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最先看到那只貓的,是住在一號樓一單元二層西戶的中學生劉麗陽。劉麗陽今年讀初二,中午放學后回到家屬二院時,她的步子放慢了。家屬二院其實只有兩棟樓,院子倒是蠻大的,院中央修了個壇形的花池。花池里邊呢,起初種的是月季,紅的、黃的、粉的,葳蕤一大片,常開不敗的樣子。后來不清楚為什么就改種冬青了。真是不清楚,因為負責養花的那個老丁已經不見了。老丁除了養花,還負責清掃衛生,但他不負責看大門和收發報紙,這些事是由門房的老董負責的。現在老董把老丁干的事情全都接管了。也就是說,老董除了看大門和收發報紙,還要養花,還要清掃衛生,還要管理院子里那么多車,他可真忙呀!有人問老董,月季花開得好好的,怎么就不種了呢?老董就很氣憤。老董說,我還想種一池子西瓜呢,還想種一池子罌粟呢,怎么能由得了我?老董當然是在開玩笑。不過,家屬二院的人們還是覺得這個駝背的瘦老頭越來越油皮了,討論了半天,還是沒有搞清楚這家伙究竟有什么背景。不過,冬青也蠻好的,綠油油一大片,健康,環保。有小孩子的家庭呢,只要白天能抽得出時間,父母就逼著他們站在窗前看。一動不動地看,聚精會神地看,對眼睛好,不至于在不該失明的時候忽然就看不見了。這么說,當然是有個由頭的。案例的主人公是住在二號樓一單元四層東戶的老耿。老耿五十六歲了,原來人們喊他耿主任,喝了一次酒,忽然就看不見了,忽然就變成了老耿。想想看,眼睛是多么重要,如果從小不保護好自己的眼睛,遲早會吃虧的,連稱呼也得給你改換掉!不過老董倒覺得老耿不吃虧。以前,耿主任根本就不情愿搭理老董。有一次老董屁顛屁顛地追上了耿主任,敬了他一支煙,耿主任咳嗽了一聲,走了兩步就扔掉了。耿主任變成老耿以后呢,真是反過來了,時常會看到他給老董敬煙,老董都不想抽了,聲明自己患有哮喘病,嗓子也發炎了,但老耿還是要敬他,好像欠了老董一車皮煙似的。當然,老耿也是有求于老董。老耿想讓老董陪他說話,陪他喝茶,喝茶當然也是為了說話。更主要的呢,老耿還想讓老董拉著他在院子里走一走,到花池邊看看那些月季,盡管他已經看不見了。老耿根本就不知道,花池里的月季早就變成冬青了!有一天老董告訴老耿這個事實,老耿就很驚訝,居然哭了,這恐怕是他的眼睛剩余下來的唯一功能。老董說,老耿你哭什么,看不到月季花,你是不是覺得虧了?老耿還是哭,老董就有點生氣了。你虧什么?老董說,你現在什么都用不著干,什么都用不著干一個月還拿五千塊錢工資呢,你看看我,我每天要看大門,掃院,收發報紙,我還要伺候這個花池子,還要伺候那么多車,伺候著院子里所有的人,你看看我一個月才拿多少錢?老董說過這番話,老耿就不理老董了。老耿分明看不見嘛,老董你這是讓誰看呢?每天早晨,老耿的兒子上班走的時候,便把老耿領到院子里。老耿坐在大理石的花池邊沿上,一坐就是一個上午。老耿的兒子呢,還是很孝敬的,給他準備了煙,準備了茶水,準備了花生、蘋果、山楂片、葡萄干、大白兔奶糖,左邊一攤,右邊一片,老耿看起來一點兒都不寂寞呢!院子里的人們起初不清楚老耿的兒子為什么走那么早,幾乎是,太陽剛剛露頭便走了。后來聽說老耿的兒子開著一家寵物店,原來是早早跑到店里伺候貓狗去了。有一天,老耿坐到花池邊不久便下起了雨,淋濕了,人們從窗戶上看到老耿縮著身子謹慎地走,像一只沒頭蒼蠅,東一腳西一腳,深一腳淺一腳,難免就感嘆了,老耿不容易呢,如果前幾年不離婚就好了,起碼有個領路的。又感嘆,老耿的兒子不是開著寵物店嗎,怎么就不能給老耿帶回來一只導盲犬?又感嘆,不光是感嘆,咬牙切齒地罵了,那個老董呢,為什么不過來幫一幫老耿,老耿還給他抽煙呢,良心真是壞了,看看花池里那些冬青養的,死的死,傷的傷,長起來那么多狗尾巴草,哪還有幾株冬青?這么說,老董肯定是名聲掃地了,什么德性呢!
劉麗陽就是在一片狗尾巴草中看到的那只貓。劉麗陽磨磨蹭蹭來到花池前,抬頭往自己家的窗口望了望,步子就停下了。她不想回家,不清楚為什么,一回家心里就煩。其實她家挺好的,媽媽是公務員,爸爸也是公務員,半年前剛剛從副主任提拔成正主任,他們家的社會地位又上了半個臺階了。千萬別小看這半個臺階,她的公務員媽媽和公務員爸爸都清楚,她也清楚,這里邊內涵豐富著呢!
但劉麗陽就是不想回家。她望著花池里那些冬青,當然,她也望著花池里那些狗尾巴草,望著望著,她就把那只貓看到了。她吃了一驚。討厭!她沖那只貓喊,揮了一下胳膊。但那只貓一動都沒有動。討厭!她又揮了一下胳膊,那只貓還是沒有動。她就覺得有點不太對勁了。仔細看,那只貓可真瘦,比門房的老董還要瘦!皮毛亂糟糟的,脖子那一片,屁股那一片,根本就沒有什么毛,黏糊糊的不知道粘了什么污物,有幾只綠頭蒼蠅圍繞在上邊飛,真是臟死了!再看它的那張臉,根本就看不到眼睛,只是掛著那么多干涸的淚,膠水一般,好像已經哭瞎了,怎么就哭瞎了呢?劉麗陽心頭添堵,看不下去了,這時候,她好像聽到貓叫了一聲。她的淚瞬間內便涌了出來。后來她在作文中寫道:我聽到她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叫聲,她又哭了,我也哭了,她是在向我求助呢,她是在向人類求助!這篇作文還在省里組織的中學生作文競賽中獲了獎,當然也是后話了。
劉麗陽發現那只貓在向她求助,向人類求助,但她不知道接下來該怎么辦。她想喊媽媽下來,媽媽這時候正在廚房做飯呢,但她又覺得媽媽對類似的事情根本就不感興趣。她想去喊門房的老董,但她對老董沒有一點兒好感,她發現這個老頭子喜歡盯著女人的屁股看,還盯過她媽媽幾次呢,真是個變態!還好,一扭頭,她看到孫家浩也放學回來了。孫家浩讀初三,住在一號樓二單元二層東戶,雖說分屬于兩個單元,但他們的臥室只是隔著一堵墻。她和孫家浩在院子里打過幾次羽毛球,孫家浩胖乎乎的,打著打著就開始呼哧呼哧地喘,把她樂壞了。孫家浩,貓!劉麗陽沖剛剛走進院子的孫家浩喊。孫家浩幾步跑過來,說,劉麗陽,你才是貓呢!劉麗陽說,我說的不是你,我說的是貓!孫家浩說,我說的也不是你,我說的也是貓!劉麗陽氣壞了。豬腦子!她罵孫家浩,同時朝花池里指一指,孫家浩這才看到那只貓。
但孫家浩也不知道該怎么辦。孫家浩扯了一截枯死的冬青,朝那只貓輕輕捅了捅,也不知捅到了沒有。孫家浩,你怕什么,你還是個男子漢呢!劉麗陽說。我不怕,孫家浩說。不怕你把貓抱出來呀,看樣子它病了,劉麗陽說。劉麗陽忽然間就知道該怎么辦了,起碼是,先把貓抱出來嘛!孫家浩便摩拳擦掌往前走。但他還是不敢把貓抱出來。劉麗陽望著他吹牛后的樣子,真想在他屁股上踢一腳,氣憤地想,算什么男子漢,哪個瞎了眼的女生才喜歡他呢!
還好,劉麗陽又扭了一下頭,看到她的爸爸回來了。她的爸爸提拔成正主任后中午很少回家的,但今天卻回來了,她真是又驚又喜!她的爸爸開著一輛“別克”,她沖著“別克”喊,爸,花池里躺著一只貓!她的爸爸大約沒有聽清楚,車窗緩緩地落下來,沖她喊,陽陽,你和孫家浩站在花池前干什么?劉麗陽重復說,爸,花池里躺著一只貓!她的爸爸說,不回去吃飯,你站在花池前究竟干什么?劉麗陽忽然間又涌出了淚。爸,她說,那只貓病了,也許很快要死掉了!
