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叫馮景良,1920年9月出生在山西省婁煩縣羅家曲村(當時屬靜樂縣)。我于1939年夏天參加革命,1949年1月加入中國共產黨。抗戰時期和解放戰爭初期,曾任靜樂縣犧牲救國同盟會青年救國會宣傳員、抗日小學教師。1948年7月參加人民解放軍,在晉冀魯豫野戰軍八縱隊第二十三旅先后任文書、文化干事和團政治處青年股干事,參加了晉中戰役、臨汾戰役和太原戰役。我們二十三旅在臨汾戰役中英勇奮戰,首先登城,被華北軍區授予“光榮的臨汾旅”稱號,1949年4月24日打完太原戰役后在太谷縣整編為第六十軍一七九師,我被調到五三六團二營五連任副指導員。1949年6月我們部隊南下四川,參加了殲滅胡宗南殘部和清匪反霸的戰斗以及改編國民黨起義部隊的工作,在懋功的一次剿匪戰斗中我榮立一等功。1950年美國出兵侵占朝鮮,并且將戰火燒到了我國邊境的鴨綠江邊。10月8日中央軍委和毛主席決定組織中國人民志愿軍“抗美援朝,保家衛國”。當年冬天,我們六十軍從四川北上東北,在軍長韋杰、政委袁子欽的率領下跨過鴨綠江,赴朝作戰。當時我任一七九師五三六團二營五連指導員。
1951年4月,我六十軍在朝鮮伊川一帶參加了第五次戰役。在戰役的第一階段,我們打了大勝仗,完成了割裂美軍第二十五師、土耳其旅、美軍第三師之間的聯系,西插釜谷里、東豆川里,斷敵退路,協同兵團殲滅了敵人的主力。
在5月16日開始的戰役第二階段的戰斗中,我們一七九師五三六團的一營和二營配合七一○師作戰。一開始,我們打得很好,面對的是美軍王牌軍陸軍第一師,我們連炸毀了美軍的一輛坦克,活捉了四個美國兵,營長徐永綠和營教導員杜學賢表揚說:“五連打得好!給連長和指導員都報一等功。”但是第二天晚上,我們連突然和營部及所有上級機關都失去了聯系,用步話機喊話好長時間都沒任何回音。到傍晚7時許,我們才知道我連與整個七一○師全部被敵人包圍了,我命令通信員到各排陣地通知全連結集待命,然后召開黨支部會議研究對策。當時我們全連共有183人,連長叫郭啟宏,山西臨汾人。在支部會上,大家一致表示:“寧死不投降敵人,寧死不當俘虜,銷毀文件,組織突圍。”由郭連長帶領尖兵排沖在最前面,由我帶領其他同志斷后。在夜幕的掩護下,我們急行軍向前挺進。此時,敵人的機關槍、步槍和沖鋒槍的子彈不斷向我們射來,炮彈片也不時飛來。敵人的照明彈和探照燈的光亮,隔一會就要照過來。突然,前面傳來話說:“連長犧牲了!”我立即命令副連長即山西運城人桑海天任代理連長,繼續帶領突擊排前進。在突圍過程中,我的雙腿也被美軍的子彈和炮彈片擊中負傷,但當時自己并不知道,一點疼的感覺都沒有。當天色蒙蒙亮時,通信員周福云發現我負傷了,說:“指導員,你的腿負傷了!”當我注意自己的腿時,雙腿已是鮮血淋淋,這才感到了劇烈的疼痛。周福云立即撿來戰場上扔著的一個美軍急救包為我包扎腿傷,在包扎過程中,周福云的腳部中彈也負傷了。當時我帶著一支20響的匣子槍,周福云背著一支卡賓槍,我倆互相攙扶著前進。看到前面有一條河,我們決定把槍扔到河中,然后投河自殺。這時我們看到,滿山遍野都是戴著鋼盔的美國兵,“嘰嘰呱呱”地亂叫著朝我們包剿過來。當我倆跳到河中后,我當即就被河水灌得昏死過去了。可能是因為河水太淺,我沒有被淹死。有四五個美國士兵進入河中把我倆抬出來,又抬到他們的汽車上,這樣我在昏迷狀態下當了美軍的戰俘。美軍把我們拉到朝鮮半島最南端釜山的一個美軍戰俘收容所。下了汽車后,在從車站到收容所七八公里的路途中,盡管有大批的南朝鮮士兵和美國憲兵押送,但在我們這支盡是拄著樹棍的重傷員組成的隊伍中,首先由朝鮮人民軍戰俘唱起了《人民軍進行曲》和《金日成將軍之歌》,我們志愿軍戰俘也唱起了《東方紅》和《志愿軍戰歌》。敵人的皮鞭、槍托、木棒雨點般地打在我們身上,想讓歌聲停止,但是歌聲隨著打罵聲卻越來越響亮了。
