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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往糖廠的末班車

2012-04-29 00:00:00陳鵬
文學界·原創版 2012年8期

是否半夜里心癢癢,直蹭炕沿……

———二手玫瑰歌詞

八十九路末班車晚十一點零五分從煙草路出發,薄荷綠車身上的人流廣告融入黑夜,車載電視開始播放MTV,不再是白天的方言新聞。它沖出龍泉路、北二環,從東三環直奔昆明糖廠。炎熱的九月,李果多次跳上八十九路末班車,周圍沒幾個乘客,兩排硬塑膠座位插在昏暗中,猶如二十七只冰冷的墓碑。四十八分鐘后,吳菲就站在糖廠門口慘白的路燈下,兩手握在小腹那里,身材高挑得不像話。

干嗎非要選擇末班車?明明可以早一點出門,早一點和吳菲見面的。

李果在更熱的八月認識吳菲。那天晚上喝多了,被王重塞進車廂(他們在煙草路一家小飯館喝酒)。他癱倒在最后一排椅子上,搞不清唯一的旅伴———左前方穿米色職業裝的高挑女人哪一站上的車。她筆直坐著,兩手緊攥前排的鐵把手,不時回頭打量他。汽車的轟鳴像酒鬼在嘔吐。李果想追隨液晶電視上鄧麗君演唱會吹口哨,可調子跑得很厲害。女人的回頭頻率加快了。他在一個轉彎處溜倒,女人走過來,攙起他,坐好。

謝謝。他沒聞到香水味。沒有任何香味。真少見。你喝多了,她說。沒事,我沒事。他挺直身體。她走回去,想了想又折回來,小心挪到他前排坐下,把那一側的車窗關好。

一連串慘白的路燈讓他徹底清醒。女人走到后門。他問這是哪兒?她說,糖廠。他叫起來,怎么跑糖廠來了?媽的,我住白馬小區。他只能跟她下車,這才發現糖廠連個像樣的站臺都沒有,一道生銹的大鐵門出現在玫瑰色的夜空下,人字形的廠房屋頂匍匐在黑暗中,一條窄窄的河(盤龍江還是金汁河?)散發甜膩膩的臭味。判斷方位是困難的,但你好歹知道遠在三環以外,沒有出租車。還有返回的八十九路嗎?她說沒了,剛才那輛是末班車,有來無回。那我怎么回家?他急啦。女人攥住白色漆皮挎包的帶子,咬住嘴唇,那身米色職業裝雪白耀眼。幾條電線融入黑暗,糖廠的紅磚墻頭插滿碎玻璃茬子,有什么機械在遠處轟鳴。她讓他稍等。五分鐘后,她走出糖廠大門,變戲法似的推來一輛黑色女式永久單車。

我就住糖廠宿舍。她說。你有空就把車還我,沒空算了。

怎么能算了?他要了她的電話號碼。我一定給你騎回來。

無所謂。她溫和地笑了。

他們連續約會三次。李果每次搭乘八十九路末班車抵達糖廠,在招待所住一夜,第二天一早他們去糖廠背后的金殿水庫一帶爬山散步。他沒和她睡過,甚至沒動過這念頭。她好像凜然不可侵犯。次日清晨,她從單身宿舍出發敲開他的門,給他帶來餅干牛奶或油條豆漿。真是好女人吶。窗外,灰色的廠房、高大的煙囪和圍墻外面綠得發黑的桉樹林像夢一樣虛幻,讓你懷疑這里到底還是不是昆明以北。山坡上有灌木叢,一小片白色野菊花昭示秋天即將到來。距離廠區不遠的河面有八根細松木拼成的小橋,跨過去是大片草地,金殿水庫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岸邊幾只白鷺像巨大的飛機一樣起起落落。

離婚三年了,李果頭一回這么有規律地和女人約會。他喜歡嘮叨過去,吳菲只聽不說。中午他們在金殿附近的小餐館吃飯,差不多輪流掏錢。下午三點,他們在臭水河邊道別。她高挑的背影有種特別的莊重,讓他覺得格外謙卑。她兩手抓緊白色挎包,轉身走進糖廠大門,步子不慢不快,周圍的空氣和小石子似乎紛紛閃開。對這類女人你將一無所知。他走的時候沒一點留戀,反而亟不可待。但是到了周末下午,他一定會給她打電話的,然后跳上八十九路末班車前往糖廠,仿佛就為了看看她提前等在大門口,在蒼白的路燈下沖他微笑的模樣。