劉麗陽的爸爸也不敢碰那只貓。劉麗陽的爸爸也扯了一截枯死的冬青,輕輕捅了捅,也不知捅到沒有,觸電般縮回了身子。劉麗陽說,爸,你把貓抱出來呀!劉麗陽的爸爸說,啊,陽陽,浩浩,我們是應該關心這些小動物,它們是人類的朋友。劉麗陽又說,爸,你快把貓抱出來呀!劉麗陽的爸爸說,聽說市里有個流浪貓流浪狗保護協會呢。劉麗陽說,爸,那只貓快要死掉了!劉麗陽的爸爸咳嗽了一聲,額頭上變得亮晶晶的。老董!他沖門房那邊喊,老董你跑哪兒去了?
老董跌跌撞撞從門房里跑了出來。真是跌跌撞撞,因為他穿著拖鞋。他的兩只手上沾滿了面泥。劉主任,老董說,我正在做飯呢。劉主任沒有正眼看他。劉主任說,老董,你這花是怎么養的?老董搓了搓白花花的手,不清楚怎么回事,他笑了。劉主任說,老董你笑什么,有什么可笑的?老董就不笑了,手也不搓了。劉主任說,老董,花池里躺著一只貓,它快要死掉了!老董愣了愣神,他的眼睛可真好,一下子就把那只貓看到了,一下子就把貓抱了起來。然后,他又跌跌撞撞朝院門那邊跑。劉主任說,老董,你跑什么?老董還跑。劉主任說,老董你倒是跑什么?老董喘吁吁地扭過了頭來。老董說,劉主任你放心,我把它扔到垃圾池去,我決不會讓它死在咱們家屬二院!
二
門房前壘著個一尺高的水泥臺子,也就是棋桌嘛,老董閑下來的時候喜歡和院子里的人下棋。躺在臺面上那些棋子看起來可真臟,黑不溜秋的,如果不用心,車馬炮什么的肯定是認不出來了。但老董喜歡這些棋子。老董說,你們不能給我摔,不能讓它們掉到地上,這些棋子都是我的兒子。好家伙,老董一下子就冒出來那么多兒子,把人們樂壞了。
但這一次,老董一點兒都沒有猶豫。老董騰出來一只手,嘩啦一聲便把所有的“兒子”扒拉到地上了。然后,老董小心翼翼地把那只貓放在了臺面上。真是小心翼翼,看起來像是放一箱子玻璃,或者說一枚炸彈,或者說一顆眼珠子,他都出汗了。
那只貓呢,放到水泥臺子上后還是一動不動,眼睛閉合著,看起來和呆在花池里時沒多大區別。也不能這么說,仔細看,它越發瘦了,怎么能和老董比?仔細看,它的尾巴居然那么短,看起來比鵪鶉的尾巴還要短,那么長一大截,丟哪兒去了?
劉麗陽又想哭。劉麗陽說,爸,貓還有救嗎?孫家浩說,劉叔叔,貓還有救嗎?孫家浩呼哧呼哧地喘,好像是剛剛跑完了三千米,氣氛越發凝重了。老董,你說呢?劉主任拍了拍女兒的肩。老董蹲在水泥臺子前,抬起頭來又笑了。劉主任說,老董你笑什么?劉主任還想說,老董你為什么不該笑的時候偏要笑,你以為自己滿口的黃牙好看嗎?但他沒有說,他顧及的是女兒的顏面,或者是自己的顏面。老董說,劉主任,沒事的。劉主任說,老董,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你怎么知道貓沒有事?老董看起來就嚴肅了。劉主任,老董說,我是沒有調查,可我抱過它了,我抱著它的時候聽到它的心在咚咚地跳,好像敲鼓呢,我聽我爺爺說過,貓有九條命嘛!劉主任說,你爺爺,什么意思?老董說,就是說貓的命硬,不下點兒功夫打都打不死!說著,老董突然間在貓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真是突然間,劉麗陽和孫家浩嚇壞了,不約而同地后退了一步。隨即,他們又不約而同地興奮起來。他們看到那只貓躬了躬腰,半個身子居然緩緩地立起來了。隨即,他們又不約而同地驚呼起來,那只貓撲通一聲又倒了下去。老董,劉主任說,別給我來這一套,你打它干什么,你趕緊想辦法救救它呀!老董又搓了搓手,看起來,他的兩只手比剛才干凈了。老董跌跌撞撞跑回門房去,眨眼間又跑出來了,手里拎了一袋奶,沒跑到跟前,已經將那袋奶咬了個口子。老董又蹲下來,劉主任他們明白他是要給貓喂奶了。劉主任說,老董,行嗎,貓也喝這個?老董說,行,有奶便是娘。劉主任說,那你就給它喂。老董手一抖,奶汁滴答下來,猛又停下了。劉主任,老董說,這袋奶是二號樓吳主任家訂的,他家人還沒有來取。劉主任氣壞了。你給我喂,劉主任說,誰的奶也不怕,你趕緊給我喂呀!老董一只手便摸到貓嘴上,手掌猛地收回來,一下子便把貓嘴掰開了。劉麗陽似乎聽到喀嚓的一聲,趕緊扭過了頭去。老董說,劉主任你就放心吧,我這就喂,我一定把這只貓救過來,我會像伺候月子一樣伺候它,伺候我爺爺一樣伺候它,早晚把它養得白白胖胖的!
就在老董給貓喂奶的時候,一下子就聚攏來七八個人。豈止是七八個,越來越多了,連大門都堵上了。出什么事了?后邊圍過來的不停地問,滿臉的疑惑,搞清楚在搶救一只貓,倒覺有點大驚小怪。不過他們并沒有急著離開,一個都沒有,仔細想想,也是一件性命關天的事情嘛!便七嘴八舌地議論,紛紛揚揚地參與進來。老董,有人喊,你少使點勁,你都快把貓的牙齒掰下來了!老董,讓它慢點喝,嗆住怎么辦?老董,這個牌子的牛奶不保險,你給貓喝的說不定是三聚氰胺呢!有人便跑回了家,端來了滿滿一盆子雞湯。雞湯有什么好,貓更喜歡的是魚嘛,有人又把新鮮的魚湯端來了。有人斷然否定了老董的做法,就是二號樓那個吳主任的老婆,拿來了兩支葡萄糖,希望老董給貓灌下去。這個頭帶得好,有人又拿來了葡萄糖酸鈣口服液,拿來了太太口服液,這只貓分明是母的嘛!真是有點亂,亂哄哄的,劉主任不說點什么好像說不過去了。大家安靜,大家不要亂!劉主任喊,但人們還是不安靜,還是亂。你們這個樣子,關鍵是對搶救不利,對我們的貓不利!這么說,果然安靜了,果然不再亂。大家各自端著為貓準備的食物,望著老董給貓喂奶。老董都喂了多長時間了,水泥臺子上到處都是奶,貓的脖子上,肚子上到處都是奶,怎么就喂不進去呢,這個家伙,逞什么能?突然間就有人怒吼了一聲,董明亮,你給我住手!真是突然間,所有的人,包括老董,大家全都愣住了。大家看到一個男人拎著條拐杖,沒頭沒腦地往人群中間擠。真是沒頭沒腦,原來是失明的老耿。老耿都好幾天沒有在花池前坐了,怎么就跑出來了呢?又是誰把他領下樓的?老耿終于擠到了人群里,又喊,董明亮,你給我住手!人們這才想到,董明亮原來就是老董,老董的名字叫董明亮,整個兒家屬二院大約只有老耿清楚吧。老耿和老董畢竟是有過一段交情的。但老耿畢竟是看不見。老耿扔掉了拐杖,兩只手劃拉了半天,一把把劉主任拽住了,他還以為劉主任是老董呢。董明亮,你充什么大頭,你別把活生生一只貓給折騰死!老耿抓著劉主任的胳膊往一邊扯,他可真有勁,誰說他這幾天臥病在床了呢?滾,你給我滾!他一邊拉扯一邊說,劉主任實在是沉不住氣了。耿主任,劉主任說,我是小劉。耿主任一下子便停下來,好長一段時間了,還沒有人喊過他耿主任呢。小劉,噢,劉主任,老耿說,對不起,真是對不起呀!我聽到院子里吵吵嚷嚷的,還以為要地震了呢,跑下來才知道是為了一只貓,那個董明亮,董明亮呢,他就是不懂裝懂嘛!老耿這么說,人們便笑了。但老董沒有笑。老董一只手捏著癟下來的奶袋,一只手還卡著貓嘴。他要往起站,貓懸了起來,剩下來的那截尾巴不情愿地擺了兩下。人們發出了一陣驚噓,他又蹲下了。老耿,你憑什么罵我?他昂起頭來氣憤地質問老耿。老耿說,憑什么,就憑你傷天害理!老董說,我怎么就傷天害理了?你看看,我怎么就傷天害理了?老耿氣得哆嗦起來。憑什么?老耿說,你說我憑什么,就憑我兒子!老耿這么說,人們愣怔了片刻,忽然間明白過來,老耿的兒子開著寵物店嘛!還是覺得有點牽強,就算老耿的兒子開著寵物店,老董怎么就傷天害理了呢?兩個人之間的恩怨,看來還真是不好評論。
