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王富毛的夢中情人(中篇小說)

2012-04-29 00:00:00王保忠
文學界·原創版 2012年8期

這些天,王莊堡的下崗羊倌王富毛每天從被窩里一鉆出來,就會站到街頭的大柳樹下,一直站到太陽將西邊的磨兒山燒出一個橘紅的洞。村邊都是那種光禿禿的老火山,差不多有十幾座呢,磨兒山是其中的一座。算一算,這已是王富毛第十六天站在大柳樹下了,沒錯,他在等一個人,準確地說,是一個開三輪車進村賣東西的女人。這個女人已經半個月沒露面了,這情況以往可是從沒有出現過,以往,她每隔三天就會來一趟。

眼看這一天又要結束,王富毛望著那個橘紅的洞,真想跳進去燒死算了。可他還是不相信女人真就連個話都沒有就不來了,不說別的,就沖他這一年買了她那么多東西,她也得進村打個照面吧。剛剛,村長王山領著那只叫皮皮的狗從他眼皮底下經過時,搖搖頭說,“富毛你還等啥等,你這叫剃頭挑子一頭熱,再等也沒用。”再看皮皮那東西,平日里見了他一個勁地搖尾巴,這會兒竟也翻臉不認人,汪汪汪地沖著他咬。王富毛不管這些,心說還是再等一等吧,他怕自己前腳一走,女人后腳就來了。他倔巴巴地立在大柳樹下,把自己也站成了一棵樹,一棵脫光了葉片的老頭楊。樹上的灰麻雀看不下去了,喳喳喳地勸他,“富毛你還等啥等,還不如回去喝燒酒呢。”王富毛給吵得煩了,一揮手,麻雀們轟地在樹頭上炸飛了。腳下的紅螞蟻也吱吱吱地勸他,“富毛你還等啥等,人家早把你忘啦。”王富毛又一腳踩下去,螞蟻們亂了隊形,四散而逃了。

不知啥時候,村口那邊傳來了“突突突”的聲音。

王富毛的眼睛一下亮了。

樹上的灰麻雀立刻歡呼起來,“來啦來啦,賣東西的女人來啦,富毛你趕緊去迎吧。”腳下的紅螞蟻也吱吱吱地叫起來,“來啦來啦,富毛你愛見的人來啦,趕緊去接吧。”也不知這些個小東西啥時又回來的。三輪車離著他越來越近,都能看到紅彤彤的車頭了,車越近,王富毛聽得自己的心跳得越歡,簡直是要撞破胸膛蹦出來了。他不知道女人把車開過來時,自己該說些啥,說你這半個月哪去了,不知道我在等你嗎?說,你的店到底開業了沒,要是開了業,不打個招呼就不夠意思了。說,你不會是生病了吧,每天走村串巷的,誰的身子也不是鐵打的呀。不,王富毛突然又搖搖頭,還是啥都不要說,只管買她的東西就是了,買了東西她就會高興,一高興說不準每天都會來了。

可當車開過來時,王富毛卻發現坐在駕駛室的是個男的———車還是那掛車,人卻不是那個人了。王富毛心一下跌進了冰窖,咋會這樣呢?賣東西的女人咋沒來,來的反倒是她男人呢?王富毛有點想躲了,不知為啥,見了這個人,他總覺得心里有點發虛,好像他和賣東西的女人真有啥貓膩。他見過這個人一次,那一次賣東西的女人生了病,這個人就開著三輪車來了。莫非,她這幾天又生病了?等這個人把車熄了火,木桶似的骨碌出來,王富毛嘴里冷不防冒出了一句:“你,你咋來了?”

“我咋來了?我咋就不能來?”這個人說話的聲調跟他的眉眼一樣,兇巴巴的。

王富毛心里也不服軟,兇啥兇,哪有你這么賣東西的?你這不像個賣東西的,倒像是北廟墻上畫的勾魂鬼,嘩嘩嘩地抖著鐵鏈索命來了。王富毛想躲開這個男人了,他一扭身,朝著自家巷子的方向走去。邊走邊嘮叨:“你算啥賣東西的,也不跟你女人學幾招,待人和氣點不行嗎?”沒走兩步,王富毛聽得這個人沖著他的后背喊:“那人,你,回來!”王富毛就又轉過身來,轉過身時他心里又咯噔了一下,莫非,這個人曉得我愛見上他女人了?要不他會這么兇?本來,王富毛心里就沒個著落,給他這一喊,更有些心虛了。他一低頭,就又看到了那群紅螞蟻,螞蟻們吱吱吱叫著給他助威,“甭怕,富毛你怕他個球呀,你又沒碰他女人一下,你一下都沒碰,就是勾魂鬼來了也不怕。”

王富毛就挺起了腰桿:“你喊我?”

“喊的就是你!”這個人點點頭,“你就是那個王、王富毛吧?”

“咋啦,”王富毛心又一沉,“我、我就是王富毛。”

“你說咋啦?我老婆心腸好,說你是我們的老顧客了,后天我們就要開業,你去給她送點貨吧。”這個人眼瞪得像兩枚火藥丸,“咋,我喊錯啦?”

“送貨,她讓你給我送貨?”王富毛終于明白過來了,原來賣東西的女人一直惦記著他呢。她這些天不知有多忙呢,可還是惦記著他,打發男人給他送來了貨。就沖這個,王富毛也覺得他這些天沒白等,等得值!假如聽了王山的勸回去了,假如聽了灰麻雀的勸回去了,假如聽了紅螞蟻的勸回去了,他又怎么能知道女人還惦記著他?想到這,王富毛臉上就有了笑:“你們要開業了?”

“咋,不能開?”這個人還那么兇巴巴的。“咋,開個業還得你批準?”

王富毛覺得他的好心情一下子又給敗壞了,本想頂撞這個人幾句,可一想到賣東西的女人,心就軟成了塊豆腐。他努力沖這個人笑笑:“來,讓我看看你都拉來些啥?”車上沒多少貨了,也沒啥新鮮貨,無非還是些煙酒糖果牙膏衛生紙什么的。但王富毛還是耐著性子翻看,翻看了老半天,好像就沒有他想要的東西。這些東西,賣東西的女人來一回,他就會存下不少,根本就用不了。

“翻啥翻?兩只手雞爪似的翻啥翻?”這個人伸手護住了車上的東西。“翻壞了你賠得起嗎?”

“買東西你不讓我翻看啊,不翻看我咋買?”

“看你也不像個買東西的,裝啥裝。”

“我咋不像個買東西的了,啊?”王富毛心里火得厲害,想都沒想就冒出句話來:“你聽好了,你這些東西我都要了。”

“你說啥?我車上的東西你都要?”這個人臉上立刻有了笑。

“要,都要!”王富毛聽得自己的聲音有點發抖。

“好啊,老哥你這才像個買東西的。怪不得我老婆常夸你,說甭看人家是個羊倌,可人家有錢著呢,啥東西一買就是一大堆,殺貨。今天我算開了眼,老哥你就是殺貨,買東西痛快。”這個人臉上的笑都快溢出來了。

王富毛原以為這個人不會笑,沒想到他卻笑了,笑了也就笑了,沒想到他還說了一大堆軟話。假如這個人不笑,也不說軟話,王富毛可能會敬他幾分,可這個人偏偏笑了,又偏偏說了軟話,這就讓他打心眼里瞧不起了。王富毛就又回了一句:“你聽著,我不光買你的東西,還要送你個花籃。”這個人好像沒聽懂,傻愣愣地看著他。“看啥看,我有啥好看的?后天,后天你們的店不是要開業了嗎?我去送個大花籃。”王富毛大領導似的拍了拍這個人的肩頭。

“你說啥?”這個人還是那么傻愣愣的。“老哥你說要慶賀我的店開業?要送我們個花籃?”