好吧,李果開始講他的故事。離婚那陣,他二話不說就把房子給了前妻。買房的錢大部分是他的,沒關系,她跟他十二年,比起他給她帶來的傷害,沒什么不能給她。

三年前他失業了,整天宅在家里給老婆買菜做飯。他喜歡這樣。真喜歡。還喜歡給老婆買點小東西,襪子啦,內衣啦,甚至衛生巾,偶爾也買兩件衣裳。她高興壞了———是貨真價實的高興。她從沒貶低過他。她不是那樣的女人,她知道該怎么小心翼翼看護男人驕傲的心。她不逼他找工作,我每月掙五千多呢,夠花了。她說。除非你著急要孩子,著急買輛車。不,他說,我不急,聽你的。

他和吳菲坐在一塊大石頭上,金殿水庫泛起皺紋。他繼續說下去:一些錯誤一瞬間就發生了。總是這樣。那天他在附近的小超市給老婆買東西,碰上樓下一個教鋼琴的姑娘,她很吃驚,你居然買女式唇膏、棉簽、內褲?是的,我老婆的。她笑了,一邊笑一邊難以置信地搖頭,我可以教你們孩子學鋼琴,八折。她抬頭看著他說。我還沒孩子,謝謝。他說。大約第三天,他路過她一樓的家兼鋼琴教室,他奇怪自己過去怎么沒認真留意它,拉著厚厚的粉色窗簾,窗臺上有一株盛開的水仙。他站了站。她從窗口叫住他,給你兒子報名?我沒孩子吶,我不是告訴過你嗎?啊,真抱歉,她笑了,我忘了。好吧,為真誠表示歉意,進來坐會兒?

就這樣,他進去了,被她說服學幾個課時的鋼琴,稀里糊涂交了兩百塊錢。她那里真干凈,鋼琴一塵不染,水仙花蕊嫩得像嬰兒的小手,淡淡的熏衣草清香像從墻里滲出來。她的鋼琴彈得很棒,那是一雙無與倫比的手,修長、雪白,在琴鍵上來回翻飛,像跳舞的天使。大約第六天下午,他滿頭大汗地彈完音階,她突然把他的腦袋攬到小腹那里,讓他的臉觸碰到光滑微涼的皮膚。他嚇傻了,但沒反抗。他們身下的鋼琴乒乒響,簡直在模仿一個電影鏡頭。

那以后,他每天都下樓,不用敲門就能進去。她在固定的地點等他。

吳菲面無表情。起風了,白得發黑的細浪推推搡搡向前奔跑。

后來我老婆發現了。李果說,這種事情,你瞞得了多久?

吳菲搖搖頭。太陽穴周圍有淡藍色的血管,皮膚薄極了。她揍我,他說,打耳光,狠狠打,差點把我打暈了,半夜用臺燈把我狠狠刺醒。她說我是不是做了什么決定,比如離婚。不,我不離。我們好了十二年,十二年吶。我說。你還會找樓下的女人?會嗎?她說。我沒回答。早上我起來的時候她不見了,也沒像從前那樣在茶幾上給我留點錢。我沒去菜市場,沒打掃房間,沒收拾垃圾。下午,我下樓找鋼琴教師,她說我老婆來過。你老婆那么鎮定,一直坐我對面抽煙,鋼琴教師說,她講了一大堆你們的故事,說你當年多窮呀,她經常從她上班的工廠跑到你那兒照顧你,天冷的時候給你弄一個熱水瓶子捂你的胃,你胃不好,年輕嘛,總覺得自己是鐵打的。再后來,你老婆瞪著窗外發呆。外面能有什么呢?天藍得發紫,她又看著我的水仙花,說這白白的花朵多小多脆啊,一不留神,一碰就碎。你老婆攥著我,兩手冰涼,她說我能給你錢嗎?我把我全部積蓄都給你,搬走吧,行嗎?求你了。她看著我說,你不搬走我會殺了你的,我會忍不住跑下來殺你。她讓我把門窗都關嚴,關死。別再讓任何人進來,好嗎?