這時候,老耿的兒子回來了。老耿的兒子開著輛皮卡,后邊總是放著兩個鐵籠子。人們看到皮卡停在了院門前,也就知道老耿的兒子回來了,頓時間安靜下來,自覺地給他讓出了一條路。老耿的兒子呢,西裝革履,風度翩翩,精神抖擻的樣子,幾步便跨到了水泥臺子前。老董便垂下腦袋不吭聲了,抱緊了那只貓。老耿呢,他也看不到自己的兒子,盡管看不到,但他一下子就知道兒子回來了。小耿,他居然這么稱呼他的兒子,你把貓給我要回來!小耿瞅了瞅老董手里的貓,然后看劉主任。劉主任,他說,怎么回事?劉主任說,咱們家屬二院來了一只病貓,陽陽和浩浩在花池里發現的。劉主任看了看劉麗陽,劉麗陽一動不動地站在他身旁,看起來有點傻,孫家浩的樣子更傻,又在呼哧呼哧地喘。是這樣啊,小耿說。小耿便蹲下去了,老董忽然間扭過身去,護住了那只貓,擔心老耿的兒子一把奪去似的。劉主任忽然就生氣了。老董,劉主任說,你快把貓給小耿呀!老耿也喊,快把貓給我交出來!人們七嘴八舌地喊,老董,快把貓交給小耿呀!老董猶豫著,這樣一種氣勢,再不給好像說不過去了。老董便扭回身來,在腦袋上摸了兩把,突然間站起來,賭氣般將貓推給了小耿。小耿呢,也不和老董計較,單臂將貓抱起來,另一只手抬起來,拇指和食指打個半圓圈住了貓的一只眼睛,突然間往開一撐,便把那只眼睛打開了。劉麗陽再次聽到喀嚓的一聲,扭身跑去。孫家浩看起來有點不明就里,也跟著跑了。小耿探頭看了看那只貓眼,很快,他笑了。沒關系沒關系,小耿說,大家放心吧!他這么說,大家果然就放心了。小耿一系列的動作都那么專業,不虧是開寵物店的。便笑了。除了老董,大家都笑了。小耿呢,還是那樣單臂抱著貓,另一只手從衣兜里摸出來一沓名片,挨個兒給大家發。謝謝啊,謝謝啊!他這么說,大家起初不清楚為什么,見名片上寫著流浪貓流浪狗保護協會副秘書長的頭銜,一下子便明白了。小耿發完了名片,居然跳到水泥臺子上給大家鞠了三個躬,又說,真是要感謝大家,大家這是替我們協會做工作呢,只要人人都獻出一點愛,流浪貓流浪狗將會有美好的明天!人們鼓掌,便又說,我們協會現在已經收養了79只流浪貓,65只流浪狗,當然,做這些工作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財力,還請大家以后多多支持呀!至于這只貓,大家放心,不出一個月,不,不出半個月,它就會擁有健康強壯的身體,不光是健康強壯的身體,我們還要讓它心情愉悅,讓它活出生命的精彩和生命的意義!人們再次鼓掌,老董呢,跌跌撞撞地跑回門房去了。很快他又跑了出來,手里拎了塊枕巾。那塊枕巾本來是紅色的,上邊織著鴛鴦戲水的圖案,現在呢,已經被他睡黑了,顏色和圖案根本就看不出來了。小耿,老董忽然間大聲說,你用我的枕巾把貓包上,它在打擺子你看到了沒有?
三
果然,整整一個月后,也是一個陽光明媚的中午,小耿抱著貓又出現在了那個水泥臺子旁邊。
劉麗陽在校門口遇到了孫家浩,兩個人是談論著那只貓一路走回來的。劉麗陽說,孫家浩,一個月了。孫家浩說,一個月了。劉麗陽說,我昨天晚上又夢到它了,它沖我哭呢,它說那個老董把它的牙掰掉了。孫家浩說,我也夢到了。劉麗陽說,你說那只貓會不會死?孫家浩說,不清楚。劉麗陽說,你說那個小耿會不會騙我們?孫家浩說,不清楚。劉麗陽忽然間就生氣了。劉麗陽說,孫家浩,你真是個豬腦子!孫家浩說,別小看豬腦子,我看了一本課外書,上邊說豬腦子聰明著呢,我們人類都被豬給騙了。劉麗陽說,那你也是豬腦子。劉麗陽加快步伐,想甩掉孫家浩,孫家浩呼哧呼哧地追了上來。
兩個人一進院門,便把小耿看到了,真是又驚又喜!小耿的周圍已經聚攏了七八個人,豈止七八個,越來越多了。劉麗陽和孫家浩沖過去,看清楚了小耿懷里的貓,忽然間就愣住了。小耿懷里的貓居然是白的,雪一樣白,毛茸茸的,胖乎乎的,只有耳朵里側和眼睛看起來有點紅,又不像是紅,他們真是沒有想到。他們的目光一動不動地落在貓的身上,他們都不相信自己的目光了。小耿哥哥,劉麗陽說,這就是那只貓?小耿笑了。小耿說,陽陽,你是第四個提出這個問題的人,你說呢?劉麗陽沒有吭聲,她有點害怕,害怕得到一個否定的答案,但她似乎又盼望著得到一個否定的答案,總之是說不清了。孫家浩說,小耿哥哥,那只貓是黑的,這只貓是白的。小耿又笑了。小耿說,浩浩,你怎么知道那只貓是黑的?孫家浩說,就是黑的,我看到過呀。小耿說,你看到的是臟,你看到的是假象。孫家浩摸著腦袋笑了。孫家浩說,這么說這只白貓就是那只黑貓,這么說應該沒錯吧?小耿說,你說呢?孫家浩說,不管白貓黑貓,抓住老鼠就是好貓。他這么說,大家便笑了。但劉麗陽沒有笑。劉麗陽還是有點不相信。劉麗陽忽然間生氣了。孫家浩,就你嘴多!劉麗陽說。劉麗陽想起來貓的尾巴,她想看一下貓的尾巴,但小耿的胳膊把它擋住了。她想跳到水泥臺子上看,又覺有失溫雅。還好,一個女人,也就是吳主任的老婆走到了小耿身邊。小耿呀,她說,這只貓變化可真大,快讓我抱一抱。小耿倒也并不吝嗇,將貓交給了她。這個過程,劉麗陽當然把貓的尾巴看到了。貓的尾巴看起來并不短,她吃了一驚,不清楚貓的尾巴是不是能指甲一樣長出來。她真是不清楚。孫家浩,你看!劉麗陽指了指貓的尾巴,由不得喊出來。孫家浩便看,看起來像是根本不清楚劉麗陽讓他看什么,他可真是個豬腦子呀!
這時候,劉麗陽的爸爸回來了。劉麗陽的爸爸和劉麗陽的媽媽吵了一架,最近一段,幾乎每天中午都會回家。劉麗陽的爸爸從車上下來,吳主任的老婆抱著貓跑了過去。劉主任,她說,你快看看我們救下來的貓,你恐怕是認不出來了!劉主任笑了笑,吳主任的老婆想把貓遞給他,但他沒有接。他看了一眼那只貓,目光便移開了。小耿你辛苦了,劉主任說,上前和小耿握手。小耿又笑。小耿說,劉主任看你說的,說白了是你支持我們的工作嘛,我代表這只貓感謝你,不,我要代表世界上所有的流浪貓流浪狗感謝你!小耿說話的時候,吳主任的老婆把貓交給了另一個人,然后另一個人又交給了另一個人,那只貓可真像是接力棒。但孫家浩沒有接,劉麗陽也沒有接。劉麗陽還在盯著貓的尾巴。陽陽,劉主任上前拍了拍她的肩,你都問過我好幾次了,這下放心了吧?劉麗陽沒有吭聲。劉主任攤開雙手說,這孩子,做夢都操心著這只貓呢!
說話間,老耿又來了。老耿大約已經適應了失明的生活,居然走得十分平穩,居然徑直來到了水泥臺子前。貓呢?老耿說,讓我也抱抱。有人便把貓交給了老耿。老耿把貓抱到懷里后整個兒身體都開始顫,激動萬分的樣子。老耿輕輕地撫摸著貓的背,一直摸到屁股上,光溜溜的,柔滑順暢,哪還有一點兒裸露出來的皮。摸了個遍,老耿又把貓舉起來,在臉上蹭了蹭,然后開心地笑了。劉主任,老耿說,這只貓我就收養了,小耿早出晚歸的,我也有個伴。老耿還沒有說完,老董跌跌撞撞地從門房里跑了出來。老董兩只手上沾滿了面泥,他又在做飯呢。我不同意!老董說。老董舉起了白花花的雙手,看起來也是激動萬分。劉主任,我不同意!老董又說,老耿你憑什么收養這只貓?老耿說,我收養不收養關你什么事?老董說,怎么不關我的事,貓是我搶救過來的。老耿說,是我兒子搶救過來的。老董說,老耿你罵我,你看看,你看看,你憑什么罵我?老耿說,老董你這才是罵我呢,我兒子開著寵物店,貓是我兒子搶救過來的,這樣說你總滿意了吧。老董說,我滿意什么?如果不是我第一時間給貓喂了奶,它說不定早就死掉了,我還給貓蓋了一塊枕巾呢!兩個人越說越來勁,顯然要吵架了。這種情況下,劉主任如果再不說點兒什么,恐怕是說不過去了。劉主任說,老董,你給我住嘴,你怎么和耿主任說話呢,你以為你是誰?老董就把嘴巴閉上了。但他只是閉了一會兒,一小會兒,然后又說,劉主任,我不是那個意思。劉主任說,那你是什么意思?老董說,我的意思是如果老耿想養貓,小耿的店里多的是,為什么要養這只貓呢?這只貓和別的貓不一樣,我們大家都是搶救過的。老董一下子把大家都扯進來,弄得老耿張口結舌。劉主任,我的意思是由我代表大家養這只貓,也就是說這只貓屬于大家,屬于我們家屬二院,你看這樣好不好?劉主任沒有吭聲,倒是吳主任的老婆開口了。好,吳主任的老婆說,老董這個主意好,這只貓本來就是大家的嘛。劉主任看了看吳主任的老婆,然后又看了看老董,又看了看老耿。劉主任說,小耿,你說呢?小耿說,好,我同意,關鍵是這只貓有了自己的家。小耿還沒有說完,老耿氣憤地瞪了小耿一眼。也不能這么說,老耿的眼睛都看不見了,還瞪什么呀!倒是老董偷偷地笑了。老董不僅戰勝了老耿,而且眼睜睜地看著老耿和小耿鬧起了意見,好家伙,一箭雙雕,本事大著呢!