“那是,”王富毛點點頭。

“太好了,一言為定。”這個人邊說邊給他算賬:“二百四十五塊一毛錢,零頭就免了,收你二百四十五塊整。”

王富毛點點頭,掏錢的那只手卻突然抖了起來,抖得都掏不出錢了。這對他無疑是一筆大的開銷。花這么多錢買些暫時還用不著或者根本就不需要的東西,他這裝的是啥大尾巴狼?比如那兩大包衛生紙,他其實從來都不用衛生紙,他的茅坑邊堆了一大堆加工好的土塊,蹲完坑用這東西一擦就是。比如那些糖塊,他家里又沒孩娃,要這么多干啥?還有牙膏,一個月用一袋,這兩大包至少能用兩年了,存這么多干啥?還有這一箱叫蒙倒驢的燒酒,就是當白開水喝,也夠他喝半年,他要這么多酒干啥?可一想到賣東西的女人,一想到她那么惦記著他,手就不抖了,痛痛快快地掏了錢:“拿去,這錢你拿去。”

“老哥你真爽快,”這個人說,“我正愁著這些舊貨咋處理,你就幫我來了。”

王富毛顯得很無所謂地擺了擺手:“甭說了,路上小心點。記著,后天我一準去給你們送花籃,不見不散。”

“不見不散。”這個人又沖他笑笑,上了車,“突突突”地走了。

天一下黑了,王富毛心里卻還白晝似的。

王富毛是個羊倌,說得準確些,一年前他還是個羊倌,是這一帶頂有經驗頂好的羊倌。行行出狀元,無論哪一行,都有優秀和差劣之分。羊倌這一行自然也不例外,好的羊倌,一年下來,羊放得膘肥體壯,羊羔產得也多;差的羊倌就不行了,放的羊不光吃不胖,有的還會羸死。就是說,放羊其實是個技術活兒,就說吃吧,也有個講究。羊是一種比較貪吃的家畜,要是你把它趕到苜蓿地或剛剛收割的茬子地,吃一會兒就得撤出來,這些東西不好消化,吃得多了就會撐死。也不能大早起就把它們趕到地里,吃了帶露水的草,羊會拉稀。再比如,還要會爪羊絨,剪羊毛。還要會啖羊,給羊配種。等等。

這些技術,王富毛一開始也不會,是跟他爹王老貴學來的。

王老貴也是個羊倌,但王老貴是半路出家,不像王富毛一開始就當了羊倌。王老貴上過抗美援朝戰場,還負過傷,腿肚里留下了杏核大一塊彈片。就因為這塊彈片,王老貴一回村就當了支書。磨兒山后面的那座水庫,就是在他任上建起的。但是王老貴性子太直,不會繞著彎做事,沒當兩年就給換下去了。為啥換下去了呢?事情其實很簡單。在王莊堡蹲點的公社張書記看上了王二媳婦,這女人也不是個省油的燈,平時就好招蜂引蝶,所以兩個人一拍即合。有一天,張書記領上王二媳婦在水庫的洼地里偷情,正好給王老貴碰上了,碰上也就碰上了,換別人假裝沒看見早走開了,可王老貴沒走,不光沒走,還當著張書記的面把王二媳婦從頭數落到了腳后跟。這是數落王二媳婦嗎?當然不是,這是打張書記的臉。張書記能依了嗎?肯定不會。后來到底找了個借口,把王老貴換下去了。換下也就換下了,還不讓王老貴和別人一起下地干活,讓他當了羊倌。王老貴不服氣,問為啥讓我放羊,張書記說放羊也是干革命,咋,你不想干革命?王老貴無奈,只得放起了革命的羊。時間久了,就覺得放羊也不賴,羊比人好侍候,至少比張書記好侍候。

那,王富毛咋就當了羊倌呢?其實還跟他爹有關。

王老貴是個驢脾氣,不光不會侍候公社主任,連自家的女人也不會侍候,不會侍候有個好聲氣也行,可他不光沒個好聲氣,三句話不對,磨盤大的手就上了頭。哪個女人能經得住這么打?況且,人家比他小七八歲,模樣也拿得出去。有一天,王富毛回了家,聽說他媽跟著進村磨剪刀的南蠻子跑了,王老貴把家里的東西都砸了。王富毛的媽一跑,王老貴的驢脾氣就更甚了,回了家一掛羊鞭就喝酒,一喝了酒就拿他出氣。王富毛本來學習挺好,給他爹這么一嚇,就沒心思好好學了,還常常逃學。老師把王富毛從街上尋回去,他就在教室里搗蛋,還模仿他爹的樣兒甩鞭子,打口哨,活脫脫一個“倌二代”了。老師實在看不下眼去,就把王富毛在學校里的事如實告訴了王老貴,王老貴一聽就火了,把王富毛吊在樹上一陣好打,說真是個沒出息的貨,老子是給逼得當了羊倌,咋你誰也沒逼就想當羊倌呢?打也晚了,功課落下來不難,可要趕上去就沒那么簡單了。后來是,王富毛連個高中也沒考上,又復讀了一年,還是啥也沒考上。考不上就只能種地了,可他身子骨弱,做不了莊稼活兒,一受重苦就生病。這時生產隊解散了,王老貴也老了,脾性改了許多,走路連只螞蟻都不忍踩了,見他這個樣,就說,還是跟爹學放羊吧。王富毛想,這大概就是命了,哭了一宿,就拿起了放羊鞭,給他爹當小羊倌。因為生產隊解散了,王富毛和他爹放的就不再是革命的羊,是給附近村子的大戶打工。沒幾年,王老貴得了胃癌,臨死時瘦得像一把柴禾。王老貴死了,王富毛成了大羊倌,日子過得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

慢慢就到了成家的年齡,有人給王富毛做了個媒,去了一看,王富毛就泄了氣。不是說那姑娘不好,是那姑娘太好了,好得像朵花,王富毛不信這么一朵花會嫁給他。但是誰也沒想到,婚事還真成了,一村人都夸他好福氣。王富毛也覺得自己好福氣,可沒多久,他就發現這花一樣的人,其實有一種怪毛病,前一刻還好端端的,后一刻突然就五哭六笑、摔盆打碗的,誰也攔不住。王富毛就明白了啥,不是他好福氣,是人家有病,人家知道自己有病,隨便找個人嫁了算了。明白了這一點,王富毛心里好不悲涼,可畢竟人已娶回來了,得寵著捧著,她想砸啥就砸吧,砸了再買。女人喜歡養花,窗臺上,炕上擺弄得到處都是,到了夏天,她不讓王富毛在院子里種菜,把菜地改成了花畦,惹得人們都進來看稀罕。這些,王富毛都能容忍,他不能容忍的是,女人不讓他碰,從過門那天起壓根兒就沒讓他碰過,一碰就五哭六笑的。王富毛無奈,心說真他媽的娶了朵花,只能看,不能碰。不碰也不行,有一次女人犯了病,竟然撲通一聲跳到井里去了,等他從野外趕回來時,女人早淹死了。想想,女人其實跟他沒過一年,連個娃都沒留下。王富毛一直搞不清她到底得的啥病,村子里有人說是癔病,也有人說是跟上鬼了,說啥的都有。

王富毛后來再沒娶女人,一開始是不想娶,媒人給他說合過幾個,他覺得誰都不如他死去的女人好。后來呢,死去的女人在他心里漸漸淡了,他又有了娶女人的心思,可這時候是想娶也娶不上了。人過四十日過午,沒錢沒權沒出息,誰還樂意嫁給他呢?明白了這一點,王富毛就斷了娶女人的心思,鐵了心地打光棍,鐵了心地給主家放羊了。他鐵了心的給主家放羊,主家的羊還能不好?

王富毛侍候的最后一個主家,是張家灣的張萬成。張萬成剛雇他放羊時,才養活了一百來只,讓他放了幾年,羊就發展壯大到四五百只了。應該說張萬成是個不錯的主家,知道王富毛不容易,管吃管喝,還每年給他六千塊工資。一開始,張萬成還管住,讓他在南房睡。王富毛住了幾天就又搬回去了,嫌憋屈,倒不是張萬成的南房小,是他看不得人家兩口子親熱。這樣,他就在兩個村之間來回跑,早起去張家灣,晚上把羊趕進羊圈再回王莊堡。

可到了去年,王富毛卻讓張萬成給打發了。

其實也不怪人家張萬成,要怪,還得怪他自己。是他自己砸了飯碗。前邊說了,王富毛是這一帶頂有經驗頂好的羊倌,咋會砸了自己的飯碗呢?其實這還跟女人有關,不是說他斷了娶女人的心思了嗎?沒錯,他是斷了娶女人的心思,但斷了娶女人的心思,不等于他就不去想女人了。也不知為啥,年歲越大,王富毛反倒越想他那個短命的女人了。去年農歷七月十五,王富毛出去放羊時順便帶了些紙錢,還有蛋糕啦什么的祭品,每年這一天他都要祭奠一下死去的女人。王富毛把羊趕到女人墳頭附近的開闊地,羊吃草那會兒,他先給女人燒了把紙,然后從包里摸出瓶酒,一邊喝,一邊跟女人說話。說來也怪,平日里王富毛喝個半斤酒根本不成問題,可這一天他沒喝半瓶就醉了。傍黑時趕了羊回去,王富毛酒還沒醒,走路一晃一晃的。張萬成讓王富毛啖完羊再回家,他渾身沒勁不想動彈,可又覺得不啖對不住主家,就迷迷糊糊的進了庫房,從庫房挖了鹽進了羊圈。王富毛把鹽撒在料槽,看著羊舔食,但是沒多大一會兒,羊“撲通”一只倒了,又“撲通”一只倒了,一口氣躺倒了十來只。

