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山成就一座城

在武夷山，人人都是這一自然、文化“雙遺產”的守護者、傳承者和受益者

走進星村鎮半山腰的一處農家茶廠，在嗡鳴的機器聲和新茶的清香中，七位工人正在緊張忙碌，老板鄭連興已經連續三天沒怎么合眼了。

“五·一”前后半個月，是采茶與制茶的關鍵時期，也是他們一年當中最為勞累的階段。 “這短短半個月，就可以把一年的錢都賺到，所以一切辛苦都是值得的?！编嵾B興告訴記者。

許玉英剛嫁到鄭家時，家里條件還很不好?，F在，43歲的她和丈夫住在星村鎮寬敞舒適的房舍中，開上了寶馬車，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20年間，從茶農到武夷山景區的筏工，再到獨立經營火焰峰巖茶廠的老板，鄭家年收入翻了幾十倍。尤其是最近十年，山里的交通和物流越來越方便，運輸成本降低許多，訂單中還增添了許多東南亞的大客戶。

“‘申遺’成功后，不光有更多人知道了這里茶葉好，來了之后還發現這是個養人的好地方”。在武夷山，有許多像鄭連興這樣的農民因為旅游發展走上了富裕之路。

景區發展，社區“給力”

素以“碧水丹山”聞名天下的武夷山具有稀有、絕妙的自然景觀，不僅是全球生物多樣性保護的關鍵地區，而且有豐富的歷史文化遺存，其“古閩族”、“閩越族”文化至今保存完好，是程朱理學的發祥地。1999年12月1日，武夷山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委員會列入《世界自然遺產和文化遺產名錄》，成為世界第22個、中國第4個雙重遺產地。

“武夷山是中國人民永續利用自然資源的永久象征”，這是世界自然保護聯盟專家于武夷山申遺成功前夕實地考察后做出的評價。

在武夷山申報“世遺”區域的999.75平方公里范圍內，涉及3個鄉（鎮）、11個行政村、23個單位、404戶拆遷戶，共安置征地230多畝，安置建筑面積達17.5萬平方米，遷移人口2008人。從這一組數據中，當年“申遺”動遷工作的艱巨可見一斑。

拆遷導致的經濟損失顯而易見，特別是直接損害了原住民的利益。

“1000多戶，我們一家家地談心、做工作；背著100多萬元現金下鄉，一份份地逐個發放。同時還要面對各種各樣的反彈和非議”事隔多年，回憶這番經歷，劉世銘心緒難平，作為原武夷山風景名勝區管委會黨委書記，他曾擔任了“世遺”整治指揮部副總指揮、拆遷組組長。“不過，那些當時遷出來的住戶，現在都從事著旅游業或相關行業，生活水平得到了很大提高?，F在他們終于理解我們了。”

在今天看來，這些工作不光保證了武夷山“雙遺產”成功獲批，換來了武夷山今天優良的自然條件，也從根本上改善了當地民眾的生活。

風景區內九曲溪上游的伐木場全部關閉，近千名伐木工人全部轉行成為旅游從業人員。景區內1000多戶遷出之后，大多以補償金重建新居。不僅如此，景區內及其周邊地區村民的勞動就業也被帶動起來。越來越多的農民放下鐮刀、鋤頭，成為茶老板、旅游企業主，成為景區的導游員、竹筏工、保潔員、花轎工、綠地管護員等，還有的成為景區基層的管理骨干。

“這樣的工作崗位，現在已經成為了旅游集團面向當地人特別是原住民的一種福利?！蔽湟纳铰糜危瘓F）有限公司總經理余澤嵐對本刊記者說，目前，在景區直接從事相關工作的村民達1600多人。

除了獲得穩定的收入，當地民眾還有機會接觸到不同的游客。在交往活動中，他們開闊了眼界，拓寬了知識面，更新了觀念，也獲得了商機。余澤嵐說：“對大多是農民出身的原住民而言，這種潛移默化的影響是難能可貴的，從某種程度上說，這比收入的增長還重要。”

