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頻繁的極端天氣,城鎮化建設、新農村建設、舊城改造,大量涌入的游客,巨大的經濟誘惑等因素使得我國的世界遺產飽經風霜
一邊是日益增長的世界人口和逐年遞減的世界資源,一邊是一旦破壞就不可修復的世界遺產和迫切的地方社區發展需求,各國世界遺產的保護和開發工作在社會文明高度發達的今天顯得步履蹣跚。
今年是“國際古跡遺址日”確立30周年,也是《保護世界文化和自然遺產公約》出臺40年周年,目前共有188個國家加入,153個國家的936個遺產地被列入《世界遺產名錄》。30年中,世界人口從不到50億發展到70多億,增長了40%。而且,世界的土地資源、森林資源、淡水資源和生物資源等都在不斷縮減。
我國世界遺產保護工作形勢同樣嚴峻。與其他國家一樣,頻繁的極端天氣,城鎮化建設、新農村建設、舊城改造,大量涌入的游客和經濟誘惑等因素使得我國的世界遺產深受其害。
自然的拷問
5年前,地處重慶市大足縣的大足石刻千手觀音的一只手指斷裂,掉落在地。
大足石刻被譽為神奇的“東方藝術明珠”,可這顆明珠卻因為酸雨而備受摧殘。當地氣候濕潤,重慶主城工業廢氣流動到此,常年的酸雨、酸霧侵蝕就成為大足石刻的家常便飯。酸雨淋到石刻身上往往會加速風化,長此以往,大足石刻釋、道、儒“三教”造像珍品將成為一堆粉末。
據中國文化遺產研究院調查,千手觀音面臨石質病害、彩繪病害、金箔病害等32種病害,貼金起殼甚至脫落,金箔卷起,灰白色石身暴露在外,如此的佛像在大佛灣崖壁北崖的“地獄變相”中隨處可見。
截至2009年末,重慶大足石刻5萬多尊造像中,大多都受到了酸雨的侵蝕。
也是在同一時間,樂山大佛被發現臉上出現了黑色條紋,鼻子變黑。大佛佛身及景區內塊狀粉砂巖,絕大部分均出現不同程度的溶蝕剝落現象,其中尤以凌云棧道及大佛旁游道的情況較為嚴重。
其實樂山大佛被酸雨侵蝕已經不是一兩天了。2006年,樂山大佛景區管委會與中國科學院成都山地研究所合作,利用雷達技術對大佛進行雷達無損檢測,發現大佛左小腿區域砂巖風化層平均厚度達2.7米~3.35米,大佛腹部和胸部區域表面風化層厚度變化在2.6米~3.6米之間,大佛左手背正下方,也出現了一條長達11米的裂縫。
多年來,工業酸雨一直困擾著樂山大佛。除樂山當地的工業區外,周圍成都、德陽、綿陽等城市的工業經濟帶,西邊的自貢和重慶等工業發達城市都會產生大量二氧化硫和氮氧化物,使酸雨縈繞不去。
不僅如此,隨著我國酸雨范圍從川貴、兩廣地區擴展至長江以南、青藏高原以東、四川盆地的廣大地區、華東沿海地區、華北和東北的局部地區,受其侵蝕的世界遺產也越來越多。
據國家文物局調查考證,在我國的世界遺產地中,除自然遺產九寨溝和黃龍風景名勝區、三江并流和文化遺產麗江古城等處的空氣質量屬于風景名勝區應有的一級外,其余各項世界遺產均處于不同程度的空氣污染環境中。如自然遺產中的武陵源風景名勝所在地張家界的二氧化硫污染濃度為國家三級標準,世界文化和自然雙重遺產的泰山、黃山、武夷山、峨眉山,也均處于酸性污染物的包圍中。
2011年6月,因為持續暴雨,莫高窟內的空氣濕度因超過規定標準而被迫關閉。不僅如此,幾乎每年所有的自然災害,如水災、旱災、地震、臺風、風雹、雪災、山體滑坡、泥石流、病蟲害和森林火災等,都會在我國發生,災害所到之時,也是對當地世界遺產保護工作的一次“考試”。
留不住的原住民
當年,即使每個月能有10元錢的補助,很多土生土長的納西人還是選擇了放棄補助,而離開麗江搬往新城。