王富毛嚇壞了,不知羊出了啥問題,趕緊告訴了張萬成。張萬成問咋回事,王富毛也不知咋回事,一個勁地搖頭。張萬成看到羊呼啦一下倒了一大片,淚水就下來了,他本指望這些羊能給他換來更多錢呢。流了半天淚,想想不行,喊來幾個人連夜剝羊,能賣幾只就賣幾只,賣了多少能挽回一點損失。人們在那邊剝羊,張萬成在一邊看著流淚,王富毛也陪著流淚。等剝完了羊,天已經明了,張萬成叫了掛三輪車,就要把這些羊拉到縣城去賣。這時候,王富毛突然從庫房里出來了,站在車頭前攔著不讓開。

張萬成說:“你攔車干啥?再晚了羊就臭了,賣不出去了。”

“不能去賣呀,”王富毛結結巴巴地說。“賣出去人吃了更壞。”

張萬成聽得王富毛話里有話,問咋回事。王富毛就一五一十說了。原來,羊一倒下他就嚇得酒醒了,酒醒了后他一直在想著到底出了啥問題,是不是羊吃上有毒的草了。人們在院子里剝羊時,王富毛還在想,可咋想也想不出。后來進庫房一看,就知道是他的錯。庫房里堆著幾袋化肥,幾袋食鹽,王富毛喝得醉眼朦朧的,把化肥當成了鹽,羊吃了化肥,豈能不死?

張萬成一聽就火了,狠狠踢了王富毛一腳:“你媽個逼,放了一輩子羊,咋鬧球出這事來?”就讓他滾了蛋。

這一年的工資當然沒給他結算。

王富毛丟了飯碗,本打算再找個主家,卻沒人敢雇他放羊了。沒人雇他放羊,他又啥也不會,就只能在街上閑站了。這一來就碰上了賣東西的女人。其實賣東西的女人在王莊堡至少轉悠了兩年,但是過去,王富毛每天在村的時間,正好和賣東西的女人錯開了,所以幾乎見不著她的面。賣東西的女人當然不是本村的,本村原先有兩家小賣店,王崇禮一家,王五四一家,可五六年前兩家幾乎同時都塌鍋了。

王莊堡是個空殼村,青壯年都進城刨鬧生活去了,余下的多是些個老弱病殘,靠這幾張嘴養得住小賣店嗎?當然不能。話又說回來,小賣店關了門,并不等于留在村里的人就扎住嘴不吃不喝了,相反,因為他們行動不便,就更需要有人能把貨送進村了,這一來,流動貨車就應運而生。雖說往這些村子跑,圖不了多少利,但做小本生意的,圖的也就是這點蠅頭小利,所以,流動貨車還是突突突地開進村來了。說到這里,你就明白了,王富毛愛見上的那個女人,就是個經營流動貨車的。這女人叫個啥名字?王富毛也問過,可不知為啥,人家就是不告訴他。

“你又不是相親娶媳婦,問這個干啥?”人家說。

王富毛說,“不知你叫啥名字,那我以后咋稱呼你?”

“你就叫我大妹子吧。”人家笑了笑。

王富毛覺得這樣大妹子二姐姐的叫著有點酸,就啥也不叫了。

王富毛記得自己頭一次看到賣東西的女人,很親切,就好像以前在哪里見過似的。他看到她嘴角邊有顆黑痣,他死去的女人嘴角邊也有這么顆黑痣,再看她的臉型,鼻子,眼睛,都跟他死去的女人有些相似呢。發現了這一點,王富毛心里說不出的高興,一高興就買了她不少東西,算起來一共是六十七塊五毛五。看得出賣東西的女人也很高興,一高興話就多了起來。王富毛看不出人家到底有多大了,是三十五、六,還是四十二、三,這個他真沒看出來。賣東西的女人長得也不是很好看,但人家是城里人,會打扮,這兒涂涂抹抹,那兒描描畫畫,看上去就白白凈凈,耐看多了。

一來二去,王富毛和賣東西的女人熟了,熟了就好說話,不光說眼下的,還回憶過去的,甚至把第一次相見的感受和盤托出,“你不知道啊,那會兒,真,真覺得在哪里見過你。”賣東西的女人聽了,噗哧一聲笑了,“我當時還當你是外村走親戚的呢,從沒見過你。”王富毛就解釋,他也沒好意思說自己給張萬成辭了,說了豈不讓她笑話?只說在張家灣給人放羊,最近這一段時間有些吃不消,想歇緩幾天了。賣東西的女人“哦”了一聲,“也是嘛,錢多會兒能掙個夠,該歇緩就得歇緩,有個好身體才是根本。”王富毛就覺得這女人會說話,一說就說到他心里去了,怪不得當初見了那么親切。

“你不放羊,身上的羊膻氣就淡了,你頭一次過來買東西,我老遠就聞到了,嗆得我直想捂鼻子。”賣東西的女人又說。

王富毛抬起胳膊聞了聞:“我咋聞不到呀,我放了這么多年羊,還沒聞到身上有羊膻氣。”

賣東西的女人就笑,“大哥你好實誠,也就開個玩笑,當不得真呀。”

“真的聞不到了?”

“羊膻氣淡了,別的味又出來了。”賣東西的女人又樂了。

“啥味?我身上又出了啥味?”

賣東西的女人嘴一撇:“還能有啥味,光棍味。”

“光棍味是啥味?”

“就是騷哄哄的味吧,不安分的味吧。”賣東西的女人越發笑起來。

王富毛給笑了個大紅臉,回了家,就褪豬似的把自己里里外外收拾了一回,皮都搓下了一層。這女人好鼻子,再見了王富毛,一下子又聞到了,“王富毛你夜里褪豬了吧,你身上的味好聞多了,都是我賣給你的香皂味,我的香皂就是好,對吧?”不等他開腔,又說:“你出的氣也好聞多了,一聞就是我的牙膏味,我的牙膏就是好,對吧?啊呀,老家伙,你把胡子也刮了,精神多了,一下子就年輕了十歲。”

雖說是熟了,王富毛也沒多少話,他去買東西,多是賣東西的女人說,他站那兒聽。賣東西的女人不光能說,說話也快,連珠炮似的,達達達,達達達的,往往是你沒聽清上句她下句就來了。但這并不妨礙王富毛喜歡聽她說話,喜歡看著一串又一串的話從她薄薄的嘴唇里飛出來,喜歡看她嘴角邊那顆黑痣。他去買東西好像就是為了聽她說話,看她嘴角邊那顆黑痣。

賣東西的女人呢,好像知道王富毛喜歡聽她說話,就故意開一些讓他臉紅心跳的玩笑。比如,王富毛有時出來得遲了,她就會說,“老家伙,你咋這會兒才出來,是不是讓相好的拖住了?是不是夜里摟上細皮嫩肉的了?”王富毛也想跟賣東西的女人開個玩笑,想接著她的話說,你猜得真叫個準,我夜里真的摟了個細皮嫩肉。王富毛還想進一步說,你當是誰?就是你呀。可他沒有說,他覺得難為情說不出口,說出口把她嚇走了咋辦?嚇走了她再不進村咋辦?所以王富毛啥也不說,只是搓著手憨憨地笑,聽著她繼續說話。見他紅了臉,賣東西的女人越發覺著好玩,玩笑就開得更大了,甚至會扛他一膀子,或者軟軟地給他一拳頭。

“老家伙,你咋不說話?不會夜里真摟上了細皮嫩肉吧?”賣東西的女人說。

王富毛臉越發紅了,他真想說一句,我就想摟著你,我就想摟著你睡呢。

賣東西的女人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哈哈一笑:“老家伙,你咋老直直地看著我呢,你可不敢打我的主意,想摟我等下輩子吧。”

