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路相逢

1

這天外面很冷，老猛穿著破舊的羽絨服，夾著剛買的一瓶老白干，正一溜小跑往回走，突然看見前面一個男人，拿著盲杖一戳一戳、慢吞吞地往前走，原來是個盲人。盲人的前面有輛車，他的盲杖戳到了車下面的空處卻茫然不覺，結果一頭撞在了車上，“哎喲”一聲跌倒在地。

老猛快跑幾步，扶起盲人，可當他看清這盲人的樣子時，一下子愣住了。

雖然這盲人的墨鏡遮住了小半張臉，可他還是一眼認出，這盲人就是二十多年前害他坐牢的人：周世杰。

這些年，每當想起周世杰，老猛的心里就有一團火，騰騰地往上躥。本以為這一輩子都沒機會再報這仇了，沒想到老天有眼，不但弄瞎了仇人的眼睛，還把他送到自己面前來。

周世杰摸著撞痛的額頭，說：“謝謝你啊，我沒什么事……我的棍呢？”

老猛撿起他的拐棍，塞進他的手里，心里盤算著，怎么樣才能出了心里的那口惡氣。他決定先探探周世杰的底子，于是裝作關心地問：“老哥，眼睛不好，怎么不讓家人陪你出來啊？”

周世杰嘆了口氣，說：“我老伴前年得病去世了，兒子又有自己的事業，家里家外就我一人，哪有人陪這個糟老頭子啊？”

老猛大喜，說：“我也是一個人過日子，左右閑著沒事兒，我送你回家吧。”說完不由分說，攙著周世杰就走。周世杰家在附近的一棟舊樓里。在老猛的刻意打聽下，很快知道了周世杰的情況。前幾年，周世杰干活的時候，兩只眼睛受了傷，視力就迅速下降，最后就完全失明了。他的兒子遠在南方，本想把父親接過去孝敬，但周世杰覺得雖然自己眼睛不便，可自己照顧自己還是沒問題的，于是堅持在家鄉獨自生活。

當聊到老猛時，老猛爽快地說：“我姓劉，幾個月前我們老城區動遷，我在你家附近租的房子，現在咱是鄰居，改天沒事兒我請你到我家喝酒。”

周世杰笑了，說：“喜歡喝酒就好，那就擇日不如撞日，我弄兩個菜，咱倆現在就喝點？”

半個小時后，周世杰弄了兩個菜，兩人邊喝邊聊。幾杯酒下肚，老猛裝模作樣地嘆氣說：“唉，這輩子過得失敗呀，整天就是干活賺錢，一天天的日子都一樣，我連架都沒跟人打過一次。老哥，你跟人打過架嗎？”

“我沒打過架，但我打過人。”周世杰悶悶地說，“我一磚頭就把人打暈過去了。”

老猛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周世杰說的，應該就是當年砸自己的那一磚頭吧？他擠出一絲笑意，說：“老哥，怎么回事？講講唄？”

其實事情很簡單，二十多年的一天晚上，周世杰回家時，見一個人手里掐著一大把錢迎面跑來，邊跑邊喊：“搶劫了！救命啊！”后面一人拎著匕首緊追不舍。周世杰一看，這是搶劫呀，一彎腰撿起塊磚頭，讓過前面那人，一磚頭砸在后面那人的腦袋上，把那人一下子打暈了過去。

老猛摸著腦袋上那條長長的疤，說：“有時候，你親眼看到的事情都不一定是真的，萬一前面那家伙是混蛋，后面那家伙才是好人，你豈不是救錯了人？”

周世杰奇怪地說：“你這是什么意思？就算你說得有道理，可當時那種情況下，我還能先去了解一下事情經過才出手嗎？我必須先救人啊，那是我做人的原則。”

老猛霍地站起身，沖著周世杰咬牙切齒地掄了幾拳——當然只是比劃比劃而已。當年他追的那人是他朋友，以做生意為名，向老猛借了一萬七千塊錢，等老猛要用錢時，他居然耍賴，說自己根本不欠老猛錢。借錢的時候，老猛覺得朋友關系好，沒要他打欠條，要債的時候空口無憑，就算打官司都拿不回這筆錢了。那天，恰好朋友剛進了筆款子，氣急了的老猛就掏出刀來要拿這筆錢，沒想到朋友抓了錢就跑，他去追的時候，卻被周世杰一磚頭打暈。更糟糕的是，朋友告他持刀搶劫，順理成章地將他送進了監獄。

這個混蛋，至今還以為他做了一件好事呢。老猛憤憤地想，自己一定要狠狠折磨他，好好出出心里的惡氣。

2

當天晚上，老猛翻來覆去一夜沒睡，琢磨出一系列的報復手段。再去周世杰家時，他趁周世杰去幫他洗水果的時候，把瀉藥下到水杯里。這下周世杰可慘了，一天晚上廁所去了無數次，后來實在挺不住了，打電話叫120，住進了醫院。