吳菲一聲不吭,望向水庫對岸黑魆魆的松林。

我問鋼琴教師什么打算,她哭了,長長的手指捂住臉。她說不知道,沒想好。天黑的時候我上樓回家。我老婆的手機關了,一直關著。我心里發慌。我知道出事了。你懂我意思嗎?

吳菲瞇起眼睛,把一絲劉海捋到耳后。

她大約凌晨三點才回來,她的白毛衣、牛仔褲、磨砂長筒靴和蓬松的頭發、渾身的酒氣明確告訴我,她出事了。她拼命洗手。她收拾東西。我問她那個男人是誰,她一陣冷笑,誰都像你那么無恥?我讓她明天再走。我們小區背后是龐大的城中村,深夜游蕩著吸毒、醉酒的流氓,發生過多起刑事案了。想想吧。

吳菲咬住嘴唇,臉色越來越蒼白。沉默讓空氣里的水味有增無減。

你沒什么要說的?他看著她。

她搖搖頭。沒有。我沒有這些亂七八糟的故事。

李果對八十九路末班車的運行路線已經爛熟,從煙草路口到糖廠大門,一共十二站,耗時四十八分鐘。搖搖晃晃的車廂把他帶向吳菲,一個高挑女人,像前妻一樣高挑。那天夜里,她到底去了什么地方?酒吧?酒店?還是某個男人的家?不,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后來。凌晨四點多她在白馬西路攔下一輛出租車,次日晚上,昆明電視臺《巷尾街頭》說大觀東路發生一起兇殺———一個貴州籍男子在一個公用電話亭后面的巷道里連捅一個三十三歲女子七刀,搶走了她的手機、錢包和首飾。

整整七刀。

那天夜里他一直開著電視。后來醉了,咚咚咚跑下樓,敲一樓的門。鋼琴教師哀怨地勸他回去,可他推門而入。再往后呢?再往后都喝了酒,上床做愛,醉醺醺返回。七點鐘的天空干燥清亮,像孩子的鼻涕。她手機繼續關機,他們失去了聯系。在最不該失去的時候失去了。他中午醒來,外面白亮刺眼,云彩又薄又脆,風把什么東西吹得啪啪直響。

現在,他下車,吳菲站在路燈下沖他微笑。多美的笑容啊。

糖廠招待所那個五十多歲的老女人短發,圓臉,表情淡漠,塌鼻梁兩側有很多雀斑。她檢查他的身份證,登記,給他押金條,交給他一把房門鑰匙。每晚三十塊,這大概是全昆明最便宜的招待所了。他逐漸發現,這棟陳舊的紅磚筒子樓只有他一個客人。第二天上午他退房、從老女人手里接過押金和找零。她似乎整晚坐在那里,狹小的房間兩側是用厚紙板糊的,柜臺是一張老式的七十年代的黑木桌子;身后的蚊帳洗得發黃,招待所背后,高大的廠房是天空和大地之間的唯一過渡,甜膩膩的空氣里有下水道的嗆味,像一群老鼠正在腐爛。

你為什么就不講講自己?

沒什么好講的。吳菲拉起袖子聞了聞。我身上還有糖味吶。她微笑著說。我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糖廠工人。

你就不擔心我再不來了?他說。

她搖搖頭,那是你的事情。想來就來,不想來就不來。

他和她大概都習慣了這種周末節奏———散步、講述、傾聽。沒什么理由停下來,也沒什么理由必須繼續下去。

他們偶爾碰上她的工友,他們穿得一模一樣:米色工作服,白襯衫,黑皮鞋;他們拎著鋁皮飯盒,要不就坐在破舊的臺階上曬太陽。他們沖她打招呼,用眼角余光打量李果。她從不把他介紹給他們。她和他們的關系有點微妙。他想。他們的面孔看過就忘,他本來就記性不好。第四個周末,他們在水庫南面的山坡遇到一群八哥,他們一動不敢動,直到它們拍動黑黃色的翅膀飛走。