在收容所里,有美國人、南朝鮮人和日本人組成的軍醫為戰俘傷員做手術,他們大部分是實習醫生,有許多傷員不是被他們弄死就是被鋸掉腿、胳膊,造成終身殘疾。我還算幸運,遇到了一位既講道義、醫術又高明的美國軍醫,他為我認真地做了手術,使我保住了雙腿,但可惜我忘記了他的名字。半個月后我的腿傷好了一些,就被押上汽車轉到了位于濟州島的美軍第八十六戰俘營。和我們同時被拉出的另一汽車上的志愿軍戰俘被送到了巨濟島的第七十二戰俘營。
濟州島位于朝鮮半島南端離海岸100公里以外的海洋上,現在是韓國極具代表性的旅游度假勝地,但在20世紀50年代,這里卻曾是美國、南朝鮮和臺灣國民黨當局監禁、虐待和屠殺中國人民志愿軍和朝鮮人民軍戰俘的人間地獄。在到處都有崗樓和美軍士兵站崗的層層鐵絲網內,我們每三四十人甚至50多人住在一個狹小的臨時帳篷里,帳篷中間的地上挖了一條40厘米深的溝,溝兩邊潮濕的土地就是我們睡覺的“床鋪”,每個人平均只有30厘米寬的地方,身底下鋪著雜草,身上只蓋著發給的一條舊軍毯。吃的東西,開始是大米團,后來是帶殼的大麥粒,每頓每人只有半小碗。一進戰俘營我們就被換上了黃色的背上印有“P·W”字樣的夾克服,即“戰俘服”。我們曾經絕食拒穿。管理各戰俘營的總頭目是美軍的杜德中將,站崗的看守全部是美國兵。八十六戰俘營是個聯隊,共有兩三千名戰俘,下面有兩個大隊,每個大隊有一千多人;大隊下面有三個中隊,每個中隊有三四百人,中隊下面是小隊,每個小隊有幾十人。從聯隊到小隊的負責人,全部是美軍指定由戰俘中的原國民黨軍隊中被我軍俘虜后參加我軍的人員(即我們常說的解放入伍軍人)擔任。后來我們知道,這些人員中也有不少堅定的共產主義戰士,他們利用所擔任的“職務”,為掩護戰俘營中地下黨組織的活動和同志們的安全做出過重大貢獻,比如我們八十六聯隊的副聯隊長楊文華原是國民黨中央軍校的學員,他就是這樣的人。但是,也有一些是地地道道的叛徒和敗類。需要特別指出的是,臺灣國民黨當局給戰俘營中投入了不少假戰俘真特務人員。這些特務混在戰俘營內與叛徒敗類相勾結,同美軍一起殘酷虐待、迫害、屠殺志愿軍戰俘,最后還脅迫一部分志愿軍戰俘到了臺灣。
進了戰俘營,每個人都要被拉到警備隊,由美軍看守和敗類特務們毒打三天,每天都是不問青紅皂白先毒打后拷問。第一天問:“你是不是共產黨,你在志愿軍中擔任什么職務?”第二天問:“你打死過美國人沒有?”第三天讓你保證:不暴動,老老實實當戰俘。敵人動用棍棒吊打、鐵刷子刷腳心、鐵錘敲指頭、坐老虎凳、灌辣椒水等各種刑法,許多人被打得皮開肉綻。
在我被關押的第八十六戰俘營有許多共產黨員,為了與敵人展開針鋒相對的斗爭,我們在五四○團政委趙佐端(化名王芳)的秘密組織和帶領下成立了戰俘營中的地下黨組織,根據當時斗爭的需要稱“共產主義團結會”。趙政委制作了許多黨員之間相互聯絡的人體動作密語暗號,我們常用這些密語暗號開展黨的活動并與敵人斗爭。每當我們做這些動作時,美軍的崗哨和特務們還以為我們在做體操鍛煉身體。黨組織所組織的第一個活動,就是在美軍關押中國人民志愿軍戰俘的戰俘營里升起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旗。我們把雨衣外面的一層布扒掉,露出白色膠層,用火一烤就變成紅色。剪成國旗形狀后再用奎寧藥畫上五顆黃色的五角星,就成為一面國旗。1952年五一國際勞動節時,我們將這面鮮艷的五星紅旗在帳篷門前徐徐升起,在異國黑暗戰俘營中,身陷囹圄的難友們如同看到祖國和親人,大家淚如泉涌、舉手向國旗敬禮。美軍看守嚇壞了,他們讓我們降旗,我們群情激憤,堅決不降,說這是世界節日,各國都在慶祝。這一次斗爭我們勝利了。但是,事后美軍收繳了帳篷內所有的雨衣、奎寧藥品等能夠制作國旗的材料。