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山下 花正藍

大理蒼山滄浪峰下，有一個美麗的白族村莊，“家家門外石板路，戶戶門前有流水。”密如蛛網的石板路，汩汩的泉水順著七拐八彎的巷道流淌，古樸中透著幽靜。

這個蒼山腳下的村莊常住人口達一萬，是全國最大的自然村，毗鄰蝴蝶泉，可謂大名鼎鼎。然而，令它打響知名度的，卻是傳統工藝——扎染，稍微了解白族扎染或去過大理的人，便會脫口而出：周城。

陽光下藍與白的純凈

是藍天白云？是黛黑的蒼山？是洱海上空的月色？還是蝴蝶泉畔飛舞的蝴蝶？為周城人提供了靈感，把大自然最純美的一切都化作一塊塊飄動的扎染布。

百花盛開的時節，我們來到周城，一探究竟。

從大理下關乘車，沿大麗公路北行20余公里，就到周城了。一路上陽光普照，藍天白云，風呼呼地吹著，洱海就在遠處波瀾不驚，十分愜意。

一進村口就被震驚了，這里的民族生活氣息太濃郁了。且不說那些白墻青瓦的白族民居，隨處望去，都是民族服裝，街邊擺攤的老奶奶，頭巾、鞋子、耳環、手鐲、戒指，無一不充滿民族風情，尤其頭巾。據說上面的繡花，包含了大理“風花雪月”四景：彎彎的包頭像洱海里的新月；艷麗的朵朵繡花代表了上關花；頂端潔白的纓須像蒼山頂的白雪；耳際垂下的纓穗隨風飄灑，顯示了下關的風。

沒有太多時間細看傳統的“三坊一照壁”和“四合五天井”白族民居，我們走街串巷，直接去“璞真藍染坊”，一路上經過許多店鋪、老建筑，染成的各色花布或掛在檐下，或晾在墻邊，隨風輕舞。

如今周城的染坊大多仍然為家庭作坊，農閑或有訂單時才開工。璞真藍染坊是周城染坊中規模最大的一家，生意好常年開工。說起來也算一個工廠，但走進去的時候完全感覺不到商業氣息，就像走進鄰居家的院子。大門上沒有牌匾，就在門楣上用朱紅筆隨手寫了幾個字。

盡管已做好心理準備，一進門還是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一個大大的四合院，院子里搭著橫七豎八的竹竿，上面掛滿各種顏色各種圖案的扎染布，陽光從盛開的三角梅中穿過，照射在花布上，映得滿院斑斕。穿梭在顏色的海洋里，摸著粗棉麻，一陣暈眩。

一個大木桶，青黑色的水中，浸泡著藍白相間尚未染透的布。一問才知道，這是兌了水的板藍根染料。而墻角種了一簇低矮的板藍根，長勢良好。

院中，身著白族服裝的兩個女子正在縫坯布，她們前方有一張長桌，走近細瞧，坯布墊底，上面蓋了一層被刺了許多小洞的透明塑料模板，這些小洞連起來就是圖案。她們把模板壓在白布上，再拿刷子沾上染料來回刷，布上就會留下小藍點，再按照這些點或撮皺、或折疊、或翻卷、或擠揪，然后用針線一針一針縫合或纏扎，將其扎緊縫嚴。經過絞扎的白布，看上去很像一串串被扭結、擠壓過的疙瘩，呈現一種奇特而規律的波紋。為何扎染布在大理又叫疙瘩花布，也就不言而喻了。

因為每一張扎染的布料都是手工扎制，所以即使同一個花色模板，也不會有兩塊完全相同的圖案。這是扎染的誘人之處，也是手工的魅力所在。

這朵盛開的疙瘩花

扎染，古稱“絞纈”、“扎纈”，大理人稱之為扎花布、疙瘩花，是一種久遠的民間傳統手工印染工藝。東漢時期，白族先民曾掌握了“染采紋秀”之法，唐貞觀年間，南詔舞隊到長安獻藝，舞衣“裙襦鳥獸草木，文以八彩雜革”，即為扎染而成。宋代禁止民間扎染物品，中原扎染漸漸湮沒，在大理反而蓬勃起來。到了清代，白族居家扎染已十分普遍，以一家一戶為主的手工扎染作坊密集地聚在周城、喜洲等村鎮，成為名傳四方的扎染中心。

扎染用的布料采用白族自家手工織的粗棉布，染料是傳統的板藍根，扎染工序主要有扎花、浸染、漂晾。原理非常簡單，絞扎在內沒有接觸到的地方是白色，染過的是藍色，圖案的邊界會發生若明若暗的暈紋，圖案就此完美呈現。

如今，扎染已成為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在大理，懂得這項技藝的地方不少，有喜洲、彌渡、巍山，但唯獨周城成了“白族扎染藝術之鄉”，究其緣由，恐怕是因為他們祖祖輩輩會扎花。