他寬慰她說,我還會來的,你要是不耐煩了就趕我走。

她微笑的樣子讓人難忘,嘴角有小小的酒窩。你要是覺得你把故事都講完了,可以不用再來。她說。

我記得似乎離婚了,又似乎沒有。他說下去。因為手續是她律師來辦的,我一直沒見到她本人。那天晚上的兇殺案總讓我提心吊膽。她一直關機。我到處打聽那天夜里死亡女子的姓名,可遲遲沒有答復。再后來,終于聽說她停放在西山區醫院樓下冷柜里,還無人認領。我出發了,坐了很久的車,又步行二十分鐘才到。我直奔地下一層,值班老頭說我沒權利查看死者。我只好偷偷往他手心里塞了五十塊錢,他總算同意了。他走到柜子前面,拽開,四周的燈全亮起來,他退到角落里,到處是冰塊和福爾馬林的味道。我湊過去,媽的,那張臉你這輩子都忘不了———被徹底毀了。記者報道失實,何止七刀,她應該挨了無數刀。衣服似乎是她前一晚穿走的,但不確定,發型也未必吻合。老頭說,公安局留下的唯一遺物是一塊西鐵城手表。

他捧出一只小小的紙盒,表蓋幾乎全碎了,指針停在四點五十八分。這應該是她那只,但還是說明不了問題,任何一個女人都能戴西鐵城,對吧?但我記得,那天凌晨四點五十八分之前,她蹲在出租車后面。我跑過去,她哭得那么傷心,那么多淚水從她臉上劈劈啪啪砸下來,把柏油馬路都打濕了。我在想象中把她攙起來,往回走,回我們的家;我想象她在大觀東路的電話亭里給我打電話,她一定想告訴我她手機沒電了。可那天夜里我沒帶手機就去了一樓。再后來,你知道的,我再也打不通她的電話。再后來……四點五十八分,表碎了。

吳菲還是一聲不吭。他們沿羊腸小道下山,從水庫左側繞過一片松林,找到一塊草坪并肩坐下來。他們之間至少保持半米距離。

他繼續往下說,離婚的時候,我告訴她的律師,房子家具都給她。我會搬走,盡快找份工作,找地方住,實在不行就回父母家。可我老婆———不,應該是前妻一直沒回來。我買菜,做飯,洗衣服,拖地板,想象她就睡在臥室里,從來沒離開。我到處找工作,有段日子大概七天沒回去。七天后我踏進家門,她累得不想說話,晚上八點多我把她從床上叫醒,讓她吃我做的青椒肉絲和麻婆豆腐。接下來我們上床,被她抱那么緊,就像從沒離婚———我已經沒法分辨幻想和現實的界限,我明明知道房間一直空著,你拍一拍雜志,灰塵就鋪天蓋地,真像她沒完沒了的眼淚。

他深深嘆氣,說不下去了。

九月下旬,李果買了一束香水百合帶上八十九路末班車,讓甜絲絲的花香充滿車廂。十一點五十三分,她出現在路燈下,他老遠就看見了。他早早起身等著司機打開后門,在薄薄的塵土中跳下來,走向她。吳菲穿一件咖啡色滌綸外套,一條黑色長裙,一雙平底磨砂皮鞋。真漂亮。她接過鮮花,滿臉緋紅。

為什么送我花?她說。

不行嗎?他說。

她一路沉醉地嗅著它,帶他直奔糖廠招待所。老女人一聲不吭,撂給他房間鑰匙。他開門進去,她站在門口,粉色的花瓣碰到門框上。

不進來坐坐?她擺弄著那束百合。他想她大概誤會了。他的意思是,他們可以隨便聊點什么嘛,然后,他會把她送回三百米外的單身宿舍。她終于抱著那束百合進來了。他讓她擱到桌上,她卻抱得更緊。我喜歡百合,她說。就是喜歡。好吧。他坐在床沿上,問她喝水還是喝茶?他抓起暖瓶。茶。吳菲不再那么抗拒了。是因為那束花嗎?

她坐到黑木椅子上,吱嘎作響。說吧,我聽著呢。找到你前妻了?

李果把茶端過來,放到桌上。她走了。他說。

走了?

走了。

去哪了?

他搖搖頭。

吳菲愣在那里。被殺死的女人一定不是她,對吧?