景區的發展有力地促進了周邊群眾生活水平的提高，讓他們分享到景區發展的成果，也使景區發展更加和諧穩定。值得注意的是，竹筏、轎子、茶文化體驗這些由當地人擔當一線服務人員和管理者的旅游產品和旅游項目，也愈加成為景區新的收入增長點。

乘竹筏沿溪賞景，坐轎子上山，在青龍大瀑布附近參加峽谷漂流，在大紅袍景區品嘗武夷巖茶——這些都已成為前往武夷山的旅游者絕不會錯過的項目。其中，乘坐竹筏游九曲溪一趟就需花費100元，進入青龍大瀑布景區也要再交40元?，F在，這些都是景區除卻門票之外，最有保障的收入來源。

談到景區今后面臨的主要問題時，余澤嵐認為其最重要的依然是處理好景區與社區的關系?！半m然景區與社區看上去永遠搞不到一起，但二者卻有著共同的利益，關鍵在于如何讓個體在群體中感受到自己的權益受到了充分的重視和切實的保障，只有這樣才有可能讓雙方在觀念上摒除隔閡，共同為發展出力?！庇酀蓫贡硎荆m然這是一個永久的問題，但完全有可能在發展過程中得到妥善處理，科學合理的旅游發展規劃中必將有對時代的回應。

今天，在村莊和茶園，在景區的店鋪里和山路上，我們看到的是擺脫了生計的窘迫與生存的焦慮之后，有節制的索取，有尊嚴的生活。從顧全大局遷出景區到今天自覺自愿地建設景區，原住民們奉獻了許多，得到了更多。景區投入了很多，也有了更多收獲。

“申遺”過后重保護

乘坐竹筏沿九曲溪緩緩前行，記者發現一群頭戴斗笠、身著橙色制服的工人正一絲不茍地清理岸邊的雜物——這是剛剛退去的洪水和離去不久的游客留下的“痕跡”。

“我們一發現（垃圾）就會迅速處理，要隨時讓武夷山保持最好的妝容嘛”。面對如此情景，筏工對記者解釋道。

“申遺”成功之后，旅游熱潮持續高漲，環境承受的壓力也與日俱增。從某種程度上說，“申遺”的成功，也是武夷山開展全面保護的新契機。

武夷山“雙遺產”的保護范圍，包括武夷山國家重點風景名勝區和武夷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兩大區域。保護區劃分為核心區、緩沖區、實驗區，其中實驗區的固定生產區域開展生態旅游并銷售門票。隨著“申遺”成功后知名度的提升，進入自然保護區的游客也日漸增多，僅2008年就有3萬人次左右，區內的生態環境承受著巨大的壓力，也產生了保護隱患。

針對這種情況，武夷山人想出了一個“兩全之策”。自2009年起，武夷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正式停止了大眾旅游活動，不再銷售旅游門票。同時，在遵守《福建省武夷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管理辦法》的基礎上，保護區內的生態環境教育與科研考察活動也在適度展開，執行過程也更加嚴格。今后，進入保護區進行科考活動須提前申請，辦理“申請單”和“審批單”，同時繳納每人80元的資源保護費和科普服務費。入區之后，保護區的專業人員將全程跟蹤服務，既能保證考察工作順利進行，又能盡量減少區內人跡活動。

自此，被列入世界人與生物圈保護網的自然保護區，將會更好地發揮其全國青少年科技教育基地、全國科普教育基地的作用，也充分體現了其保護生物多樣性的意義?！斑@些措施的實施，也是對世界遺產地的公益性的詮釋和展現”。余澤嵐說。

同時，“申遺”之后，武夷山風景名勝區的保護措施也愈加完善。2001年6月，景區開始實施總投資約3.4億元的“世遺”二期環保工程，新一輪的環境保護與提升工作全面展開。