誰也不知道為何方圓百里，單單就周城人會扎花。據說每家每戶都會從祖輩傳下來三五種花型，比如蝴蝶、梅花或毛蟲，小姑娘也不用專門學習，閑了在旁邊瞧瞧，瞧著瞧著就上了手。

周城的院門和屋門都是敞開的，每個院子都有扎花的女人。茶余飯后，隴間休息，市集里外，從十歲小姑娘到年逾花甲的老太太，無一例外手里拿著畫好的布扎制。

隨意走進一家老院子，幾位上了年紀的阿媽正在忙活，手疾眼快，針線上下飛舞，一朵朵疙瘩花在她們手中次第盛開。阿媽們不時說笑、打趣，絲毫不影響手上活計。

找了坐在最邊上的阿媽攀談，她告訴我，今年已75歲，從5歲開始拿針，至今已經70年，不但眼明手快，還能自己穿針。現在染坊交給兒子在做，生意很不錯。“你怎么不休息下，享享清福呢？”阿媽笑，“閑不下來哩。”她指了指屋里的老織布機，說要是不扎花就去織布。滿是皺紋的臉，被笑容填得滿當當的。我想，阿媽年輕的時候肯定是個搶手的姑娘。

如今，周城仍幾乎家家戶戶做扎染，從事扎花的有5000余人，周圍村莊還有6000余人，有條件的連扎帶染，大多數人家沒有染缸，就到扎染廠領扎花活做。眼下周城村的扎染產品已有250余種，遠銷東南亞和歐美，每年創匯200多萬美元。

在周城，還有一批特殊的女“掮客”，她們游蕩于大街小巷，見到陌生游客，上前熱情邀請去自家染坊看貨，有問必答，就算你拒絕，也不會生氣。她們的笑容，也是周城的一道風景線呢。

最后一個用板藍根染布的人

當年，大理一帶的女子出嫁，嫁妝一定有周城扎染的布作衣服、頭飾、床上用品。就連十年浩劫中，仍有人偷偷拿著白布請周城工匠私下染布。

蒼山上的溪水流下來，家家戶戶在門前支起大木桶的染缸，用活水漂洗經板藍根染過的布料，有時水變藍了，周邊村落就說周城的人污染太大。周城的人把這當作笑話，捧起藍水就喝，人們才知道，原來板藍根除了做染料，還是清熱解毒的好藥。

“再難有這樣的盛況了。”扎染國家非遺大師張仕紳滿是傷感，“你看，滿大街都是化學扎染，哪有我這個舒坦。”說到“化學染料”，他扯了扯身上老藍衫的衣袖。

彼時的周城，漫山遍野種著板藍根。制造板藍根染料并不容易，需掌握石灰、板藍根、水三者的比例。“任何一種加多加少都不行。”張仕紳說，“攪動的過程還要看用力的水準，不然打出來的染料會不一樣。”染料做好后，還要看加多少尺布。從前的歲月，他天不亮就起床，看染布高手制造染料，看用力的平均水平，就這樣看著練著，一年一年地總結經驗。

上世紀80年代，周城辦起了國營扎染廠。1987年，張仕紳當上廠長，他大面積推廣種植板藍根。當年日本人來考察，疑惑不是植物染料，張仕紳把他們帶到車間，當著所有人拿瓢舀起桶里的染液就喝，日本人當場訂貨。

憑著純植物染料“招牌”，周城扎染打入國際市場。“每次展銷，布料一天就能賣空。”談及過去輝煌，他歷歷在目。“但我們也敗在染料上。”周城扎染紅火后，鄰村也建起扎染廠，最初他們不以為意，但生意日漸稀少，打聽之下，才知道進貨商都選了鄰村的貨，同一塊床單，周城報價30元，鄰近只要20元。張仕紳派人去摸底，發現人家用化學染料，不但成本低，時間也短：周城染一周，而化學染料只需一兩天。

變化隨市場沖擊發生，張仕紳卸任前兩年，周城扎染廠也開始用化學染料。最后扎染廠倒閉，他的徒弟散落村中，各自開起染坊，雖都掌握著核心技術，但幾乎都改了化學染料，用斑駁的亮色替代了凝重雅致的藍色。

而周城的板藍根，挖的挖，砍的砍，幾近絕跡。如今大大小小染坊種的一小片板藍根純粹向游客宣傳，并不用作染料。“現在扎染訂單依然多，還遠銷海外，但是離傳統越來越遠了。”

不過，張仕紳對于傳統染布技藝的回歸仍有信心。“我們原來穿棉布衣服，不是流行過的確良么，你看又回歸棉麻了，總有一天，化學染料也會被植物染料淘汰的。”

或許，等周城村的板藍根重新長起來，村里流淌的藍水又能喝的時候，扎染最天然生動的本源會被人們重新認識，會回歸那片純凈的藍與白——一如蒼山洱海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