李果坐著沒動,巨大的廠房陰影撲到窗臺上。那個女人的身份確定了。他說。我總覺得那就是她———是我把她害死了。我讓她那么傷心,那么無助。關鍵時刻居然錯過了她最后一通電話。

李果打量吳菲。她的眼神恍恍惚惚。遠處響起什么東西被撞翻的乒乓聲。我每次經過一樓那個帶鋼琴的房間就萬箭穿心。最后一次見她差不多是一個月以后了,我們在樓道口撞個正著。她憔悴多了,問我能不能進屋坐坐,我想拒絕,可她說她正搬家呢,唯一的床已經拉走。我走進去,鋼琴沒了,水仙花開始凋謝,房間里很亂,我們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有的東西打了包,有的沒有,很多抽屜堆在一起。她說她打算去一家餐廳彈琴伴餐,每月收入兩萬,不少了。她給我一張名片,上面是一串模糊的地址和她新的手機號碼。可以給我打電話。她說。她給我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對不起,李果,對不起。她哭了,臉埋在我胸前。我渾身冰涼,對這一切充滿仇恨、懷疑以及說不清的遺憾。我默默退出來,上樓,把那張名片扔進垃圾桶。院子里響起馬達聲,搬家公司正在把她和她的東西搬走。

一樓的某個地方,大概是老女人值班室里的壁鐘響起當當聲。凌晨一點。李果抬頭看著吳菲,她的左手一直在撫摸花瓣。不走了吧?他說。吳菲沒吭聲。兩張床吶。放心吧。

她放下花,同意了。

李果失業很久了,前妻離去后他大多數時間仍住白馬小區。她果然把什么重要東西帶走了,家里空得嚇人。電話一直不通。她消失了嗎?他沒辦法找工作,只能繼續呆著,每天傍晚豎起耳朵聆聽她的腳步還會不會傳來。他堅持打掃房間、跑步、看報紙,在小區里和鄰居聊天,夜里,他經常被載重卡車的轟鳴驚醒,他坐起來,在臉上摸到大把大把的淚水。他嚇壞了,以至于從不敢開燈。他想找到鋼琴教師的名片,那個和他一起把鋼琴弄出巨大響聲的女人在哪里?他還想給某個朋友,比如很久沒見面的王重打個電話,可這是凌晨三點,誰愿意被一個莫名流淚的家伙騷擾?

八十九路車呢?八十九路末班車為他打開夢境之旅:地板和椅子是簇新的,硬塑膠座椅散發出碳化物的氣味,不銹鋼管流光溢彩,車廂很大,環繞著霧蒙蒙的淡藍,窗外的爛尾樓、立交橋、霓虹燈交替劃動,上車的人真少,誰愿意搭乘開往昆明糖廠的末班車?車廂里有一枚硬幣來回撞擊,丁當,丁當,清脆悅耳,但你找不見這枚硬幣,司機也沒工夫管它。司機是全昆明最普通也是最牛逼的司機,粗壯敦實,像塊石頭卡在駕駛座上。液晶電視連續播放MTV,李果就快睡著了,在夢里嘗到甜膩膩的糖廠氣息。

吳菲睡他左側的床,雪白的月光把她的輪廓變成一座小山。你沒什么要跟我講的?他執拗地問她。那天為什么管我?第一次,八十九路車上?

你喝多了。她說,再說八十九路開往郊外。

你不怕碰上壞人?

你不像壞人。

李果翻一下身,面向天花板。什么時候到糖廠的?

十年了。大學畢業直接進了這個廠。她說。

夠久的。他說。

是太久了。很多事情都忘了,就連第一次進廠的情形都忘了。唯一記住的是我們幾個女工跟著幾個小伙子跑到金殿水庫游泳,我差點淹死。

你不會水?

會一點。那天小腿抽筋,整個人沉下去,動彈不了。幸好人多,七手八腳把我弄上岸。

就記得這個?

就這個。

你頭一次遇到我那天,你進城了?你很少進城的。

她半天才開口,我忘了。

說說你的愛情。

她的被子窸窣直響。我離過婚。和你差不多。戀愛,結婚,離婚。也是三年前。七月吧,差不多跟你同時。

李果的心臟怦怦直跳。跟我說說他,說說你前夫。

他呀,他的工作跟你很像,文案,也失業了,小企業嘛。后來,他背著我和別的女人好上了。一個女人遇上這種事情還能怎么辦?