為了留住原住民和古城鮮活的文化靈魂,從2004年開始,云南省麗江市決定給予麗江古城內的原住民每人每月10元補助金,但此舉仍然阻擋不住納西人紛紛離去的腳步。
1997年12月,麗江古城被列入《世界遺產名錄》,填補了中國世界文化遺產中無歷史文化名城的空白,同時,也開啟了麗江古城原住民的搬離潮。申遺成功后僅僅10年,古城內的原住民就從3萬多人銳減至6000人左右,主要街道上林立的各種店鋪和客棧,也多由外來人口經營。而四方街就是納西人搬離古城的起點。
1996年的麗江地震使得四方街遭受重創,也使得四方街迎來了新的發展契機。在恢復重建的過程中,麗江市按照“修舊如舊”的原則,拆除了影響四方街整體風貌和格局的建筑,在原址重建起傳統民居,并對四方街上的農貿市場進行了整體搬遷。經過這些準備工作,在麗江古城申報世界文化遺產成功之際,四方街一舉成名。一個床位一年的租金從幾百塊飆升至了幾萬、甚至十幾萬。
2006年3月,《麗江古城保護條例》正式實施。為了保護和利用麗江古城,促成古城的可持續發展,《條例》規定古城內將嚴格限制拆建和修繕行為,禁止安裝太陽能、遮光篷等與古城建筑風格不協調的設施。
但,一邊是發達的商業以及隨之而來的巨額回報,一邊是受限的生活和落后的日常設施,麗江古城的原住民“用腳投票”,大量搬遷到新城。
如今的麗江古城,水系被破壞,老建筑被同化,民俗遭拙劣復制,T恤衫上東巴文化的符號紕漏百出,一些神圣的節日儀式為迎合游客而反復上演,各式酒吧隨處可見。
伴隨著麗江古城變為“麗江酒吧”,2010年麗江游客接待量和旅游綜合收入分別為909萬人次、112億元,相較于1995年,各增長了10.75倍和34.4倍。
“當地人世世代代生活在這個地方,他們才是這里的主人”。可這聲音已經被一波又一波的搬離潮所淹沒。
歷經歷史滄桑的洗禮,逝去的不僅是當地民風,還有古老的建筑。
2007年,平遙縣針對古民居的排查結果顯示,很多古城內的居民利用沿街民居開設店鋪、客棧,甚至私自改變古民居的格局、風貌。而世界自然和文化雙遺產的黃山風景區周圍的古村落,或是因為村民翻蓋房子而影響整體景觀,如呈坎村;或是因為建設鐵路而改變了原始村落結構,如雄村
超負荷的游人
今年“五一”期間,北京市故宮、頤和園、八達嶺等6個著名景區首次針對景區內人流量發布“擁擠指數”,故宮的“擁擠指數”“榮登”六景區之首。
據故宮院辦統計,“五一”期間故宮游客超30萬。其中首日接待量最大,達到11.4萬人,第二天人數接近11萬。假期最后一天游客數量有所下降,但也有近9萬人涌入。
景區一旦加入世界遺產的行列,游客量往往也會跟著突飛猛進。
申報世界文化遺產成功后不久,丹霞山景區就迎來了國慶長假。長假首日僅半天,丹霞山景區接待游客量就創下了9萬人次的單日接待游客新高。作為“中國丹霞”的六個景點之一,崀山景區也受惠于申遺的巨大影響。成功申遺后第二年,崀山景區就接待游客62萬多人次,完成門票收入3018萬元,較2011年同期增長102%。其中,部分景點出現了超負荷接待的現象。
大量的游客為景區帶來經濟效益的同時,也對景區的環境容量造成了不小的壓力。
1992年取得世界自然遺產資格的張家界武陵源風景區,僅僅6年就因無節制、超容量地開發而不得不用數億元資金進行恢復。近年來出現的周口店遺址坍塌過半,武當山古建筑被改建成星級賓館,泰山、黃山等以遺產為招牌招商引資等現象,都曾遭到各方批評。
其實,人為因素,尤其是游客量過多所帶來的問題對世界遺產的影響遠遠不亞于自然災害。而由于人口壓力,我國的世界遺產都存在不同程度的接待量超標的問題。