當天下午,老董便在花池邊壘了一間貓舍。本來,老董是想把貓養在門房的,他都拍著胸脯表過態了,要和貓同吃同住同勞動,要像伺候月子婆一樣伺候貓,伺候他爺爺一樣伺候貓,但還是讓劉主任否決了。退一步,他還想把貓舍壘在門房邊,這樣好照應,萬一黃鼠狼來了,幾步就可以跑過去。但這個方案同樣被否決了。不過,老董看起來一點兒意見也沒有,他干得很賣力,只花了一個小時便把貓舍壘好了。至于說建筑材料,根本就不缺。有人拉來了磚頭,水泥,大理石,但很快又被否決了,怎么能用這種材料,地震怎么辦?便又拉來了木板,石棉板,纖維板,鋁塑板,最終頂棚還是使用了那種可以透光的陽光板。門窗呢,是從附近一家企業訂制的,一會兒便拉來了。地呢,起初鋪的是木地板,不夠環保,很快又拆了,換成了明晃晃的地板磚,上邊又鋪了塊紅絨絨的地毯,看起來可真是風光呀!可老董還是覺得缺少點兒什么,想來想去,猛地拍了一下腦門子,怎么把對聯給忘記了呢,真是糊涂了。對聯呢,居然是老耿寫的。老董起初不相信老耿瞎了眼還會寫對聯,以為他心里憋著口氣起哄呢。但老耿就要寫,老耿坐在那個水泥臺子前,看都不看,摸了摸鋪好的紙,刷刷就寫出來了。有人鼓掌,老董就不好說什么了。對聯上寫著什么內容呢?上聯是:五畜興旺;下聯是,四季平安。橫批:貓屋。對聯的內容是老董給劉主任打過電話后定的。說白了,是老董自己定的,那個電話根本就沒有打通。你看看,老董對老耿說,劉主任就是覺得這個內容好嘛!
當然,喜遷新居以前老董還放了三根炮。當然,貓根本就不缺吃的,牛排,雞腿,鴨蛋,整條的魚,一會兒就有人送來了。但小耿給貓留下了兩袋貓糧,小耿一再強調要科學喂養,這些東西也就作廢了。作廢了也沒有帶走,統統獎勵給了老董,忙了大半天,老董真是太辛苦了!
傍晚時分,一切都就緒。老董守在貓屋旁,喜滋滋看著。老耿呢,坐在花池邊也在看,真像在看。看的人越來越多,有人表揚老耿字寫得好,老耿就笑了。有人表揚老董貓屋蓋得好,老董也笑了。有人把老耿扯到一邊說,老耿你和老董計較什么,老董是哪號人你還不了解?有人也把老董扯到一邊說,老董你和老耿計較什么,他眼睛都瞎了,你還計較什么呢?然后,兩撥人又把老耿和老董扯到了一起。老耿給了老董一根煙,老董說,我就等著你這根煙呢!兩個人便笑了。
正是春暖花開的時節,吃罷了晚飯,人們便又出來看貓了。當然也不光是看貓,還會聊別的事情,還會交流做飯的技藝,買股票的心得,君子蘭施什么樣的花肥好,怎么踩油門更省油,等等等等。當然也會談論國家大事,傳遞小道消息,總之是一番其樂融融的景象,看起來可真是一個和和美美的大家庭呢!
當然,這都是因為那只貓,吳主任的老婆深有感悟地說,我們家屬二院太需要一只貓了!
四
劉麗陽問她的爸爸,爸爸,這只貓真是那只貓嗎?劉麗陽的爸爸說,怎么了?劉麗陽說,那只貓比這只貓瘦。劉麗陽的爸爸說,它吃胖了。劉麗陽說,我看到的那只貓是黑的,起碼不是白的。劉麗陽的爸爸說,你看到的是臟,它本來就是白的。劉麗陽說,那尾巴呢,那只貓尾巴很短,真的很短,就這么長。劉麗陽抬起兩只手比劃了一下,而且,我從網上查過了,貓的尾巴不可能一個月就長出來的。劉麗陽的爸爸愣了愣神,笑了。陽陽,劉麗陽的爸爸說,貓的尾巴也許不可能一個月就長長,可是,可是你怎么能斷定你當時看到的貓尾巴就這么短呢?劉麗陽的爸爸也抬起兩只手比劃了一下。關鍵是一個人的感覺問題,劉麗陽的爸爸接著說,你覺得它短,它就短,你覺得它長,它就長。同樣,你覺得這只貓不是那只貓,它就不是,你覺得這只貓就是那只貓,它就是。見劉麗陽還是一臉的疑惑,劉麗陽的爸爸又笑了。怎么,陽陽,你還不相信嗎?劉麗陽的爸爸說,你要還不相信,去問媽媽去。劉麗陽的爸爸和劉麗陽的媽媽又吵了一次架,都兩天沒有說話了。這是一個星期天,劉麗陽的媽媽正在炒菜,叭的一聲把炒鍋摔在了灶臺了。問我干什么?劉麗陽的媽媽說,應該去問那只母貓!劉麗陽瞅了瞅媽媽,輕聲嘆了口氣,便從家里出來了。她還沒有來到院子里,她的爸爸追了出來。陽陽,她的爸爸說,別聽你媽亂說,沒有的事!劉麗陽說,爸,貓屋都蓋起一個多月了,我怎么就沒有聽到這只貓叫過,怎么一聲也沒有叫過?劉麗陽的爸爸又愣了愣神,說,是嗎?這只貓真沒有叫過?
兩個人來到貓屋旁。這么一說,正在貓屋旁聊天的人們全都愣住了,可不是,有誰聽到這只貓叫過呢?老董,劉主任又沖著門房喊,老董你跑哪兒去了?老董穿著拖鞋跌跌撞撞從門房跑出來,兩手沾滿了面泥。劉主任,老董說,你喊我有什么事?我正在做飯呢。劉主任沒有正眼看老董。劉主任說,老董,你這貓是怎么養的?老董說,貓?劉主任說,這只貓從來就沒有叫過,你聽到它叫過嗎?老董搓了搓手,看起來兩只手比剛才干凈了。老董說,真是這樣,我從來就沒有聽到貓叫過,劉主任,這只貓會不會是啞巴?劉主任說,你說呢?老董說,劉主任,天地良心,這可怪不得我,我真的像伺候月子一樣伺候這只貓,真的像伺候我爺爺一樣伺候這只貓,我可是一點兒錯誤也沒有犯!劉主任說,那你說貓為什么不叫?老董說,這個,這個不應該問我。老董瞅了一眼坐在花池邊的老耿,教唆一般,其他人便都去瞅老耿,認認真真地瞅,聚精會神地瞅,一點兒聲音都沒有了。老耿說,你們是不是在看我?啊?你們看我干什么,為什么要看我?老董說,老耿,你看看,心虛了是不是?老耿說,我心虛什么?老董說,老耿你聽到過這只貓叫嗎?老耿說,我,我聽到過,當然聽到過。老耿的語氣不太堅定,看起來可真像是說謊。老董說,你聽到過,好,那你現在就讓貓叫一聲,你讓它叫呀!老耿便不吭聲了。老耿站起來,扭過頭去望著貓屋,他當然是想看看貓屋里的貓,他又怎么能看得到呢?這個,這個,我得問一問小耿。老耿這么說,小耿就回來了。小耿西裝革履,風度翩翩,精神抖擻的樣子,幾步便跑到了貓屋前。劉主任,小耿說,你們在議論什么?劉主任指了指貓屋。小耿說,貓怎么,又病了?老董說,貓沒有病,它是個啞巴!老耿說,小耿,他們說這只貓從來就沒有叫過,你讓它叫一聲,叫一聲讓他們看看。小耿便把貓屋的門打開,探身將貓抱了出來,摟在了懷里,屁股上摸了摸,突然間,真是突然間,貓便叫了一聲,叫得還很嘹亮,甚至是憤怒的,甚至有點瘆人,劉麗陽打了個激靈,扭過身去了。你看看,你看看,老耿說,這不是叫了嗎?怎么會是啞巴,我聽到它叫過一百多次呢!