李果有點失望。沉默像火柴一樣燃燒。百合的清香鉆入鼻孔,很遠的地方傳來空洞的鳥叫。李果下了床,趿著鞋,故意弄出響聲。那座小山繃得緊緊的,一動不動。他大著膽子湊到她身后,上床輕輕貼住她。他嘴里發干,喉嚨發緊。她沒反對,但渾身顫抖。他伸手抱著她纖細的腰,臉貼近頸窩,一股恬淡的像八十年代雪花膏的氣味沖進腦門,幾縷發絲在臉前纏繞,讓他鼻孔發癢。他突然覺得踏實了,好像期盼已久。遠處的鳥叫聲似有似無,很快被黑暗抹掉。他還聞到洗發水、香皂和汗液混合的淡淡甜味,一個女人特有的慵懶但是堅強的氣味。

他個子跟你差不多,身材也差不多。吳菲繼續說下去。氣質、相貌、發型都很像,這就是我頭一次見你的感覺。你不是說我一直回頭看你嗎?就因為這個。太像了。

怎么好上的?他貼著她的耳朵,像個循循善誘的老手。

我們是大學同學,畢業后我分到糖廠,他在一家小公司。那時候我們真窮,他每個周末從市區坐車來糖廠看我,我們在食堂吃飯、去金殿后山散步,坐在水庫邊打水漂、聊天、曬太陽。

李果開始發抖。他的左手停留在她薄薄的白襯衫第三顆紐扣上,他撫摸它粗糙的突起,她居然捂得嚴嚴實實,連長裙也沒脫。

我隔三岔五坐八十九路車進城,他自己租房住。連個煤氣灶都沒有,我給他買了酒精爐,冬天我們縮在他的小屋里煮火鍋,酒精熱浪把我們熏得睜不開眼睛。他胃不好,我用酒精瓶子沖上開水暖他的胃。就像你現在這樣,我從后面抱著他,攥著瓶子,貼緊他的肚子。他能睡個好覺。

他抖得越來越厲害。左手抽回來的同時向后仰。他能猜到她要說什么了。

結婚那天他喝了很多酒,胃疼得死去活來。我讓他上醫院,他說哪有新婚之夜上醫院的?他讓我給他灌一個熱水袋。可新房里連酒精瓶子都沒有,哪還有那種東西?我跑下樓,大冬天的,真冷啊。凌晨兩點多,所有超市都關門了,我跑了七八條街,終于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買了兩瓶橘子罐頭,我跑回來,把橘子倒出來,往瓶子里灌上熱水。我上床抱著他,他直哼哼呢,我以為你跑了,他說,不管我了。笨蛋,我能跑哪兒呢?他說他擔心我,天那么黑,那么冷,壞人那么多。沒事的,沒事,吉人自有天相。我把瓶蓋擰緊,貼他肚子上。一直這么貼著,兩小時后我換過一次熱水。他好多了,踏踏實實睡了。

李果開始流淚,羞慚的低低啜泣漸漸變成干咳般的抽噎,淚水滾到床單上。別說了。他低聲說。別再說下去了。她沒轉身,沒有安慰他。馬蹄形的月亮滑過樹枝和云層。她伸出一只手,輕輕拍打他的后背。

我就要說到最關鍵的地方啦。她的聲音藏在黑暗深處,既困乏又傷心。一天夜里我想給他打電話,我要告訴他我想回家,我可以原諒他。如果你愛一個人你會原諒的。會的。那就是一次意外,婚姻中有的是比那種意外更可怕的意外。我打電話的地方一團漆黑,到處是大觀河的臭氣,電話亭的燈壞了,只能摸索鍵盤,可他沒接電話,我覺得它足足響了一百年。我猜到發生什么了。我知道他在哪。你還能怎么辦?跑回去踢他們的門?我只能繼續打電話,繼續打。很快,我聽見腳步聲,聞到一股子煙臭、汗臭。噩夢說來就來。一個貴州男人一把拽住我,把我拖向河邊并且警告我不許出聲。他要什么?我,還是我的錢包?