“沒這事,沒這事。”王富毛趕緊搖搖頭。

“老家伙,瞧你那臉紅脖子粗的樣兒,沒準你真那么想呢,想也沒用,等著下輩子吧,下輩子八抬大轎把我抬回家,好不好?好不好?”賣東西的女人越發笑得歡了。

王富毛羞得腦袋都快要扎到褲襠里去了,老半天才說,“下輩子也沒這事,沒這事。”

“量你也不敢,就你這蔫樣兒,我會嫁給你?”賣東西的女人軟軟給了他一拳頭,“不過話又說回來,下輩子你要轉成個大款,說不準我真的會嫁給你呢。”說罷又一陣笑,裹在背心里的兩只大奶子一聳一聳的。王富毛聽得口干舌燥,他本來想說,我真盼著這輩子就是下輩子,這輩子八抬大轎把你抬回家。可他還是啥也不敢說,怕嚇跑了她,嚇跑了就再看不到她了。

時間久了,王富毛就覺得有點離不開賣東西的女人了,每一次,他都像迎接一個重大的節日,迎接著她的到來。雖說賣東西的女人來了,王富毛也沒多少話,但是只要三輪車突突突地一進村,他就覺得天上的太陽大了,日子也亮堂起來了。她一走,他又覺得日子一下子又荒涼起來,荒涼得都不知怎么過了。這時候,他就會想著她說過的那些話,他明明知道她不過是跟他開個玩笑,明明知道他根本就娶不上她,可還是想著她的話,想著她說話時的眼神,她嘴角邊的那顆黑痣。王富毛覺得,離開這些,他就活不下去了。

后天說來就來了,王富毛一大早去張家灣坐了客車,進了城。這正是國慶長假期間,舉國同慶,這個小小的縣城自然也不例外,街上車水馬龍,人山人海,兩旁的樓房彩旗飄飄,別提有多熱鬧了。

雖然離正午還遠著呢,陽光卻毒辣得很,這正是曬谷子的好太陽。街上人多,太陽又毒,王富毛就覺得頭上身上到處冒汗,渾身上下黏糊糊的,就像掉進了漿糊缸。他解開了西服扣子,又松了松領帶,忽然有點后悔穿這身洋服了。這還是前年過年時張萬成給他買的,張萬成說王富毛你給我放兩年羊,給你買身過年衣服吧,錢就不算了。張萬成還說,人靠衣裳馬靠鞍,這年頭,不穿得像樣的,沒人瞧得起你。昨天夜里他睡不著,就記起了張萬成的話,把衣服翻出來了。沒想到穿上這么憋屈,簡直是活受罪。

王富毛懷里揣著老娘給他留下的一副銀鐲子,先去了一家銀店,他想換一點錢,再去買個大花籃。那天他為了讓自己臉上光彩點,一裝大,差不多花光了身上的錢,剩下的一點根本就不夠買花籃了,但話說出來就不能收回去了,況且,他早想送賣東西的女人一個禮物了。過去,王富毛也想過把這副鐲子給了賣東西的女人,又怕人家不收,人家又不是你媳婦,憑啥收你的鐲子呢?自從她說了開業的事后,王富毛就覺得終于有了個借口,為啥不把銀鐲子換了,給她買個別的禮物呢?為這事他咨詢過村長王山,當然,問話時他繞了九九八十一個彎,要是王山知道了他要給賣東西的女人送開業禮物,肯定會把他罵個狗血噴頭。王山這兩年變得越來越古怪了,不是一個人喝悶酒,就是領著皮皮在山野里四處轉悠,有時幾天都不說一句話。王山說當然是送花籃最好,年前他還參加過鎮上一家公司的開業慶典,多數人送的都是花籃。說到送禮,王山憤憤不平起來,媽的,別人都有禮物送,可是我沒錢,我去是混白飯去了,看到別人送花籃,真恨不能一頭撞死在驢屁股上。

從金店出來,王富毛覺得自己又是個有錢人了,那副鐲子換了三百二十塊錢,加上衣袋里的八十塊,他已經有了四百塊錢。有錢的感覺就是好,王富毛想,回了村再不能閑坐著了,說啥也得再找個放羊的活兒,不做活兒他到哪弄錢去呢?坐吃山空呀,靠那點低保錢他根本就生活不了。王富毛在街頭走了半天,總算找到了一個花店,雖然王山早告訴他買個花籃得點好錢,但是看著那些嚇人的標價,他還是冒出了一頭汗。咋就這么貴,動不動就成百上千的,這不是殺人嗎?店主是個女的,一說話就笑,一笑兩個奶子就一聳一聳的,看他拿不定主意,就幫他參謀,“老板您要哪個檔位的?”王富毛吭哧了半天,最后指了指一個不起眼的花籃,“就這個,就這個吧。”就這個,也花了他二百一十塊。付了錢,他抱了東西就要走,忽然想起還不知道賣東西的女人開的店在哪呢,就又停下來,問最近哪個店面要開業。

女店主就掩了嘴笑,“最近開業的多了去啦,光今天就有三家,不知您要去哪家?”

“都哪幾家呀。”王富毛又硬著頭皮問。

女店主又笑,“您這老板呀咋這么粗心,都不知道給哪家送?今天這三家呀,一家是美容店,一家是雜貨店,一家是煙酒超市,您去哪家?”

王富毛摸了摸后脖子,“那就是煙酒超市了。”

女店主說,“就數這家遠了,在東關,再往前幾步就出城了,老板您最好是打個車吧。”

王富毛哦了一聲,出了門。

出了門,聽得女店主憋不住地大笑起來。

王富毛也沒回頭,喊了掛出租車,讓把他送到東關的煙酒超市去。花籃還沒有拆封,也不知里面都裝了些啥花,反正開得五顏六色的,好看著呢,透過薄薄的透明塑料紙,還能嗅到淡淡的香氣。他抱著花籃,驀地想起了一句歌詞:“花籃里花兒香啊,聽我那唱一唱,唱呀一唱……”都老掉牙的歌了,上初中時好像就有這歌了。王富毛還真的哼哼了起來。嘴里哼哼著,心思早飛到了女人的店里,他不知道她看了花籃會怎樣的驚喜。她一定會握著他的手說,謝謝你了富毛,你能來,我就高興了,還買啥花籃呢。買個花籃得多少錢呀,你真舍得!她的男人呢,肯定也是滿臉堆笑,說不完的好話。

司機把王富毛拉到東關,還真找到了一家在搞開業儀式的煙酒超市,彩門搭得高高大大的,彩門前搭了個臺,臺上有個嘴唇涂得紅嘟嘟的女子正一扭一扭地唱歌。王富毛覺得有點不對勁,這家超市大著呢,她哪能買得起這么大的門面?心里犯了疑惑,就存了個心眼,沒讓車走,想先下去落實一下,再搬花籃。司機嘟噥說,“等也行,那得加錢。”王富毛嗯了一聲下了車,擠進看熱鬧的人群,看了半天也沒找到賣東西的女人,就又上了車,讓司機拉他去雜貨店。司機讓他說清楚點,王富毛當然說不清,說不清司機只能拉著他滿街轉悠著找了。轉悠了半天,還真找到了一家雜貨店。司機問,是不是這家。

王富毛一眼就看到了賣東西的女人,她剛好從店鋪里出來了。就張羅著下車。

司機急了,“喂喂,你還沒給錢呢。”

“多少錢?”

司機看了一眼計程器,“五十八,就給五十五吧。”

王富毛心疼得厲害,磨蹭了半天,還是掏了錢,抱著花籃下了車。

賣東西的女人正在店門前忙乎著,收拾擺在外面的鍋碗瓢盆,弄得叮嘰當啷響。她身后是一扇擦得明光锃亮的玻璃門,門上懸掛著一塊廣告牌,上面噴著“板女雜貨鋪”的字樣。王富毛愣了一愣,想笑,咋在縣城開個雜貨鋪也起這么土的名?板女雜貨鋪……板女又是誰呢?不會就是她的小名吧?還有,咋門前冷冷清清的,一點都沒個開業的樣子?咋連一撥鬧紅火的都沒叫?開業嘛,扭著跳著多好呀。這么想著,王富毛心里忽然有點泄氣,再看賣東西的女人,這時正躬著腰擺放砂鍋,兩瓣屁股像兩顆皮球,好像一不小心就會朝他射過來。王富毛不由咽了口唾沫,臉也漲紅了,本來想喊她一聲,可是他沒喊,就那么直直地望著。賣東西的女人好像覺察到了啥,驀地站起身,轉過臉來。

“咋是你呀?王、王富毛你來干啥?”賣東西的女人說。

“我,我來給你送花籃來了。”王富毛朝著懷里的花籃努了努嘴。

“你瘋了?誰讓你送的?你沒發高燒吧?”