老耿這么說,小耿倒不以為然。是這樣,小耿說,貓為什么不叫呢?這個道理再簡單不過了,大家想想看,如果把你一個人關在一間屋子里,你還會說話嗎?你又和誰說話?要說也只會是說夢話!人們便點了點頭,豁然開朗的樣子。然后小耿接著說,別說是關在屋子里,就算是雙眼失明了,看不見了,都會變得沉默寡言,老耿難道不是個例證嗎?人們又點頭,笑了,小耿居然這么稱呼老耿,真是有點不可思議。別拿我和貓比,老耿果然生氣了,我活得還不如一只貓呢!說完,老耿氣呼呼地走了。老董望著老耿的背影說,小耿,這個我們不太懂,我們的意思是,總不能讓我們的貓一直沉默下去吧,我們不能光讓它吃,還應該讓它叫!小耿說,這個簡單,把貓每天都放出來透透風,別總是把它關在屋子里。可是,有人插話,如果把貓放出來,它會不會跑掉?如果它跑掉,我們家屬二院就沒有貓了,劉主任你說是不是?沒等劉主任回答,老董又拍起了胸脯。劉主任你就放心吧,老董我也不是吃素的,我怎么會讓貓跑掉?我決不會讓它離開咱們家屬二院半步。老董穿著一件白襯衣,白襯衣已經讓他穿黑了,人們見他把白花花的面泥拍到了黑襯衣上,忍不住又笑了。
便把貓放了出來。放出來多好,貓可以在院子里散步了,家屬二院的人們逗弄起來也更加方便。卻又出現了新的問題,其實也是老問題了,這只貓,看起來吃得白白胖胖,怎么就總是懶洋洋的,怎么就沒有一點兒精氣神呢?怕光似的,太陽一出來,躺在花池里便不動了,喊它都不動,拿根冬青捅它也不動,院子里有人結婚放鞭炮也不動,就算它散步的時候,走起路來也慢吞吞的,比老耿還走得慢呢,到底怎么回事?
當然,又把小耿喊來了。當然,小耿來以前老董和老耿又頂了幾句嘴。老耿說,它就不想動,就是這性格,你讓它四處亂竄,你讓它插上翅膀飛起來,有什么好?老耿這么說,小耿倒不以為然。當然是有原因的,小耿說,這就叫閑得無聊,人越閑越懶,越睡越想睡,貓難道就不是嗎?那么,我們該怎么辦?老董問。當然是給貓找點有興趣的事情呀,小耿說,不過,不過這件事情還真不好辦。老董便急了,有什么不好辦的,你說呀,貓對什么事情有興趣?小耿說,你說呢?老董說,抓耗子?小耿說,答對了,老董你可真聰明呀!可是,這事情真不好辦,現在,現在耗子可不比以前多了,最近幾年大家誰還見過耗子?人們便點頭,可不是,好幾年都不見了,以前,以前可是滿世界跑。然后人們便談論起了動物之間相生相克的道理,談論起了生態問題,大致上得出個結論,都是轉基因惹的禍,轉基因把耗子消滅了!老董不懂什么轉基因。老董說,怎么沒有了?這里沒有并不代表其他地方沒有,中國沒有并不代表外國沒有,我就不相信連幾只耗子也找不到?老耿說,那你去找呀,有本事你找出來!老董說,我當然能找出來,關鍵是錢的問題。小耿說,錢根本就不是問題,劉主任你說對不對?劉主任摸了摸腮幫子,沒有表態。劉主任望著貓屋想,陽陽那孩子越來越不對勁了,女兒已經進入了青春期,老婆正奏響更年期的前奏,這日子可真難呀!
兩天,僅僅過了兩天,老耿便把耗子找來了。那些耗子總共五只,裝在一只鐵籠子里,嘰哩咕嚕叫著,看起來真是亂作一團。籠子呢,擺放在門前的那個水泥臺子上,家屬二院的人們下班回來,看到這番景象,自然又圍過來了。老董,老董,有人喊,你可真是雷厲風行哪,快出來說說,這些耗子是從哪兒弄來的?老董在門房里應著,卻遲遲不肯露面。有人跑進去,看到他兩手面泥,又在做飯呢。床上還坐著個客人,怎么看都覺得眼熟,愣怔了片刻,這不是原來在院子里養花的那個老丁嘛!聊了幾句,才知道這五只耗子正是老丁送來的,老丁對家屬二院真是感情深厚。有人便問,老丁你養花養得好好的,為什么就跑了呢?老丁笑了笑,笑起來分明比過去老了許多。老丁說,為什么跑?是為了美元。人們便吃了一驚,為了美元?老丁說,當然是為了美元,一個老鄉在城里撿垃圾,有一天從垃圾筒里刨出來一個牛皮紙大信封,里邊裝著磚頭那么厚的一沓子美元呢!老丁這么說,人們便明白了,老丁原來跑去撿垃圾了。那么,后來呢?人們關心的是美元。后來?老丁說,我那老鄉怎么能認識美元,差點就當廢紙賣了!那么,后來呢?人們又問。后來有點舍不得,給他孫子拿去疊“元寶”了,他孫子上小學,上課時候把疊好的“元寶”拿出來玩,被老師給沒收了,老師說,誰讓你疊這個?嗯?誰讓你疊?好,你不是要疊嗎?你給我疊一百個,明天一早給我送來!人們便樂了,認為老丁在開玩笑,可老丁看起來不像開玩笑,老丁本來就是個不喜歡開玩笑的人。還想問個究竟,外邊籠子里的耗子動靜大了,趕緊跑了出去。
還是老董想得周全。老董擔心貓久疏戰陣,抓不著耗子,把它抱回了貓屋里。然后,他準備將五只耗子全都放進去,老耿卻站出來堅決反對。老耿說,你想把我們的貓撐死呀!老董說,怎么會撐死,貓也不是傻子,也不是瞎子,怎么能撐死?免不了又是一番唇槍舌劍。給小耿打電話,小耿卻關機。還好,劉主任回來了。劉主任拿的意見十分靠譜。劉主任說,怎么能一下放進去五只,也不是放衛星,太冒進了。老耿笑,老董就有點不高興。老董把籠子抵在貓屋的門上,插栓提起來,撲通一聲,或者是撲通兩聲,兩只耗子沖了進去。劉主任說,老董你干什么,太不像話了!老董這才放下去插栓,賭氣般關上了貓屋的門。
再看那兩只灰不溜秋的耗子,一進貓屋便撒起歡來,上躥下跳,飛檐走壁,發狂般叫喊,發瘋般撕咬,把貓給嚇壞了。真是嚇壞了,貓縮在墻角,一動都不再動。也不能這么說,貓開始抖,整個兒身體都開始抖,居然撒了一泡尿,嚇壞了是不是?老董便叫喊起來,抓呀,抓呀,還不把它們抓起來吃掉!但貓還是那副不爭氣的樣子,甚至是,耗子撞到它身上,踩住了它的尾巴,它依舊置若罔聞。老董便生氣了。老董說,你瞎子呀,你看看,你好好看看,它們在欺負你呢,你給我咬,咬,咬!其他人也跟著喊,咬,咬,咬!老董又喊,抓,抓,抓!其他人也喊,抓,抓,抓!老董拍了拍貓屋的門,其他人也跟著拍,有人跑回家拎出來一面鼓,卯足勁兒敲打起來,看起來可真熱鬧呀!不知情的人從院門外望進來,一準以為是斗雞呢!但這只貓看起來還是沒有激發出什么斗志,任由耗子欺凌。老董跌跌撞撞地跑回了門房。誰都沒有注意到,他居然端出來滿滿一盆涼水。幾乎是,人們還沒有反應過來,他一腳踹開了貓屋的門,惡狠狠地將一盆涼水潑了進去。
五
劉麗陽說,爸爸,晚上我聽到貓在叫呢。劉麗陽的爸爸說,好呀,這不正是你盼望的嗎?現在,我們的貓越來越活潑了,現在我們的貓才是一只真正的貓。劉麗陽說,可是它一直在叫,它叫得可真恐怖,我有點怕。劉麗陽的爸爸說,恐怖?晚上我怎么就沒有聽到過?劉麗陽說,那是因為你和媽媽在吵架。
這個晚上,劉麗陽的爸爸和劉麗陽的媽媽沒有吵。但劉麗陽的爸爸失眠了,直接的原因是劉麗陽的媽媽打起了鼾。以前,她可沒有打過什么鼾,真是太不像話了!劉麗陽的爸爸便從臥室出來了,坐在客廳里抽起了煙。抽了一根,又抽了一根,他便把朝著院子這邊的窗戶打開了,客廳里煙味太重了嘛。窗戶是那種雙層真空玻璃的,保暖,隔音。他剛把窗戶打開,伴著一陣涼風,貓的叫聲便飄了進來。起初他沒有聽出來那是貓叫,聽起來像是婉轉的歌聲,分明又不太像,分明是哭聲嘛!他由不得抖了一下,趕緊把窗戶關上了。但哭聲好像還在他耳邊打轉,哭聲好像就在他的家里。他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躡手躡腳地來到了靠著院子這邊的女兒的房間門前,彎下腰,一只耳朵貼到門板上,聽了一會兒,不由得皺緊了眉頭。
第二天一早,劉麗陽的爸爸來到了院子里。老董,他沖門房那邊喊,老董又跌跌撞撞跑了出來。老董說,劉主任,你起這么早呀!劉主任沒有正眼看老董。劉主任說,老董,你這貓是怎么養的?老董說,劉主任你要表揚我是不是?看看咱們這只貓,膘肥體壯,生龍活虎,前天還從花池子里逮住一只麻雀呢,昨天晚上還唱歌呢!劉主任愣怔了一瞬。劉主任說,唱歌?老董說,它吃了那么多耗子,怎么能不唱歌呢?就是要唱嘛!劉主任說,就算是唱,也不能讓它半夜三更的唱,我的意思你明白不?說著,劉主任打了個呵欠。當著老董的面,劉主任不應該打什么呵欠,但他真是沒有能忍住。老董便又笑了。這個家伙,不該笑的時候為什么總是要笑呢?露出來滿嘴的黃牙究竟給誰看呢?劉主任忽然間沉下了臉,指著貓屋那邊說,老董,你讓它給我閉嘴!