截至去年,我國列入世界遺產共41處,名列全球第三。但是人均遺產地系數,也就是一國遺產地總數與人口數的比值,卻是倒數第三,僅多于尼日利亞和印度。并且,由于我國的世界遺產地成凝聚型分布,與高收入高出游率的城市關系緊密,所以其面臨的壓力更是遠遠大于其他國家。
尤其是在我國的世界遺產中,文化遺產有26項,占到了60%以上。隨著歷史的變遷,文化遺產本身所特有的魅力比自然遺產消逝得更快。因此,合理控制游客數量對我國世界遺產保護工作來說至關重要。
算算世遺的賬
在我國,爭取進入《世界遺產名錄》項目預備清單成為地方政府的頭等大事。單說今年,到目前為止,光是報送國家文物局初審的“申遺”項目就達70余個。
不久前,歷經5年多,集八省市之力,京杭大運河的保護與申遺工作終于得到了認可,確定列入國家預備名單,等待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考察。
哈尼梯田申報世界文化遺產工作通過10余年的艱苦努力,最近獲得了國務院批準,已被確定為我國2013年申報世界文化遺產的推薦項目。
為了做好元上都的申遺工作,內蒙古正藍旗元上都遺址文物事業管理局2012年將致力于完善元上都遺址基礎設施建設,提升元上都遺址保護水平。目前,內蒙古元上都已被確定為中國2012年申報世界文化遺產名單,并開通了官方網站。
不僅是準備申遺的項目,其實,每一個進入《世界遺產名錄》的項目都走過一段長長的艱辛路程。
很多成功申遺的項目都是由所在地的政府大力支持、耗費巨資來完成的,有些地方為了申遺,甚至過度預支了未來多年的地方財力。集合了赤水、泰寧、崀山、丹霞山、龍虎山、江郎山的“中國丹霞”,準備了近4年,耗資10多億元;河南省登封“天地之中”古建筑群躋身世遺家族,歷程長達12年,耗資8億元;河南省安陽殷墟申遺歷時5年,耗資2.3億
如此巨額的申遺費用,對于地方上來說是一個巨大的經濟負擔,而旅游收入也就順理成章地成了主要回報渠道。據國家旅游局發布的《2011年全國A級旅游景區發展報告》顯示,2011年全國A級旅游景區接待游客達到25.54億人次,營業收入達到2658.60億元,其中門票收入達到1149.9億元,占比接近5成。
而根據建設部的有關數據來看,中國部分世界遺產和國家級風景名勝區,門票收入占其總收入的比例已達到一半以上,個別如張家界等景點已高達90%以上。門票收入成了這些景區最大和最直接的經濟收入,由此看來,申遺成功后門票上漲、物價上漲也就變得見怪不怪了。
相較于高漲的門票,是少得都讓人不好意思開口的保護和維修經費,個別景區甚至一直處于缺口狀態。
2007年,開平碉樓與村落如愿成為廣東省首個世界文化遺產,耗資1.36億。在申遺成功第一年,開平碉樓與村落的游客量就出現了暴增。2010年,開平碉樓旅游發展有限公司正式掛牌運作,投資建成了開平碉樓與村落文化展示區,進行市場營銷,2011年實現營業收入3506萬元,同比增長146%。
但3年后,碉樓的保護工作竟成為一個沉重的包袱。據開平市統計,列入重點和亟待保護的一、二級碉樓達到501座,保護經費約需2.8億元,除了中國文物保護基金會開平碉樓與村落專項基金承擔的5000萬元,資金缺口仍有2.3億元。由于資金不足,很多碉樓維修整治工作的進展緩慢,無法落實。
目前,巨額申遺費用、高價門票、高價消費與短缺的保護經費一直困擾著我國世界遺產保護工作,何時能理性申遺、適度定價、高度保護已經成為我國世界遺產保護工作的重大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