“我,你,你的店不是要開業嗎?我還跟你男人說了,我要給你送個大花籃。咋,他沒跟你說?”

王富毛支吾著。

賣東西的女人看著王富毛,一張臉成了個調色板,一會兒紅,一會兒白,一會兒紫,一會兒黑,最終凝成了個黑,黑得烏云滾滾,云里藏著雷電,藏著傾盆大雨。王富毛從沒看到過她這種表情,他嚇壞了,有點想跑了,腳下卻好像生了根,挪動不開。賣東西的女人看了看四邊,哼了一聲,“你,你給我進來。”一扭身進了店鋪。王富毛好像給點了魔,癡癡呆呆地跟著進去了。一進門,賣東西的女人“轟”的一聲就打雷了,下雨了,“好你個老不正經,我早就知道你不是個好鳥,一直在打我的主意。你把我看成啥人了啊,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個啥貨色?你憑啥要送我花籃,啊?你送我花籃,讓我老公咋看,啊?你個沒人稀罕的爛羊倌,你身上的騷羊氣還沒散盡,倒打起我的主意了,啊?”

王富毛嘴角噏動著,半天說不出話來。他搞不明白女人為啥發這么大的火。

“滾,抱著你的花籃滾,我不稀罕!”賣東西的女人說。

王富毛還抱著那個花籃,可他覺得它渾身都是刺,扎進他心窩里了。

“你聾了還是啞了,沒聽到我讓你滾嗎?”賣東西的女人幾乎吼起來了。

王富毛還是樹在那里。

不知為啥,賣東西的女人聲調忽然軟了下來,哄小孩似的說,“王富毛你快走吧,我男人一會兒就回來了,他回來肯定沒你的好果子吃。他是個驢脾氣,說不準啥時就會尥蹶子。你知道不,他說你是個老騷胡,知道嗎?他說要好好戲耍一下你。”

賣東西的女人不提她男人也罷,她一提她男人,王富毛就來了氣,腰桿好像也挺直了。他盯著賣東西的女人,忽然說,“我不怕,我啥也不怕!”

賣東西的女人像是沒聽清,“你說啥,老家伙你說啥?”

“我說啥?”王富毛反問道。“我說我不怕他,我不怕你男人!”

賣東西的女人言語越發軟了:“你不怕他又想干啥?啊?想和他打架?我好說歹說,你咋一句話都聽不進去?就算我求求你了,走吧,王富毛你走吧。”

王富毛還能說啥,他看了賣東西的女人一眼,抱著他的花籃,跌跌撞撞地出了門。出了門好久,王富毛才想起該把這花籃留下,買都買下了,咋能不留下呢?畢竟是開業嘛,咋能沒一點喜慶的味道?況且,把它抱回家又有啥用處呢?王富毛就扭過頭來,扭過頭就看到賣東西的女人還在門口站著,正跟一個人說話呢,他看了一看就知道那個人是誰了。不知那個人說了句啥,賣東西的女人忽然又哈哈大笑起來。王富毛搖搖頭,抱著花籃朝車站走去。

王富毛也不知他咋上的車,又咋在張家灣下的車。

從張家灣回村,正好路過一片墳地,他死去多年的女人就埋在這里。王富毛在女人的墳頭前停下,把花籃一扔,一屁股坐下來,他覺得從沒這么累過。那些年放羊,每天不知要走多遠的路,他從沒覺得累過,但今天他卻累得要死。好像一坐下來,骨架就散了,再不想爬起來了。墳邊不知哪一年長出了棵柳樹,如今樹干伸出手都抱不住了。王富毛靠著樹干一直坐了老半天,腦子里空空的,啥也不想,也啥都想不起。一直坐到太陽將西邊老火山上的天燒出一個橘紅的洞,他才站起了身,他想還是回家吧。走了幾步,他又返回來,把花籃端端正正地放在了女人的墳頭上。

“就讓它陪著你吧,你那么愛花。”王富毛心里對自己說。

回了家,王富毛幾天閉門不出。

王富毛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失戀了,賣東西的女人不要他了。王富毛跟那女人的男人買下過一大堆東西,其中就有一箱蒙倒驢,也有人叫它草原白,那可是內蒙產的烈性酒。王富毛把那箱蒙倒驢搬到炕上,呆呆地坐了一會兒,喝了一口酒,又搬下去了。他知道這酒要是喝下去準壞事,說不準得喝死,他現在還不想死。他有好多問題還沒弄清楚,死了也白死。

王富毛想弄清的第一個問題是,他是不是真的愛見上賣東西的女人了?他腦子里過電影似的一幕一幕回放著他們之間有過的交往,她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笑話,每一個動作。想來想去,王富毛覺得自己真的很在乎賣東西的女人,他肯定愛見上了人家,心里沉甸甸地裝著。那么,他究竟把她當成了什么人,換句話說,他們之間究竟是一種什么關系?她是他的“伙計”(和城里人說的“情人”一個意思)嗎?王富毛很快就否定了,他覺得“伙計”不僅是一種情感關系,更是一種肉體關系,但是,他連她的手都沒捉過,她怎么能成了他的“伙計”或情人?那,不是情人又是啥?王富毛腦子里忽然又蹦出一個詞,夢中情人。這個詞也不知是啥時存到他腦子里的,它很時髦,很溫柔,也很準確。從他這一方講,他和她顯然是這種關系。

理清了這一點,王富毛內心反而更糾結,更痛苦,就像捋麻團時手指被一些絲線扯疼了。王富毛進一步想,那么賣東西的女人又把他當成了什么呢?是伙計,情人,還是什么?想了半天,王富毛得出的結論是,什么也不是,她僅僅把他看成了一個顧客,一個需要牢牢抓在手的顧客。但王富毛又不愿承認這一點,承認了,那就證明他很失敗。但他確實很失敗,她和他其實就是這么一種關系。她從沒把他當成伙計或情人,僅僅是看作一個可以給她帶來經濟效益的顧客。為了從他手里賺到更多的錢,她又在賺錢的過程中投入了一種成本,這就是熱情。沒錯,她對他很熱情(用王山的話說就是,“富毛呀那個女人對你很好”),她甚至會給他一些暖昧的暗示,比如讓他下輩子八抬大轎來娶她。這就給了他一種錯覺,她也很喜歡他,這輩子因為嫁了人,他們之間已不可能了,但下輩子完全有這種可能。正是這種錯覺害了他,但是,他需要的不正是這種錯覺嗎?

而賣東西的女人呢,她不會不知道他需要這種錯覺,所以,她總是不斷給他制造一些錯覺,誘使他進一步去買她的東西。舉個例子,王富毛過去是不會吸煙的,他所以學會了吸煙,完全是因為這個女人的點撥。一開始,他從她那里買的多是些日常生活用品或小吃喝,比如一小袋瓜子,一小袋杏干,一小袋花生米,一小袋油炸蠶豆,一小袋牙膏等等。但是,賣東西的女人覺得他這么買下去,她賺到的利潤實在太可憐了,于是就進一步引導,讓他來買更多的東西。

王富毛記得有一次去跟她買瓜子,她一聽就笑了,笑得前仰后合。他給她笑糊涂了,說:“你笑啥?你到底笑啥?”賣東西的女人說:“王富毛,你真像個娘們兒,你就會嗑個瓜子,你咋不買包煙呢?你看看街上哪個男人不吸煙?”“那玩藝辣嗓子,我吃不慣,”他搖搖頭,“再說吃煙對身體也沒多大好處。”賣東西的女人又是一陣笑,“富毛啊富毛,你沒錢買煙也就是了,甭吃不上葡萄說葡萄酸。你說你們的王村長吸煙不,他吸了那么多年煙,你說他傷啥了?還不是活得好好的嗎?”他想想也是,就一咬牙買了包煙,五塊錢一包的“云城”,且當著她的面剔開了錫紙,點了一支,吸了兩口,立刻就嗆得咳了起來。賣東西的女人這一次笑得更張狂了,“富毛你下輩子真該轉個女人,你享不了男人的福呀。”他受不了這話,索性又買了兩包,拿回去學著抽,一根接著一根,抽得頭暈惡心,但抽得多了,就不惡心了,一時半會兒竟也離不開這東西了。賣東西的女人看到他學會抽煙了,就夸獎他:“這就對了嘛。富毛你知道嗎?我最喜歡看男人抽煙的樣子。男人嘛,抽起煙來,才像個男人,才有點男人氣,女人才會愛見他呢。”他聽了就有些得意了,一邊聽她說話,一邊吞云吐霧,抽完又拿了一條。