但貓還在叫。夜深人靜,劉主任的耳邊不僅回蕩著老婆的鼾聲,貓的叫聲,或者說歌聲,或者說哭聲也纏繞進來,他不折不扣地開始失眠了。劉主任忍無可忍般推醒了他的老婆。劉主任說,你別給咱打鼾了好不好?吵得我睡不著。劉主任的老婆說,別碰我!劉主任說,我不想碰你,可你不應該打鼾。劉主任的老婆說,我沒有。劉主任說,可你真的打了,你不可能聽到自己的鼾聲,明天我帶你去醫院瞧一瞧好不好?劉主任的老婆一聽醫院兩個字,氣憤地坐了起來。姓劉的,你什么意思?劉主任說,我的意思是你以前從來都不打鼾,可現在你打。劉主任的老婆說,好,你嫌棄我了,你終于說實話了,你要嫌老娘打鼾,和那只母貓去睡呀!老婆這樣一副樣子,劉主任趕緊躲到客廳去了。
劉主任又早早來到了院子里。老董,劉主任說,你讓貓給我閉嘴!老董說,劉主任,我昨天已經和它說了,它不聽話,我也沒辦法。劉主任說,你不是神通廣大嗎?你不是覺得這個世界上數你能嗎?你讓它給我閉嘴!老董說,那我再和它說說。劉主任說,別給我來這一套,我要看到你具體的行動!
正說著,吳主任的老婆跑過來了。吳主任的老婆說,劉主任,你們是不是在說貓,我們的貓可真好。老董說,好是好,劉主任不想讓它叫。劉主任說,老董,我不是不想讓它叫,我的意思是別讓它在晚上叫!吳主任的老婆說,晚上叫確實是不太好,影響睡眠嘛,我昨天晚上根本就沒有睡好。老董說,你不是搓麻將凌晨三點才回來嘛,我還給你開門呢。吳主任的老婆說,那是兩回事,老董你問一問院子里的人,因為貓的叫聲,有幾個睡好的?生活壓力這么大,本來就容易失眠嘛!她這么說,果然又圍過來兩個人,然后是三個,果然都沒有睡好,紛紛揚揚地抱怨起了貓。再到貓屋前看,貓倒是睡得踏實,好像還打鼾呢!老董,劉主任指著貓說,大家的意見我希望你當回事,決不能再讓貓半夜三更地叫了。老董說,劉主任,可我實在是想不出什么辦法。劉主任說,你再好好想想,這件事情關系著民生,你一定要想方設法,千方百計,不遺余力,大家都會記著你的好處的。老董說,劉主任,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總不能把貓嘴堵上吧?總不能把貓的舌頭割掉吧?我是說,這只貓屬于我們家屬二院。劉主任沒有再吭聲,氣呼呼地走了。
但貓還在叫,持續不斷地叫,叫得婉轉悠揚,陰冷恐怖,傷心欲絕,把劉主任的雞皮疙瘩都叫出來了。劉主任當然還是呆在客廳。劉主任舉起沙發靠墊摔了兩次,拉開屋門憤怒地沖了下去。他還沒有來到樓門前又猶豫了,深更半夜的,這是要干什么?分明是有失身份嘛!便往回返,感覺到了步子的沉重。好不容易爬上二樓,一進屋門便嚇壞了,他的老婆影子般立在客廳的中央,正一動不動地望著她呢!你干什么?劉主任說。你干什么?劉主任的老婆反問他。我想下去看看院子里的貓,劉主任說。劉主任的老婆說,我知道,遲早會有這么一天,你要去找那只母貓!劉主任說,它叫得太瘆人了。劉主任的老婆說,那是因為她在發情,發賤!劉主任說,我怎么覺得你是在指桑罵槐,我們夫妻這么多年了,你應該相信我。相信你?劉主任的老婆冷笑了一聲,緩緩走過去,突然間在他的臉上抓了一把。真是突然間,劉主任嚇壞了,感覺到臉上麻辣辣的燙,正欲發作,劉麗陽出現在客廳里。劉麗陽說,你們干什么?劉主任緩緩呼出一口怒氣。劉主任說,母貓!劉主任的老婆說,對,母貓!母貓在發情呢!
劉主任的臉上出現了三道抓痕。早晨,他一只手拎著公文包,另一只手捂著抓痕出現在了院子里。他往“別克”那邊急慌慌地走,還是讓人看到了。劉主任!吳主任的老婆向他跑過來,真是太不像話了,貓又叫了整整一夜!劉主任捂著半個臉繼續走。劉主任說,你和老董說去。吳主任的老婆說,我和老董都說過十八次了,他和貓串通一氣!劉主任說,啊,你繼續和他說,讓他想想辦法!劉主任來到了“別克”前,把公文包放在車窗前,一只手掏出鑰匙開門。這時候,老董跌跌撞撞地向他跑過來。老董說,劉主任,我又和貓說了兩遍,我還抽了它兩個耳光呢,讓它晚上別再叫。劉主任說,啊。劉主任往車里坐,忘記了公文包,老董趕緊拿了遞給他,劉主任接過去,忘記臉上的抓痕了。老董便吃了一驚。老董說,劉主任,你受傷了?吳主任的老婆也說,劉主任,你受傷了?劉主任說,不要緊。老董說,劉主任,三道傷口呢,誰干的,我找狗日的去算賬!劉主任氣壞了,咬緊了牙關。劉主任說,老董,你給我滾!老董說,劉主任,你怎么生氣了?吳主任的老婆說,老董,劉主任能不生氣嗎?這事情都怪你!老董說,怎么就怪我了?吳主任的老婆說,不怪你怪誰,劉主任昨天晚上回來,讓貓給抓了!說話間,“別克”瘋子般沖了出去。
就是從這天早晨起,老董開始在水泥臺子上磨一把刀。那是一把殺豬刀,足足有一尺長,真不知老董從哪里弄來的。老董磨了整整一個上午,中午時分,家屬二院的人們下班回來的時候,那把刀已經明晃晃的寒氣逼人了。人們便又聚攏過來,問,老董你這是干什么?老董說,磨刀呀。知道你在磨刀,可你磨刀干什么?老董說,貓每天晚上都要叫,貓把劉主任的臉抓破了。人們便發出一陣驚噓,又問,老董你這是要殺貓?老董說,我還想殺人呢,哪有這個膽子?說話間,人們便往后退,退成了一個圓圈,老董就是那個圓心嘛。
這時候,劉麗陽和孫家浩也相跟著回來了。一路上,兩個人還是在談論著貓。劉麗陽說,孫家浩,貓晚上一直在叫。孫家浩說,我知道。劉麗陽說,你知道什么?孫家浩說,我知道貓在叫,我還知道貓為什么叫。劉麗陽說,那你說貓為什么叫?孫家浩說,我在網上查過了,其實沒什么可怕的,這是一種正常的生理現象。劉麗陽便把腦袋垂下了,其實她也在網上查過了,貓的叫聲聽來恐懼,確實沒什么好怕的。
兩個人出現在院門前,突然間,真是突然間,人們便不吭聲了。全都不吭聲了,只有老董手里的殺豬刀在水泥臺子上磨蹭出霍霍聲響。這場面真是有點尷尬,劉麗陽的臉霎時間紅了起來。吳主任的老婆仿佛注意到了劉麗陽的臉。吳主任的老婆說,陽陽,你回來了?劉麗陽沒有理她。這個女人也讓她煩,她想走,老董忽然間把手里的殺豬刀橫起來吹了一口氣,她由不得打了個寒顫。吳主任的老婆沖劉麗陽笑了笑。吳主任的老婆指了指貓屋那邊說,不該睡的時候睡,不該叫的時候叫,太不像話了!這個女人也讓孫家浩有些煩。孫家浩說,別怪貓,這是一種正常的生理現象,我從網上查過了。吳主任的老婆愣了愣神,說,小孩子家你懂什么,怎么就正常了?孫家浩說,就是正常嘛,貓和人一樣,其實,其實它是想找對象呢。說著臉也紅了,垂下了頭去。人們望著他,也望著他身邊的劉麗陽,忍不住又笑了。你們笑什么?孫家浩猛又抬起頭來,我們應該尊重貓,貓也有七情六欲!人們又笑,見老耿走過來,便問他,老耿,你說貓有沒有七情六欲?老耿說,有,當然有,動物都有,人也是動物。人們又笑。老耿說,你們笑什么,浩浩說的對,我們應該尊重貓,我問過小耿了,貓之所以叫,是因為這一段正在發情呢!老耿這么說,老董就不磨刀了。老董把殺豬刀舉起來,又吹了一口氣。老董說,發什么情?我爺爺和我說過,二月和八月貓才發情呢,現在是幾月?老耿說,老董,你說的也有一點道理,可那是過去的貓,現在的貓和過去的貓不一樣。老董說,老耿那你說,現在的貓和過去的貓怎么就不一樣了?老耿說,現在的貓生活條件好,什么時候都可以發情,與時俱進嘛。老董說,你看看,你看看,老耿你還是沒有說出個道理嘛。老耿說,和你這種人還講什么道理?還不如一只貓呢!老耿這么說,老董就站了起來。老董拎著明晃晃的殺豬刀,但老耿看不見。人們都往后退,老耿卻不退,看樣子還想迎上去呢。這場面,真是讓人心驚肉跳哪!