老猛買了水果前去探望，見周世杰一張老臉蠟黃蠟黃的，說話都有氣無力，顯然遭了不少罪。老猛心里解恨極了，但嘴上卻安慰周世杰說，不過是腸胃感冒罷了，沒什么大不了的，掛點吊瓶，出院再養幾天就沒事了。

老猛不想惹來周世杰的懷疑，所以直到半個月后，才開始了另一次報復。冬天的時候天短，四點半鐘的時候，天就黑了，這天老猛在夜幕的掩護下，扛一桶買來的純凈水，偷偷來到周世杰的單元門前，把水倒在樓道里，再把水桶砸破了扔在地上，然后溜了。

周世杰家那單元門缺一扇，樓道跟外面幾乎是一個溫度。幾分鐘后，當老猛來到附近的一家飯店時，他估計地上的水已經凍成了冰，便撥通了周世杰的電話，說：“老哥，桃園飯店你知道吧？就是街角那家，你這就過來，咱哥倆好好喝幾杯。”

“咦？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呀？你怎么想起請我喝酒？”

老猛忍著笑，說：“今天是我生日，本來想在家對付一口算了，后來一想，我也五十幾歲的人了，不能虧著自己，所以就來飯店了，你快點來，我等你。”

放下電話，老猛點了四個硬菜，有雞有魚，準備犒賞自己。那個跟頭，或許會摔斷周世杰那把老骨頭吧？就算沒斷，至少也摔他個鼻青臉腫，估計他是沒機會享用這些好吃的了。

可是，這次老猛失算了，就在酒菜剛剛擺在桌上時，周世杰推開門進來了。看他利手利腳的樣子，老猛迷惑不解，這是怎么回事？難道這家伙竟然躲過了那個跟頭？

老猛迎過去，一邊扶著周世杰到座位，一邊用埋怨的口氣說：“老哥，你從家到這里最多七八分鐘，可我給你打電話到現在，十五分鐘都過去了，你不是出門前，還要像女人一樣梳妝打扮吧？”

“別提了，要不是我夠幸運，恐怕我現在早進醫院了，哪還能來吃你這頓生日大餐？”周世杰驚魂未定地說，“放下你電話，我穿了衣服剛推開門，就聽老趙喊我，不讓我出去，說樓道里全是冰，好像是送純凈水的不小心把桶掉地上摔破了。”

老猛之所以特地買了個純凈水桶，就是為了給人這種錯覺，看來這計劃奏效了，只是，這個可惡的老趙是誰？聽他這么問，周世杰解釋說，老趙是他家樓上的鄰居，今天湊巧提前下班回家，攔住周世杰后，他又用斧子把那些冰清理了一下，然后才把周世杰扶出樓道，要不是耽誤這些時間，他早就到飯店了。

老猛又氣又恨，好端端的一個計劃，就這樣被破壞了，頓時胃口全無。于是剛喝了兩杯，老猛就推脫說突然想起有件事要辦，不能再喝了。結賬出門后，他抱歉地對周世杰說：“老哥，今天我就不送你回家了，天這么黑，你一個人沒問題吧？”

“天黑不黑的，跟我一個瞎子有關系嗎？”周世杰笑著說，“你去忙你的吧，改天咱再一起好好喝他一頓。”

“那就再見。”老猛心不在焉地一邊說，一邊大步跨到街上。就在這時，只聽周世杰驚恐地喊一聲：“小心！”

老猛吃了一驚，扭頭一看，一輛車正從街道的另一邊沖過來，他本能地想躲，可一時間腿腳都嚇得軟了。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周世杰猛撲上來，將他推了出去，自己卻躲閃不及，被車撞得像玩具般在地上滾了幾滾，躺在那里不動了。

老猛狂吼一聲，連滾帶爬地撲到周世杰面前，見他嘴角流出鮮血，一直戴在臉上的墨鏡也不見了，露出的一雙眼睛，左眼雖然渾濁不堪，右眼卻明亮依舊。老猛大吃一驚，道：“你……你能看得見？”

這時，肇事司機已經跑下車來，手忙腳亂地把周世杰抬進車里，向醫院趕去。周世杰抓著老猛的手，艱難地說：“不好意思啊，老猛，我騙了你。可我不是故意的，大夫說，我的右眼在左眼的影響下，遲早會瞎的，我就想趁著提前訓練自己，免得真瞎的時候無法生活。那天你遇到我時，我正閉著眼睛走路，是真撞在車上，不是裝的。”

“原來你早就認出了我，那你一定知道我想報復你，也能猜出你跑肚拉稀的事兒，是我干的吧？那你今天為什么還要救我？”

“這就像當年我砸你那一磚頭一樣，是我應該做的。”周世杰用盡最后的力氣說，“這是我做人的原則，與其他無關。”

（編輯：劉俠風插圖：安玉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