他就是這樣被一步步抓緊的,王富毛想,他買的東西越多,賣東西的女人把他抓得越緊。比如,他學會了吸煙后,賣東西的女人又進一步誘導:“老東西你咋不買瓶酒呀,你應該學會喝酒。”一提酒,他腦子里就跳出了張萬成躺了一院的羊,想到了自己被炒的事,臉色也跟著暗了下來。賣東西的女人好像看出了啥,“你這么怕酒呀,我一說酒你臉色就變了,是不是喝醉過?是不是讓酒傷過?”他點了點頭。賣東西的女人噗哧一下笑了,“那有啥呀,喝過幾次就不醉了,酒量就是這樣煉成的,你懂不懂?懂不懂呀你,富毛。”說著說著又扛了他一膀子。給她這一扛,他臉上的陰沉就不見了,那笑像太陽一樣從心底升起來,打亮了他的臉。賣東西的女人趁熱打鐵,“買上瓶吧富毛,拿回去嘗嘗。”他還在猶豫著,不知該不該買。賣東西的女人又軟軟地打了他一下,“還愣怔啥,我這可是好酒呀,價錢也不貴,不喝白不喝。”他腦子里再次跳出了張萬成躺了一院的羊。

“哎呀富毛,哪個男人不喝酒呀,買上幾瓶回去享受一下吧。”賣東西的女人說。

他終于擋不住這誘惑了,他其實多少喝點酒,只是出了事后就戒了,現在賣東西的女人這么鼓勵他,他不開戒就說不過去了。就一咬牙買了幾瓶。酒是個好東西,喝了讓人舒坦,喝了讓人想法大著呢。有時候喝了酒,他真想摟著賣東西的女人睡一覺,也不去想下輩子八抬大轎的事了,他真想這輩子就跟她成個好事,打個伙計。有一次,他喝了酒,搖搖晃晃走到賣東西的女人面前,還真就把這想法跟她說了。“不下輩子了,我這就想把你抬回家。”

“抬回家干啥?”賣東西的女人問。

“還能干啥?我要摟著你睡覺。”他大著舌頭說。

“富毛你喝多了,你胡說啥呢?我有男人呢,這輩子不成,還是下輩子吧,下輩子你八抬大轎把我抬回家。”

“我不,誰知道有沒有下輩子?我這會兒就要。”

“那不行,說好了下輩子就下輩子,這輩子不成嘛。這輩子你想干事,找張艷去吧。”

“張艷就張艷,我這就到張家灣找她去。”

“你敢?王富毛你要敢去,以后我再不理你,再不來你們王莊堡!”

現在想來,賣東西的女人所以不讓他去找張艷,并不是關心他,是怕他把錢花在張艷身上。這么剖析來剖析去,王富毛就覺得,賣東西的女人對他沒一點感情,她一直在變著法子賺他的錢。可他呢,又是那么心甘情愿地讓她賺自己的錢,甚至她的東西出了問題,他還替她遮擋著。比如村長王山那天過生日,王山想喝酒了,王山說:“白頭發越過越多,生日越過越少,咱倆喝他娘的一頓吧,我的肉你的酒。”“喝就喝,過生日咋能不喝酒?”他就去跟賣東西的女人買了酒,二塊八一瓶。吃飯時,兩個人一人倒了半瓶,還劃了一陣子拳。但喝下去后,王山就叫喊頭疼,頭疼得要命,睡了一天一夜才醒了過來。醒來后就找上門來,“我說王富毛,你那酒肯定有問題,你不會是買上假酒了吧?”他一聽就怔住了,這酒喝下去他也覺得頭疼得厲害,恨不能咚咚咚往墻上撞。可他咋也不信賣東西的女人會賣假酒,她要賣的是假酒,這就不地道了。可他還是對王山說:“這不可能的,她咋會賣假酒?她那么好的人,咋會賣假酒?”

“可是我喝了幾十年酒,從沒這么頭疼過,你說這咋解釋?”王山瞪著眼看他。

“那是你酒量越來越不行了,”他搖搖頭,“我也喝了半瓶,我咋沒覺得有啥不舒服的?”

“你喝了真一點都不頭疼?”

“我能哄你嗎?我頭疼我能說不疼嗎?你可不敢瞎說,你一瞎說,人家的生意就完了。”

見他這么肯定,王山就不再嚷嚷了。可他心里明鏡似的,這酒絕對是假的,幸虧他只買了一瓶,要買得多了,他倆說不準都得住醫院,甚至就嗚呼了,兩個人一塊上天堂去了。后來見了賣東西的女人,他也沒咋說她,只說那酒口感不好,喝下去頭痛死了,還勸她以后千萬不敢再賣那酒了。賣東西的女人臉紅了一下,又拿出一瓶酒,“富毛這瓶酒我送你了,不要錢的。”他知道她啥意思,她這是在堵他的嘴,怕他把她賣假酒的事說了出去。他沒要那瓶酒,卻也守口如瓶,再沒提過她賣假酒的事。

把這些事過了電影后,王富毛終于大徹大悟了,原來他不過是這么個貨色,她也不過是那么個貨色。然而,他心里還是很糾結,明明知道她不過是那么個貨色,他還是想著她。他不想想著她,卻管不住自己的腦子,他越是不讓腦子想她,腦子越是把她想得厲害。他就狠狠地拍打自己的腦袋瓜:“你個不聽話的東西,你是西瓜還是菜瓜,誰讓你想她了,那么個貨色有啥好想的?她傷你傷得還不夠嗎?你還想讓她傷多久?”

王富毛越是想管住腦子,腦子越不聽話,吆喝著他的腿跑上了街,站到了那棵大柳樹下。明明知道賣東西的女人不會來了,他還是站在那里,他甚至聽到了三輪車開來的突突聲,聽到了賣東西的女人吆喝他的聲音,王富毛你咋才出來?你不知道我進村了嗎?但是掐一下大腿,他才知道沒車也沒人,賣東西的女人根本就沒來。她再不會來了。

王富毛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失戀了。

村長王山領著他的皮皮過來了,見他還在老柳樹下傻站著,就說,“富毛你這幾天咋了,好像魂也丟了。”王富毛搖搖頭。王山又說,“一看你這落魄樣兒,就知道人家不要你了,對不對?”王富毛灰著臉說,“人家本來就不要我。”王山說,“人家不要你,你咋追得那么緊?我算了算,那女人有二十來天沒進村了。我早勸你甭對人家有想法,你不聽,這下好了吧?”王富毛搖搖頭,“人家有家有室的,我能有啥想法?”王山說,“你說你沒想法?哄鬼去吧。沒想法,咋錢都讓她掏走了?咋她不掏我的,就掏你的?”

“我樂意讓她掏,你管得著?”王富毛忽然說。

“我知道你樂意,”王山說,“你們是周瑜打黃蓋,一個愿打,一個愿挨,你掏了錢,她臉上就開了花,有說有笑的。”

王富毛驀地給了自己一巴掌:“村長你知道不,她那笑都是假的,都是裝出來的。”

“我就說嘛,連笑都是假的,你說你還不是白忙乎?”王山搖搖頭,“還不如找張家灣的張艷紅火紅火去。”

“張艷?”王富毛望著王山。

王山忽然笑了:“你他媽想法倒大,還真想找她去?”