還好,劉主任這時候回來了。劉主任把“別克”停在門口,大步流星走了進來。人們望著劉主任,主要是望他的臉,他的臉白白凈凈的,連根胡茬也看不到,哪來的抓痕?劉主任沖大家笑,大家反應過來,趕緊把頭垂下了。劉主任看到了老董手里的殺豬刀。劉主任說,老董,你拿著刀干什么,想去坐牢呀?老董說,我就是磨一磨,好些年不用了。有人笑著插嘴,當然是開玩笑,老董想捅老耿一刀呢!老耿搞清楚老董手里拿著刀,沒頭沒腦地往一邊走,人們又笑了,說,老耿你怕什么,老董不是要捅你,老董是要殺貓。老耿便停下了,說,董明亮,你可別胡來呀!老董說,那要看我高不高興。劉主任說,老董,你看看這話說的,就算你不高興也不能殺貓呀!老董說,可貓夜晚總是在叫,他還抓破了劉主任你的臉。劉主任沉下臉去,說,誰說貓抓破我的臉了,誰說的?我只是讓貓嚇了一跳,其實也沒什么,不過,貓半夜三更的總是那么叫,確實是不太好,不過,就算不太好,老董你也不應該磨刀呀!老董說,我就是磨一磨,好些年不用了。劉主任說,老董,我也不是不讓你磨,我的意思是,誰都不容易,貓也不容易,你想想法子,別讓貓晚上在院子里叫就是了。老董說,劉主任,那你說怎么辦?劉主任說,我說什么,你看著辦吧,關鍵是要尊重大家的意見,尊重民意,民意你懂嗎?
六
劉麗陽的爸爸問劉麗陽,陽陽,你晚上敲墻干什么?劉麗陽說,我睡不著。劉麗陽的媽媽接著問,睡不著你就應該敲墻嗎?你說,你為什么要敲墻?劉麗陽說,我心里煩。劉麗陽的爸爸說,陽陽,我們知道你已經進入了青春期,如果你心里煩,可以和我們聊一聊呀。劉麗陽的媽媽說,是呀,你可以和我們聊一聊,什么都可以聊,我們是你的爸爸媽媽。劉麗陽突然間生氣了。劉麗陽說,和你們聊,還不如和墻聊呢,我看到你們心里就煩!說著跑回了自己的臥室,屋門嘭的一聲關上了。
又是在晚上。下午,劉麗陽的爸爸和劉麗陽的媽媽被老師叫到學校去了。老師講得很嚴重。老師說,劉麗陽和孫家浩戀愛了,出雙入對的,相互間發了那么多短信。這還不說,相互間還敲墻呢,敲一下,代表的是一心一意,敲兩下,代表的是比翼雙飛,敲三下,代表的是三生有幸,這些都是孫家浩交待的。老師還說,劉麗陽同學進入青春期不假,可進入青春期的孩子多的是,為什么劉麗陽同學會戀愛呢?總是有個原因的,作為家長應該把這個原因找出來,這才是解決問題的關鍵。
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呢?劉麗陽的爸爸問劉麗陽的媽媽,劉麗陽的媽媽又生氣了。上梁不正下梁歪,她說,這還不是因為你!劉麗陽的爸爸說,怎么是因為我?我都說過多少遍了,我們是夫妻,你應該相信我,我們現在需要面對的是陽陽的問題。劉麗陽的媽媽說,如果不是因為你,那就是因為那只母貓!劉麗陽的爸爸說,對,就是因為院子里那只母貓。劉麗陽的媽媽說,我說的不是院子里那只母貓,我說的母貓是哪一只你應該清楚。劉麗陽的爸爸說,怎么不是呢?你想想看,院子里那只母貓每天晚上都在發情,陽陽和孫家浩每天都在討論母貓發情的問題,你說,怎么就不是呢?劉麗陽的媽媽又欲說什么,院子里的貓又叫了起來,傷心欲絕地叫,撕心裂肺地叫,比以往哪個晚上都要響亮。兩個人愣了愣神,跑到了廚房,探身往院子里看。月光皎潔,好家伙,院子里豈止是一只貓,一群貓嚎叫著,撕咬著,正在打群架呢!
劉麗陽的爸爸沒有再猶豫,跑到衛生間拎了拖把,憤怒地往院子里跑。劉麗陽的媽媽呢,拿了把笤帚緊隨其后。他們來到院子里,貓還在打架,上竄下跳,亂作一團,發出陰森恐怖的叫聲,他們氣壞了。老董!劉麗陽的爸爸沖門房那邊喊,老董你他娘死哪兒去了!喊到第三聲,門房里的燈亮起來,很快,老董跌跌撞撞跑出來了。老董說,劉主任,半夜三更的你喊我干什么?劉主任說,老董,貓,院子里怎么會有這么多貓!劉主任的老婆說,老董,你快把這些貓趕走!老董提了提褲子,跑回門房拎出來一把鐵鍬,朝那些貓沖過去。老董說,劉主任,好家伙,總共有六只!老董說,不,是七只,怎么就冒出來這么多貓?老董揮舞著鐵鍬,但他根本就追不上貓。貓們跳到了花池里,鉆到了車下,爬上了院墻,老董就算是三頭六臂,哪能對付得了這么多貓?