另外，為了有效打擊各類破壞風景區資源的違法行為，2011年6月，《武夷山風景名勝區關于對破壞風景區資源違法行為舉報實行獎勵的暫行辦法》出臺，在形成“全民保護”良好氛圍方面，又邁出了重要一步。

旅游業對經濟強有力的推動作用早已是不爭的事實，但與一般的旅游資源不同，作為世界遺產的武夷山還承載了非同尋常的使命。在看待與評價武夷山時，除了從對旅游者的吸引力出發，也應更加注重其科學及歷史原有價值和對人類的貢獻，這就需要在旅游規劃與生態保護中找到一個平衡點。

走在通往天游峰景區的步道上，記者在路旁發現了嬉鬧的猴群，有幾只猴子跳下樹，好奇而友善地打量著游客。“我們做好保護工作，守護好這份珍貴的‘財富’，使來到這里的人不僅觀賞了美景，還能夠身體健康，精神愉悅，這也算是對社會的一種貢獻?！庇酀蓫拐f。

景區讓城市更美好

“第一次來武夷山還是在30年前”。漫步在熟悉的山路上，武夷山攝影藝術館館長劉達有回憶起“初會”武夷山的情景。拍攝武夷山近20年，劉達有卻直言說它“并不好拍”。因為，來到武夷生活的實際感受要遠好于泛濫于”糖水片”中的空洞風光。“水質、空氣、環境的舒適度這些都是從照片中無法體會的”。

經過多重保護與深度開發，對于武夷山遺產地的變化，劉達有的看法帶有攝影人特有的審美方式：“就像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美麗、純真又可愛，有她那個年齡應有的一切美好——但是，你不能因為這種美好，就攔著她長大！”

“申遺”成功后，憑借旅游業的飛速發展，武夷山已經由當年典型的貧困農業縣成功轉型為旅游城市。“從自然觀光旅游向休閑度假旅游轉變，從旅游景區向旅游城市轉變，從發展旅游業向發展現代服務業轉變”，這是武夷山市提出的三個“轉變”發展方針。在這三個“轉變”的指導下，武夷山市的25萬多人口中，直接從事旅游業人員3萬多人，而相關產業從業人員則高達5萬多人。現在，武夷山市一年接待的游客量已經突破250萬人，一年的旅游直接收益突破4億，相關收入已逾30億。

坐擁武夷山“雙遺產”這份珍貴財富，旅游給武夷山人帶來可觀經濟收益的同時，也在勾畫著旅游城市的新形象?！?·13”旅游節、海峽茶博會等一系列重要的節事活動與文化主題活動在武夷山舉辦，印象大紅袍、中華茶博園、信息化等項目的建設，“走遍中國”欄目到武夷山拍攝等都使其作為一個典型旅游城市的知名度與影響度大幅提升。在韓國首爾向全球公布的2008年度“中國特色魅力城市200強”中，武夷山市已連續四屆榜上有名；2010年，澳大利亞權威旅游叢書《孤星旅游指南》推出的全球十大最幸福地之中，中國的武夷山赫然在列。

武夷山旅游造就了這個城市，奠定了城市發展的走向，也一天天地改變著城市的氣質。它不僅令當地人不愿離開，還吸引了一批遠道而來的“文化移民”。

小吳是一家青年旅社的經營者，3年前，她將自己的旅社從麗江遷至武夷山，從此定居下來。去年，小吳還組織了武夷山首屆草地音樂節。

“所有的舞臺裝飾全部就地取材，采用純天然的枝杈布置。志愿者們組成了小分隊，專門清撿垃圾。音樂節不收門票，除了對環境保護的提示外，沒有任何的限制。誰都可以來參與，誰都會感到很好玩。”

讓小吳難忘的是，當活動氣氛進入高潮時，游客和市民，所有人一起在草地上快樂地隨性起舞。“在這里，任何自然的狀態都能自由存在，因為越是深沉的文化底蘊，越是具有包容性。”小吳這樣對記者說。

在武夷山，是景區讓城市更美好，而城市最終讓人們的生活更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