“你不說我也知道她是個官茅廁,我會去找她?”王富毛惡狠狠地說。

王富毛到底沒管住自己,第二天下午,還真去了一趟張家灣。他本來不想去,但是他記起了賣東西的女人說過的一句話,你要敢去找張艷,我就再不理你了,再不來你們王莊堡了。“媽的,你不讓去,我偏去。”王富毛決定跟她對著干了。反正她也不來了,他那么愛見她,她卻不來了。他還要錢干啥,不如都給了張艷呢。

到了張艷家門口,王富毛又不敢進了。

張艷是個小寡婦,男人下煤窯砸死了,她不想改嫁,又不愿出去找活干,就時常招惹些男人。王富毛給張萬成放羊那會兒,就知道這村的人管張艷叫官茅廁。啥叫官茅廁?就是誰都能去那里排泄,誰想去就去。有時人們也逗他:“王富毛,你掙那么多錢干啥呢?你一個人吃飽了全家不餓,掙下錢也帶不到棺材里去,還不如找張艷紅火紅火呢。”王富毛聽了也就是笑笑,他打心眼里瞧不起那種女人,也不敢去招惹。張艷呢,也知道他是個光棍漢,有意勾引他。有一段時間,她一直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在村口等他,見他趕著羊群回來,就上前搭話,誰知王富毛卻沖著羊群揮鞭子,“讓你騷,讓你騷,再騷老子抽死你。”張艷不信還有不吃葷的貓,就假裝去野地拔草,假裝沒看到他,在他面前尿尿,白花花的屁股讓人眼饞著呢。王富毛惱了,拿起拾糞的小鏟子往她身上揚土,“老子再沒見過女人,也不稀罕你這種貨色。”張艷一看他刀槍不入的樣子,泄了氣,再不來招惹了。

王富毛不敢進張艷的門,又不愿離開,就坐在人家的門檻上打盹。跟王莊堡一樣,張家灣也沒幾個人了,差不多也成了空村。所以他坐在這里,也沒人注意。后來呢,張艷一扭一扭地出來了。女人一出來,王富毛就醒了,站起身,搓著手不知說啥。女人“啊呀”了一聲,“這不是王羊倌嗎?你不是讓人家張萬成給打發了嗎?一年多沒見你了呀,真是稀罕。你說,來我家干啥?”王富毛還是搓著手,吭哧吭哧地,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女人“噗哧”一聲笑了,“想進來就進來坐會兒吧。”王富毛覺得腿生了根,咋也挪不開。女人拉了他一把,“又不是外人,進來就進來吧,還等著我背你?”

王富毛糊里糊涂跟著張艷進了院,腦袋竟有點眩暈了。

一進院,女人順手把門插上了。

王富毛說,“插門干啥?”

女人瞪了他一眼,“咋,做這事還要開著門,讓路來路過的人都看見?”

王富毛就不做聲了,跟著進了屋。

女人又順手把堂門插了。

屋里收拾得挺干凈,墻刷得白生生的,沒有一絲塵土。炕上鋪的是地板革,靠炕頭這邊又鋪了張毛毯,毯子上鋪了張褥子,褥子上罩著的單子皺巴巴的,顯然女人剛剛還在上面躺著。女人盯著王富毛看了好一陣子,忽然又笑了,“你咋想起來我這兒了?你這老家伙不是說不稀罕我這樣的貨色嗎?咋想起來了?”王富毛還是吭哧吭哧不知說啥。女人上了炕,嘩地拉了窗簾,“來了就別不好意思,還等著我給你脫衣服,上來吧?”女人一拉上窗簾,王富毛就覺得陷入了一個看不到底的深淵中,啥也看不清了。黑暗中,他聽得女人在脫衣服,若有若無的聲音,在他的感覺里卻放大了幾十倍,撞得他的耳膜生疼生疼的。王富毛不敢看她,渾身的每個毛孔卻都大睜了眼睛。

女人突然不動了,“你咋不動彈?”

王富毛就把臉轉過去,也許是適應了屋里的光線,他漸漸看清屋里的東西了。女人渾身上下只剩了一件短褲,白花花一堆肉,褲頭上還繡著一朵牡丹花呢。王富毛覺得自己的腦袋嗡地一聲漲大了,氣球似的輕盈,好像要飛離他的脖子了。女人又耳語似的說,“你還不脫?還不脫?”女人的話里藏著火苗呢,星星點點的四下濺落,把屋子里的空氣點燃了。王富毛覺得他的身體也給點燃了,手由不得抖抖索索地探向那朵牡丹花。

“你這老家伙,我還當你啥都不懂,還當你不吃腥呢。”女人忽然笑了,“你來了我真高興,我真沒想到你會來。”

王富毛手抖得越發厲害,牙齒也在打顫。

“你咋這樣呢?”女人愣了一愣。“瞧你這樣兒,好像就沒見過個女人。你不是跟那個賣東西的女人有一腿嗎?咋,還沒弄到手,還沒解了她的褲帶?”

王富毛手一縮,“啥,啥賣東西的女人?你都胡說些啥?”

“還裝呢,以為我不知道呀。就是到你們村賣東西的那個女的,她天天來你們村賣東西,你也天天買人家的東西,錢都讓她掏走了。我就不信她有啥好的,秋菜瓜一個,值得你屁顛屁顛地追?”

“你咋知道的,你咋知道我和她的事?”

“我聽你們村長王山說的。王山來我這里睡覺,說你和她有一腿呢,你成天攆著人家的屁股追,錢都讓她掏去了。”

“王山?你是說我們村長王山也來找過你?”王富毛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王山咋了,他也是男人嘛,是個男人就會想女人。”女人哧哧一笑,“他咋就不能來?不過這老東西比你都摳門兒,不舍得花錢,幾年等不住一回。”聽女人這么一說,王富毛覺得心里好像有啥轟一下塌了,王山多好的一個人,他咋會來?他是村長,他可是村長呢。這么多年,他一直守在村里,他盼著王莊堡熱鬧起來呢,他這么好的一個人,咋也跑來找張艷?別人都能找,王山他不能,他是村長,是他王富毛的主心骨呢。王山啊王山,你還說我想法大呢,你其實比我想法更大。你他媽在我面前裝大尾巴狼呢。這么想著,王富毛就覺得身子一下疲軟下來,蹦不出一顆火星了。

女人也感覺到了什么,“咋了,好好的你咋了?”

“王山他不會來的,絕不會來。”王富毛使勁搖了搖頭。

“不來就不來,這跟你有啥關系?他愛來不來,你來了就好了,老家伙,我想了你一年多了,我就不信你不來。”說著說著,女人手就伸過來了,伸到了王富毛胯下,又笑,“你不就個破羊倌嗎,還這么大的脾氣,讓我侍候?”王富毛移開了她的手,愣愣地坐著。女人急了,“快點吧,你又不是個新郎倌,啥世面沒見過,還磨蹭個屁呀,一會兒說不準別人就來了。”王富毛仍沒一點動靜,像是沒聽著她的話。女人就又把手伸到了他那里,怔了一怔,忽然就笑了。

“你不會沒能耐吧?”女人說。

王富毛扭過臉去。

女人也惱了,“你咋這樣呢?你不想,來了干啥?”就穿衣服,穿好了衣服,手又伸到他眼前,“你總不能白看吧?啊,不能白看吧?”

“看是看了,你要多少錢?”

“五十。”

王富毛搖搖頭,掏出幾張皺巴巴的十元錢。

女人收了錢,摸了摸他的臉,嘻嘻一笑,“老東西,你咋這么小氣呢,也不多給點?錢都讓那個賣東西的女人掏走了吧?那么一個秋菜瓜,值得你那么大方?真是個豬腦子,我看以后你還是來我這里吧,我會侍候得你舒舒服服的,讓你受活死。說話呀,老東西,以后還來不來?來不來?哎喲喂,你咋不說話呀,聾了還是啞了?不說話就走路,甭哭喪著個臉,過一會兒,說不準我的老相好們會來。”王富毛又一瞪眼,“你少跟我提她?她不來賣東西了,再不會來了。”

“不來更好,不來你來我這兒呀。你說我哪一點不比她好?”

王富毛賭氣似的說:“她不讓我來你這兒,我偏來,以后我每天都來。”

“這就對了嘛,你總算開竅了。”女人手又移到了他臉上,“不過咱事先說好,來了你就得辦事,甭這樣光說不動。你這樣兒還像個男人嗎?”

王富毛撥開了她的手,“少來,其實我來了就想跟你說說話,我心里憋得慌。”

“裝啥裝呢,男人嘛,哪有不吃腥的?就為了說說話,你會到我這里?”女人忽然大笑起來。

王富毛一瞪眼:“我他媽就想找個女人說說話。”

女人嚇了一跳,但很快又笑了,“王富毛啊,你真可憐,你真是個可憐的人啊,連個說話的女人都沒有。”

王富毛眼里忽然有了淚。

“你咋哭了?我又沒氣你,我沒氣你,你咋哭了?”