還好,窗口的燈光相繼亮了起來,很快便有人跑下來支援了。他們有的拎著木棒,有的握著磚頭,有的舉著酒瓶子,叫喊著,追打著,前前后后折騰了半個小時,總算是消停了,院子里再看不到一只貓。但人們沒有散,喘吁吁地聚到了一起,抹著汗,氣急敗壞地抱怨。太不像話了,吳主任的老婆說,怎么會冒出來這么多貓?老董,你這貓是怎么養的?老董說,這哪能怪我,我睡的時候院子里還只有我們的貓。老董這么說,劉主任生氣了。劉主任說,老董,什么叫我們的貓,我們的貓難道就知道發情,就知道辦這種齷齪事?老董說,劉主任,可發情這事情我管不了,我要能管了,我還想發情呢!老董這么說,人們忍不住又笑了,老董這家伙挺幽默的嘛!但劉主任沒有笑。劉主任的表情異常嚴肅。劉主任說,同志們,既然大家都出來了,我們就開個短會吧,研究一下貓的問題。吳主任的老婆忙著附和,劉主任你就說吧,我們聽你的。劉主任說,這不是聽誰不聽誰的問題,關于貓,我們應該統一一下思想。吳主任的老婆說,劉主任,我就是這個意思,早該統一了。劉主任說,可我還是擔心大家的思想不統一,我們家屬二院養貓已經三個多月了,那只貓確實給我們家屬二院帶來過快樂,我們大家也對它傾注了深厚的情感,這一點不可否認,陽陽為此還寫了一篇感人至深的作文呢!尤其是老董,董明亮同志,正如他說的那樣,像伺候月子一樣伺候貓,像伺候他爺爺一樣伺候貓,他完全做到了,我們應該對他這種認真負責的態度、勇于奉獻的精神表示由衷的敬意!但是,劉主任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接著說,但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現在的情況是那只貓已經影響到了我們家屬二院的正常生活,半夜三更的,自己叫還不說,還招來那么多的野貓,趕都趕不走,通宵作亂,沆瀣一氣,還讓人怎么睡呀?劉主任又咳嗽了一聲,這一次有人接茬了:劉主任說的對,我們再不能養貓了,當初就不該養!劉主任便笑了。劉主任說,也不能這么說,當初是當初,現在是現在,當初養貓并沒有什么錯,現在不養也是對的。說白了,這是一種自然規律,正常現象,物極必反,否極泰來,事物的發展往往是這樣的!接著這個話題,劉主任又講到了哲學,物理學,生物學,辯證唯物主義的觀點,一分為二看問題的方法,聽起來可真是深奧!因為深奧,老董便聽不下去了。老董說,劉主任,你說了這么多,不就是不養那只貓了嗎?我們的貓已經被我們趕走了,你看看,院子里哪還有什么貓?劉主任說,趕走了它還會回來嘛,那只貓不回來,其它的貓也有可能來,關鍵是我們現在要統一思想。老董說,那現在統一了沒有?劉主任說,老董,你說呢?你說統一了沒有?這個問題,嗯,關鍵要看你的,我的意思,當然也是大家的意思,院子里再不能有貓了!見老董不吭聲,劉主任又笑了。劉主任說,老董,你對家屬二院做出的貢獻有目共睹,我們大家會記掛著你的好處的。老董還不吭聲,緩緩走到貓屋前,突然間,一腳把它踹塌了。
果然,第二天,那只貓又出現在了院子里。中午,劉主任回到家屬二院后看到貓蹲在坍塌的貓屋旁,猶豫了一瞬,又沖著門房那邊喊,老董,老董你跑哪兒去了?老董跌跌撞撞從門房跑出來,兩手沾滿了面泥,說,劉主任,我正做飯呢!劉主任指著貓說,老董,你怎么讓它回來了?老董說,我沒有讓它回來,是它自己回來的。劉主任說,那你把它趕走呀,莫非我昨天晚上放了一個屁?老董說,劉主任,你這不是罵我嘛,要放屁也是我放,你怎么會放呢?天地良心,我趕它了,可它不走,況且老耿也不讓我趕!老董指了指花池邊沿上坐著的老耿。老耿站了起來。老耿說,劉主任,真是你讓他把貓趕走?劉主任說,老耿,不是我讓他趕走,是大家讓趕走。老耿說,劉主任,你們昨天晚上亂哄哄的就是在研究這件事?劉主任說,這件事難道不應該研究嗎?老耿說,我知道你們嫌它煩,過兩天它也許就不叫了,況且,叫一叫有什么不好呢?老董說,好什么,也不是唱戲,老董你要覺得好,你把貓抱回自己家呀,你不是早就想收養它嗎?老耿說,收養就收養,我愿意。老董說,劉主任你看看,這事我可不能管了,你讓老耿管吧。劉主任說,老耿,我可不希望你添亂,就算你把貓抱到自己家里,那些野貓找過來怎么辦?在院子里折騰怎么辦?你能負得起這個責任嗎?況且,你看看,你看都看不見了,還養什么貓?劉主任這么說,老耿生氣了。老耿說,我雖然看不見了,可還有我兒子,還有小耿!老耿這么說,劉主任倒是把小耿想起來了。劉主任要通了小耿的手機,沒說幾句就氣急敗壞地把電話掛斷了。老耿,劉主任說,小耿的寵物店關門了,流浪貓流浪狗看都不想看一眼了,賣開保健品計生用品了,你看看,這事情怎么搞的?老耿便不吭聲了,劉主任講的這些他根本就不清楚,還以為自己的耳朵也出問題了呢。真的?老耿說,忽然間長嘆一聲,我活得還不如一只貓呢!老董說,老耿,你又覺得吃虧了是不是,你什么都用不著干一個月還拿5000塊錢工資呢,你看看我,我每天要看大門,掃院,收發報紙,我還要伺候這個花池子,還要伺候那么多車,伺候著院子里所有的人,還要對付那只貓,你看看我一個月才拿多少錢?劉主任說,行了老董,你怎么和耿主任說話呢,你趕緊把貓給我趕走!
老董便去趕貓。老董還是拎著那把鐵鍬,跑過去,剛剛把鐵鍬舉起來,貓跳到花池里了。老董也跳上去,一鐵鍬拍下去,砸倒了一片冬青,貓已經鉆到了汽車底下。老董又去追,舉著鐵鍬的樣子看起來不過是虛張聲勢嘛!還好,有人來支援老董了。有人給老董找來一根竹竿,足足有兩米長,但老董還是打不著貓。有人又給他提供了水槍,外國的軍警對付游行示威的群眾喜歡用這個法子的。老董舉著水槍對著貓不停地噴水,貓又跳到墻上去了。有人又拿來了玩具槍,就是公園里打氣球的那種,噼哩叭啦一陣亂射,總算是把貓趕出家屬二院了。
但下午下班以后,人們看到老董還在院子里趕貓,難免提出異議,老董你不是把貓趕走了嗎,為什么就不能把好門,為什么又讓它跑回來了?老董說,天地良心,我怎么沒有把好門,貓會爬墻上樹,你們難道不清楚?這么說,老董好像一點兒責任都沒有了。老董說,劉主任,咱們家屬二院的院墻上應該架上鐵絲網,一院的院墻上不就架著嗎?不光是為了對付貓,這是個待遇問題。劉主任又笑了。好,劉主任說,老董你進步了嘛,明天早上就裝,不過今天晚上還得辛苦你呢!老董說,我有個侄兒就是干這個的,劉主任放心,大家放心,為了讓大家晚上睡個好覺,我這把老骨頭豁出去了!
老董可不是說著玩,夜幕降臨,人們看到他只是穿著條短褲,拎著那把明晃晃的殺豬刀站在了院門前,真像是看家護院的門神呢!但人們還是聽到了貓的叫聲,傷心欲絕地叫,撕心裂肺地叫,比以往哪個晚上都要響亮。跑到窗前望一望,好家伙,一群貓嚎叫著,撕咬著,又在打群架呢!難免對老董耿耿于懷,轉念又想,這也怪不得老董嘛,院墻上的鐵絲網還沒有架起來是不是?
還好,第二天上午就把鐵絲網架起來了,比家屬一院的還要高,吳主任的老婆用尺子量過的。吳主任的老婆說,老董,這下好了,只要你能把好院門,貓再也進不來了,我們可以踏踏實實地睡個安穩覺了!老董說,那還用說,你們好好地睡,我好好地看。吳主任的老婆罵了聲討厭,惱悻悻地走了。一扭身,發現老董盯著她的屁股看,真是個變態!
但晚上,人們還是聽到了貓的叫聲。往院子里看,分明沒有貓嘛,究竟怎么回事?早晨迷迷瞪瞪爬起來,誰都想解開這個謎團。老董,院子里沒有貓,怎么還是聽到貓在叫?老董,究竟怎么回事?老董夸張地打個呵欠。老董說,天地良心,我已經盡力了。老董,我們也沒有責怪你,我們問你究竟怎么回事?老董說,或許是你們耳朵出問題了。這么多人,耳朵難道都出問題了嗎?老董說,我也納悶呢,或許是有人使壞。這事情怎么使壞,莫非是有人用錄音機錄了貓的叫聲,半夜三更的放,有這個必要嗎?老董說,錯了。那是怎么回事,老董你快說呀!老董仰起頭來,忽然間朝天一指,這個動作把人們嚇壞了。看看,你們都看看,老董說,你們看呀!人們便舉起腦袋來看,有什么好看的?老董說,看到了沒有,貓跑到樓頂上去了。人們都吃了一驚,但還是沒有看到貓。但人們相信貓就在樓頂上,否則,晚上怎么還會聽到貓叫?可是,老董,六層呢,那么高,貓是怎么爬上去的?老董說,所以說有人使壞嘛!誰?老董你快說,到底是誰在使壞。老董說,你看看,你看看,讓我怎么說呢?老董這么說,人們便想到老耿了。可是,老耿都失明了,又怎么可能幫著貓跑到樓頂上呢?又想,老耿雖然失明了,還有小耿呢,這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有人提出來爬到樓頂上看個究竟,終究沒有誰爬上去。夜深人靜,大家還是聽到貓在叫,傷心欲絕地叫,撕心裂肺地叫,叫著叫著就習慣了,聽著聽著就適應了,誰說不是呢,劉主任都打起鼾了。
七
下了晚自習,劉麗陽磨磨蹭蹭往家里走。本來,晚上放學后是由爸爸開著“別克”接她的,但這個晚上爸爸有事,接她的任務交給了她的媽媽。她的媽媽呢,臨時決定找她的爸爸去了。她便一個人走。她和孫家浩已經很久沒有“出雙入對”了。
快到家屬二院,劉麗陽的步子越發慢了下來。她不想回家,一回家心里就煩。她是一個步入青春期的女孩。院門虛掩著,是那種柵欄式的,一抬頭,她看到了老董。老董光著上身,正坐在水泥臺子前磨那把殺豬刀,發出霍霍聲響。她不由得打了個寒顫,想返身而去,又覺不應該,沒道理,就算是有道理,她又往哪兒去呢?就在這時候,她看到了那只貓。她已經很長時間沒有看到過那只貓了。她看到那只貓倒掛在柵欄門最高的那根橫梁上,雪一樣白,一聲不吭,一動不動,她嚇壞了。她發出一聲尖叫,猛然間聽到了血淋淋的嘲笑聲,扭身瘋了般逃去。
她差些撞到孫家浩懷里。孫家浩也嚇壞了。孫家浩愣怔了片刻,沖著蒼茫夜色中劉麗陽的背影喊,劉麗陽,貓———
責任編輯: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