1952年10月1日將至,這天是新中國的三歲生日,八十六戰俘營秘密黨組織決定隆重紀念,10個帳篷全部升國旗。沒有了制做國旗的材料,黨員們就用刀子割破胳膊,用拳頭打破自己的鼻子,用鮮血染成紅旗,又用黃色囚服剪成五角星。與祖國人民熱烈慶祝國慶的同時,10面鮮紅的國旗在戰俘們自制的樂器聲中,在美國和南朝鮮控制的大洋之中一個島嶼上的戰俘營中升了起來,戰俘們在紅旗下高唱《國歌》《東方紅》《歌唱祖國》和《志愿軍戰歌》,并且高呼口號“中國共產黨萬歲!”“祖國萬歲!”歌聲和口號聲響徹濟州島上空。美軍當局嚇破了膽,他們早有準備,立即開來了飛機、坦克和1000多名面戴防毒面具,帶著火焰噴射器、迫擊炮和輕重機槍的士兵,命令我們把紅旗降下來。我們與敵人展開了義正辭嚴的交鋒,寧死不降國旗。敵人無耐,就向我們施放毒氣、開槍和扔手榴彈,我們也撿起石頭回擊敵人。在這場保衛國旗的斗爭中,有56名戰俘犧牲,109人負了重傷。為此,朝中談判代表還向以美國為首的聯合國軍提出過嚴正抗議。
在戰俘營中,敵人不僅經常對我們施行毒打和屠殺等武力威脅,還進行過精神欺騙。有穿著黑袍的基督教牧師向戰俘們念《圣經》“傳達耶穌的聲音”,也有從臺灣來的“學校老師”向戰俘們講“臺灣自由中國”如何好,妄圖讓戰俘們到臺灣去。其實他們都是美軍和臺灣國民黨情報部門的軍官和特務。他們白天是“牧師”和“老師”,晚上就成了審問、毒打和殺害不聽話、不愿意到臺灣去的戰俘的兇手。為了揭穿敵人精神欺騙的陰謀,黨組織和黨員們也在戰俘中開展了“堅決要求回祖國,與親人團聚”的宣傳活動。1951年8月3日,戰俘中有少數叛徒敗類在美軍和國民黨特務的唆使下,在自己的左臂上刺上了“反共抗俄”四個字,以此表示愿意去臺灣。接著他們就用武力強迫其他戰俘也刺,誰不愿意刺就對誰進行毒打,并且白天不給吃飯,晚上不給被子,還要進行連續幾天的拷打審訊。我是堅決不刺字,誓死要回到祖國大陸的人,我所在小隊的小隊長張德成,原是一八○師的一名班長,他叛變后就帶著幾名幫兇毒打我,用凳子把我打得幾次昏死過去,又用涼水澆醒過來。楊文華原是國民黨中央軍校畢業的國民黨軍隊中的報務員,解放戰爭中解放入伍,參加我軍,當了一八○師的文化教員,我們一起被俘后敵人以為楊文華是他們的人,就委任他為副聯隊長,結果他為地下黨組織做了大量工作,敵人覺察后,不僅“撤”了他的“職”,還強迫給他刺字,他堅決不從,最后被剖腹挖心壯烈犧牲。因為不愿刺字被殺害的同志是很多的,我記得還有林學逋、曾玉田、李福清等同志。有許多人是被打得昏死過去后綁在板凳上,強行在面部被刺上了字。不少刺上字的人徹夜痛哭,還有人上吊自縊,敵人就把我們的褲帶收去,仍有人吞食玻璃片和刀片自殺。不少人本來很想家,很想回大陸與親人團聚,但被強行刺字后無顏回祖國大陸,被國民黨特務裹脅到了臺灣。
1952年4月8日,按照美國提出的由聯合國軍對志愿軍戰俘是回大陸還是到臺灣的意愿進行甄別,甄別后在“中立國”阿爾巴尼亞、匈牙利、保加利亞、瑞士等國代表的監督下將戰俘分開,即所謂“自由遣反”。但就在4月8日快要到來的幾天里,特別是4月7日的夜里到4月8日凌晨,臺灣國民黨特務和叛徒敗類們緊鑼密鼓地對戰俘們進行了武力威脅和殘酷殺害。他們先是叫囂:“美國人根本不可能把你們送回大陸去!凡是在甄別中表示要回大陸的,都要用兵艦送到太平洋上秘密處決!”然后又挨個進行審問,強迫表態。如果誰說要回大陸,就毒打誰,有人還被割了肉,還有一些人表示堅決回大陸,就被當眾殺死。因此,不少人是為了活著回到祖國大陸,當時說了要去臺灣的假話的,我就是其中之一。甄別開始后,愿意去臺灣的人發給“A”字紙條,但是那些“聯合國工作人員”不說“臺灣”而是說“自由中國”,當時志愿軍戰俘中有些人文化不高,本來是要回祖國大陸,聽說有“中國”兩個字也領了“A”紙條。愿意回祖國大陸的發給“G”紙條,凡是執有“G”字紙條的人在離開甄別室往外走的通道上,都有遭到特務暗殺的危險。前面有幾個人倒下了,我們發現后,就等了許多人一起往外跑,才跑了出來。也有不少人跑出來后,又讓美國兵用刺刀強迫到臺灣那邊的。