她的手繼續拍打他,一下,兩下,三下。

別說了!李果說。

他是小個子男人,我看不清他的臉,我說我給你錢,都給你,好嗎?好。他伸出手。我給了他,錢包,項鏈,玉鐲。我能走了嗎?不行。他的嗓音厭煩透了。你見過我的臉,你就走不了啦。我對他說,我老公要是接了我電話,我永遠不會碰上你。他老早就說過,天那么黑,壞人那么多,我一直不相信。貴州男人笑了,你為什么不信?你該信。信了你才曉得深夜不要著急出門。白天是你們的,晚上,就是我們的。懂了嗎美女?對不住了。他舔舔嘴唇,好像渴得厲害。我打算看看手表記住時間,他一把將我搡到圍欄上,表砸碎了。你就是記住幾分幾點又怎么樣?他搖頭,喘氣,像條野狗。你老公不接你電話那就是命,美女,你認命吧。他從身后拽出刀子。我連刀鋒都沒法看清。

跟我回家好嗎?跟我走。李果說。

她幽幽嘆氣。

跟我過吧。重新開始。

她還是沒說話。

我下星期就來接你。好嗎?我們組建一個新家。

吳菲終于轉身,仰面躺著,在黑暗中睜大眼睛。那天我出去過,凌晨才回,還記得嗎?知道我去哪了?我去他從前租住的地方。早拆了,一大片廢墟,到處是垃圾、碎紙、水泥渣子,你連一只像樣的玻璃瓶也找不到。我跑到對面一家小酒館,喝酒,抽煙,流淚。我看著那堆玩意兒,黑糊糊一大片。它死了,再也沒有了。

借助月光,李果似乎看到她眼窩深處涌出潮汐,那大概是她作為一個女人最后一次坦蕩、直接地表達自己。

八十九路末班車每天夜里十一點從北市區車場出發,十一點零五分來到煙草路口。九月末的月圓之夜,李果手捧一束紅玫瑰跳上車,但他很快就發現不對勁了———液晶電視始終關著,屏幕黑沉沉的,兩三個乘客縮在座位上打瞌睡。李果走向司機。

能放MTV嗎?他說。

矮小、敦實、留板寸的司機頭也不回。壞了,早壞了,放什么MTV。

壞了?

司機一聲不吭。

一直好好的啊。他說,忽然覺得有些異樣。這是開往糖廠的八十九路?

糖廠?司機撇他一眼,滿臉疲憊和不屑。哪來的糖廠?李果回頭打量另外兩個乘客,男人抱著兩手垂下腦袋,中年女人困倦地朝窗外張望。

這不就是八十九路車?糖廠是倒數第二站。他說。

司機揮揮手,很不耐煩。這是八十九路,但從來不去什么糖廠。我也沒聽說過昆明有什么糖廠,你以為這是臨滄耿馬?

我每個禮拜五都坐八十九路車去糖廠的啊,李果大聲說,第二天下午再坐八十九路回來。怎么可能搞錯?

很快,路線也出了問題———這輛八十九路穿出龍泉路筆直向南,從青年路沖上金碧路。明明通往城里,哪有爛尾樓、城中村和荒郊野外?他探出車窗,搜尋昆明糖廠高大的人字屋頂。一切都是徒勞,金馬碧雞坊的霓虹燈四處掃射,雙龍橋的狗肉攤布滿整條街,北京路正修地鐵,插滿藍色施工墻。他跳下車,站在兩棟高樓的之間詢問114,一個清脆的女聲確定說沒有昆明糖廠。捧著那束紅玫瑰,李果在東寺街口跳上出租車,向記憶中的糖廠進發。金殿水庫在三十分鐘后出現了,但記憶是靠不住的,一切都很怪異。附近有家小旅館,值班的老女人否認見過李果。沒什么糖廠,你一定記錯了。只有個搪瓷廠,對,昆明搪瓷廠。老女人幽怨地嘆氣。搪瓷廠三年前就拆了,改制,倒閉,就那么回事。

聽說過一個叫吳菲的女人嗎?年紀和我差不多,三十多歲?他說。

沒有。我們村沒有姓吳的,更沒有叫吳菲的。你肯定記錯了。

李果返回出租車,讓司機沿著黑漆漆的水庫大堤往對面山坡上開。司機穩住方向盤,上面什么地方你知道嗎?深更半夜,我勸你別上去了。我知道,金殿公墓。李果說,似乎終于坦白了。我老婆就睡在那里。你送我上去好嗎?好歹讓我把這束花放在她墓碑底下。話音剛落,一束強烈的燈光從對面一輛大貨車車頭猛地射來,李果閉上眼睛,指尖擦過四點五十八分的指針和表盤,這才發現淚水像一陣暴雨打濕了面頰。

責任編輯:鄭小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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