛圈子中的成員之一。她有一批王廣義、毛旭輝那些早期前衛藝術家的作品,但幾乎都損壞了,情況很不好,也不知道這批畫之前的具體情況,戴漢志當時在,他說我們應該買這批作品,但畫損壞情況太嚴重,最后我們還是沒有買。我想后來希克買了這些作品,做了處理修復。現在想來覺得自己非常愚蠢,錯過了這么好的購買機會,非常后悔。總的來說,80年代的時候前衛藝術沒有收藏家。我收藏中國的前衛藝術和一些美院的老藝術家有關系。比如,我和鐘涵是很好的朋友,80年代早期,可能81年,我在比利時認識他,他來比利時的博物館臨摹繪畫,在我家里住了一段時間,我們成為很好的朋友,后來他把他的學生介紹給我認識,像劉小東,劉煒,徐冰。86年的時候我開始辦公司,那時經濟不是很寬裕,94、95年開始陸續購買一些作品。那是另外一個很長的故事了,和戴漢志一起做了很多事情。
關于弗蘭克的收藏
吳:在您的收藏中,有一部分作品很特別,是抽象畫,您談談對中國的抽象畫的理解。
Frank:好的抽象作品非常少,但好作品卻非常好,丁乙是其中最有名的,畫的時間最長、最系統的。個人來說,我很喜歡徐宏民的作品,他也是這樣的人。他的畫在一天里面,不同的時間看作品,效果是不一樣的,當光線改變,角度不同,看到的畫不同。非常敏感,非常有感覺,可以從不同的角度觀看,他是關于光線和色彩的大師。就是一種感覺,用不著過多解釋。這些中國當代抽象畫不是靠攏西方風格,不是幾何圖形,有書法的感覺。其實,中國也有漫長久遠的抽象畫的歷史,書法、竹子、石頭都非常極簡。
吳:好像您對肖像畫特別感興趣,在網上看您收藏不少肖像的作品我印象特別深,您對肖像畫有什么特別的喜好嗎?為什么收藏這些作品?
Frank:我必須說另外一點使我感興趣的是,這和我自己的觀點非常吻合,覺得從肖像作品中可以重新發現文化大革命以來中國人個體的改變。當我們在上海雙年展做關于人物的展覽的時候,背后就是這個觀點。最近劉小東的展覽我來回看了三四次,也是人物,對我來說,你真的可以通過畫人物、肖像來表達整個世界、整個社會。小東確實通過肖像表達了整個中國社會的變革,特別的強烈。70年代美國記者寫了本書《同志你在哪兒》,里面說那時候在中國打電話時,人家都不問你名字,而是問你“你是哪兒的”,“你的是什么單位”。所以那時在中國沒有個體,大家都只是社會的一員,不是一個個體,后來突然人就變成了個體。你可以看到藝術家開始畫自己,自畫像成了一種文化,在中國有那么多的自畫像,每個藝術家都畫自己的畫像,每個攝影師都拍自己。并且,人們開始完全的展示,有人展示自己的裸體,十幾年前和行為藝術家交談,我跟馬六明說了好幾次,你能不能把衣服穿上,我從來沒見你穿衣服的樣子,他一直都是裸體著。他們都可以通過肖像來表達社會和文化的境況。肖像畫里像小東,尹朝陽,張亞杰,都是很好的畫家這和對人,人性的重新發現很接近,如果你看小東的肖像或自畫像,你也許會問他是誰?什么個性,我對那種抒發個體精神的肖像畫、攝影都比較感興趣。也許是因為我是歐洲人,歐洲有比較長的肖像畫人,物畫的傳統,通過肖像畫,來表達象征性的世界。而中國是另一種文化,在中國古典繪畫中人物都是龐大自然環境的很小一部分,人畫的都很抽象,即使色情畫里,一點都不色情。非常奇怪,怎么畫竹子是一回事,怎么畫裸體的女人又是另一回事,不過今天都不一樣了。像小東,在他畫人之前,要深挖入這個社會,理解這個社會,在那個展覽上很明顯,三峽移民、新加坡的妓女或者青海,都非常深入表現個體和社會的關系以及我們如何看待社會。
郭偉的畫也非常好,尤其早期,他給我畫的肖像是最好的畫,非常小的一幅畫,非常非常棒。我把郭偉的畫掛在家里,很多人看到都很驚訝,非常具有表達力。還有李松松的畫,用繪畫如此強烈的表達社會事件,非常強烈。
采訪佛蘭克緣起于我的碩士畢業論文,我一直覺得作為藝術產業鏈終端的收藏在很大程度上決定著當時藝術界的面貌,并且很多時候,收藏家和藝術家一起在創造當前時代的藝術。于是我決定對中國當代藝術收藏做一個比較和研究,在佛蘭克好友的引薦下,我開始與他進行溝通,但是半年之后才開始正式的采訪。佛蘭克對人特別關照,每次都會問我,需不需要找一個離我更近的地方進行采訪。在交談過程中,他非常謙和、非常有耐心地跟我講述那些陳年往事。采訪中我印象很深的是,他說他在美術館看到打動他的作品時人會顫抖,就像納博科夫所說的脊梁骨的酥麻,除了所說的內容,從交談中的語氣、語調中可以感受到他對藝術那種單純的迷戀。和希克、管藝、尤倫斯機構式的收藏相比,佛蘭克的中國當代藝術收藏完全是個人式的收藏,每一件作品的收藏都充滿個人的經歷和體驗,完全出于個人的喜好。對佛蘭克的采訪我個人覺得非常精彩,但是非常的遺憾,因為還有太多沒有說完的故事,本來計劃要做一個佛蘭克收藏的專題,并且計劃之后和藝術文件倉庫合作進行戴漢志的整理、研究。但佛蘭克的突然離去,讓我們不知所措,讓我人生第一次體驗到那種永遠的遺憾、無奈和痛心。但塵世小小的執念與生命、與宇宙相比何足掛齒?但愿天堂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