“4·8”甄別后,美軍將要求回大陸的志愿軍戰俘集中到一起,新成立了一個六二○戰俘營。這個戰俘營共有5000多名志愿軍戰俘,大部分是共產黨員,我們擺脫了臺灣國民黨特務和叛徒敗類們的打罵虐待,恢復了我軍團結友愛的光榮傳統。并且普遍成立了黨的組織,有黨委、支部,我擔任了黨委委員、黨支部書記。我們的黨委書記是一八○師政委兼政治部主任吳成德,副書記是一八○師五四○團政委趙佐端和一八○師的一位營教導員孫振冠。敵人也知道我們這是“紅色戰俘營”,故意讓我們挨餓、挨凍、挨雨淋,我們曾和敵人開展斗爭,被美軍以“暴動”為名開槍打死100多人。
我們盼望已久的這一天終于來到了。朝鮮戰場上,中國人民志愿軍與朝鮮人民軍并肩戰斗,1953年5月13日發動了夏季進攻,7月13日又發動了金城戰役,都給敵人以沉重打擊,取得了節節勝利。我軍在戰場上的勝利迫使美國于7月27日在板門店停戰協定上簽了字,并且達成了交戰雙方交換戰俘的協議。這一年8月的一天,我們從濟州島被美國的軍艦運往仁川港,然后換乘火車到汶山,再乘汽車到了板門店。我們在被押送的美軍汽車上,看到了被我方遣返的美軍戰俘們穿著嶄新的藍色衣服,個個都是紅光滿面,他們正與我方護送人員依依不舍地擁抱、握手告別,有的人哭著不愿離去。在我方接收區的正中,搭起一座高大的彩門,彩門上用中朝兩國文字寫著“祖國懷抱”四個大字,彩門的上面,中朝兩國的國旗迎風招展,彩門的兩旁到處是飄揚著的彩旗。彩門后,用席子搭起了走廊,走廊的前檐上扎滿了紅花。朝鮮人民軍的李朝相將軍和志愿軍的幾位軍級首長親自來迎接我們。我們很遠就看到了彩門和“祖國懷抱”四個大字,情不自禁地高聲唱起了《東方紅》和《志愿軍戰歌》,沒等汽車停穩便紛紛跳下車來,把美軍發給我們的戰俘服脫下來仍掉,只穿著一件褲衩,含著熱淚大聲喊著:“祖國,我們回來了!”然后撲向祖國親人的懷抱。在板門店,祖國親人立即給我們穿上志愿軍新軍裝,讓我們洗了澡,又全部給我們打了免疫針。除到了臺灣的一部分外,回到祖國大陸的志愿軍戰俘一共有6000多人。當時毛主席有指示,對我們這些回國戰俘要“熱情招待,弄清問題,慎重處理,妥善安置”。
我們在朝鮮板門店住了三四天后,便回到了祖國的遼寧省昌圖縣“歸國人員管理處”接受了近一年的審查。我在美軍戰俘營,參加黨的秘密活動、拒絕刺字、不到臺灣而回到祖國大陸的行動是受到肯定的。但是,我因為了活著回祖國大陸、在敵人威逼時曾經有過“臺灣好,愿意去臺灣”的言論,而被開除了黨籍。1954年7月,我被保留被俘前的軍籍而復員,回到了原籍農村當了農民。26年里,我雖然組織上不是黨員,但我在思想上行動上仍然用共產黨員的標準要求自己,當過農村合作社的會計,當過農村赤腳醫生,義務為偏僻山村的鄉親們行醫看病18年。“文化大革命”時,紅衛兵說我是被美帝國主義俘虜過的“叛徒”,對我進行批斗,還不讓我當赤腳醫生,我就拿起扁擔去挑大糞和放牛。
我又一次盼望已久的一天終于來到了,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后的1980年9月,黨中央批轉了總政治部《關于志愿軍被俘歸來人員問題的復查處理意見》。在復查工作中,強加在志愿軍歸俘人員頭上的不實之詞全部被推翻,我們受到的不公平待遇被糾正,我的黨籍得到恢復。在恢復黨籍的當年,已經60歲的我當上村黨支部書記,一干就是10年。我還被選為婁煩縣人民代表大會第八、第九、第十次會議的代表。
(責編 任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