王富毛忽然抓住了女人的手,“你知道不,她從來就沒摸過我一下,她要是像你這樣摸我一下就好了。我對她那么好,她就從來沒摸過我一下。她根本就不愛見我。”女人就又笑了,“沒出息的貨,我當你哭啥,這還不怪你嗎?還不是因為你不頂事嗎?你把她弄了,她就愛見你啦。可憐的人啊,你咋這么不懂事?輕點,咋你手勁這么大,你弄疼了我。”女人嘻嘻一笑,抽回了手,又把它放在了她的那個地方,慢慢地撫起來。王富毛覺得下體忽然膨脹起來,他想躲開她,然而已經晚了,早一塌糊涂了。

女人憋不住又笑了起來,“老東西,你咋這樣啊,你總不會還是個童男子吧?明天吧,明天你再來吧。可憐的人啊。”

王富毛也搞不清這究竟咋回事,他想哭,又不愿當著女人的面哭。就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出了門。他聽得女人在他背后喊:“老東西,你沒事吧?”他頭也沒回,往他的村子走去。

回了村,看到村長王山站在大柳樹下,怪怪地看著他。皮皮也怪怪地看著他。王富毛嘆了口氣,想,壞事了,王山肯定知道啥了,要不能這么看著他?

“你這半天都上哪去了?”

“哪也沒去,野地里轉悠了一會兒。”

“哄鬼去吧?你去找張艷了吧?”

“沒,我沒。”

“你當我不知道?”王山呸了他一口,“怕你想不開尋死,我跟了你一路,想不到啊,想不到你真去了張艷家。看來是我想錯了,你心大著呢,死不了。”說完掉轉身走了。

皮皮汪汪汪地咬了他幾口,也掉轉身走了。

王富毛盯著王山和皮皮,忽然呸了自己一口。想想走了的王山也不是啥好鳥,王富毛就朝著他的背影也呸了一口:“裝啥裝呢?當我不知道你也找過張艷?”

下了一夜的雨,王富毛也聽了一夜雨聲,臨明時,他做出了一個決定,去死。

決定了去死,王富毛立刻輕松下來了。

窗子外的天,給洗得瓦藍瓦藍的,都藍到他心里來了。王富毛走出院子,看到院子外的老火山離得他分外的近,好像要貼過來了,他都聽得到山腳下的浮石發出的爆裂聲。這么多年來,他幾乎忽略了家門口這些山,這會兒,就要去死了,他才覺得這些飽滿得就像羊奶子的山,好看,安靜,一點都不張揚。下輩子吧,王富毛想,下輩子還轉在王莊堡,轉不了人也好,就轉成山上的一塊石頭吧。轉不成山上的石頭,就轉成一只羊,天天在山上吃草。

王富毛盯著那些山看著,居然看到了他童年時的影子,他發現那個影子竟然越長越高,像頭頂上的天一樣徹底將他罩住了。后來王富毛又看到了他爹搖搖晃晃的影子。還有那個跟著磨剪子的南蠻跑了的,只給他當了幾年媽的影子。還有他死去的女人的影子。王富毛不明白這些影子為啥突然聚到了一起,但是它們很快就消失了,或者,只是一種幻覺,根本就沒出現過。只有瓦藍瓦藍可以伸手觸摸到的天,罩著他。

王富毛發現他一年四季頂著的這個天,只有在瓦藍的時候才是干凈的。干凈得好像透著亮似的。

王富毛忽然覺得應該洗個身,在他去死時,應該是干干凈凈的。他返回屋,走到水缸邊,發現水缸是空的。他搖了搖頭,擔起兩只水桶出了院子,走到了街上的水井邊。這口井其實早枯了,水是從村北的水塔接過來的,有一根黑皮管從井里伸出來,王富毛解開扎著管口的鐵絲,水就流到了桶里。水流得很慢,接一桶水得一根煙的功夫,可他還是耐著性子等,他得把那口大水缸填滿,不能死了后落個懶的壞名聲。“富毛這家伙真懶,你看看,臨死前水缸都是空的。”他一共擔了四擔水,三擔填滿了水缸,剩下的一擔留著洗身子。

王富毛燒了一鍋水,水在鍋里開著時,他先去收拾院子,把院子掃得干干凈凈的,連一根柴草棍都看不到了。收拾完了,鍋里的水正好也開了,他找了個大盆子,把水盛到盆子里,又把盆子端出了院子。雖然知道不會有人來,王富毛還是插了院門。他脫了衣服,赤條條地收拾起自己來。他洗得很痛快。好像很久沒有這么痛痛快快地洗過了。他揉搓自己時,看到院子外的那些個老火山離得他更近了,好像要跟他說個悄悄話似的。

洗過身子,王富毛又找出一身衣服換了,還是五六年前的衣服,中山裝,有些舊了,但洗得干干凈凈的。穿在身上也舒服,不像張萬成給他買的西服,襠淺,稍微一蹲,就開了裂。換了衣服,他進了柴房,找了根繩子,便往院子外走。王富毛知道不能死在家里,死在家,這三間窯洞就算壞了。當然,他知道,即便是這三間窯洞不壞,也不可能有人住了。村子里這么空,到處都是空落落的窯院,有誰會搬進他這里住呢?可他還是不愿死了后,有人指著他的尸首罵:“看這個沒出息的貨,哪兒不能尋死?偏偏要死在自己家里,活著窩囊,死了也標標準準一個窩囊廢,白白壞了三眼窯洞。”

出了門,王富毛又看了他的窯洞一眼,也沒鎖門,只是虛掩上了。

走在街上,他忽然想碰見個人,想跟隨便哪個人說說話,可街上空蕩蕩的,甭說人了,連只狗都看不見。村長王山呢,王山也不知哪去了,或許這家伙又領著他的皮皮去野外轉悠了。這會兒,王富毛真想跟這家伙說說話,告訴他:“以后就是憋不住了,也不能去張艷家,一次也不能去。你是村長,一村的主心骨呢,雖說村子里沒幾個人了,可沒幾個人你還是村長,是村長你就得有個村長的樣兒,不能作踐自己。還有,你要開導一下張艷,讓她別再做那活兒了,能嫁個人就嫁了吧,嫁不了也不能再做那活兒了。”王富毛還想告訴這家伙:“我死了,我家里的東西就都是你的了,那一箱酒,還有那些牙膏呀衛生紙呀香皂呀都是你的了。”可是,他沒看到王山,連這家伙的影子都沒看到。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天意了。天意讓他臨死前也要憋著一肚子話,要把這些話都帶到墓里去。

快到村口時,王富毛看到了春生他爹。他一直很羨慕這老頭,人家有兩個兒子呢,在礦上掙錢的那個叫福生,在學校里當老師的叫春生。王富毛很想跟他打個招呼,問問福生最近回來了嗎,可是人家好像就沒看到他,身子一閃就進了巷子。

王富毛搖了搖頭,往村外走去。

谷黍都割倒了,只有一片片玉米還豎在田里,玉米的葉片也泛白了,干枯了,再過幾天,這一片片玉米也得放倒了。

到時候,田里就干干凈凈的了。

走到狼窩山那邊時,王富毛看到坡腳下有群羊,羊倌也不知是個誰,鞭子有一搭沒一搭地甩著。他想躲開這群羊,但是他又必須順著這條路走。還沒走近那群羊,他看到有幾只忽然朝著他奔過來,他立刻明白了啥,那是張萬成家的羊,這幾只羊顯然還沒忘了他。王富毛當然認識它們了。這只尾巴又圓又厚又白像十五的月亮一樣的,是“大尾巴”。這只叫“榆耳朵”,它的耳朵小得像榆錢。這只長得一臉機靈的叫“小靈通”,這小東西最會鉆空子,每次到了離莊稼地近的地方,它假裝看都不看,趁他不注意的時候,就跑進莊稼地吃點細糧,等你發現了舉起鞭子時,它早跑得遠遠的,讓你打不著它。還有這只,叫“老憨”,一臉的憨態,是群里最老實的一只,走到哪里,只顧埋頭吃草,讓吃啥就吃啥,不會亂跑。每只羊,他都給起過名字。現在,它們跑過來了,拱他的腿,舔他的手,親熱得不得了。王富毛笑了笑,對“榆耳朵”說,“你耳朵咋還這么小,沒人愛見的家伙。”他又對“大尾巴”說,“你還拖了這么個大尾巴啊,看你走得多難看。”又對“小靈通”說,“你這家伙還這么鬼精鬼精的啊,當心讓人家給逮了。”他跟它們說了好多話,然后強迫它們歸了群,又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

那個羊倌終于認出了王富毛,好像很不好意思,好像是他搶了王富毛的飯碗。王富毛對他點點頭,笑了笑。那個羊倌搓著手說,“你是從前給張萬成放羊的富毛吧?你拎著根繩子去哪啊?”王富毛遲疑了一下,又笑了笑,“去砍點柴,家里沒生火柴了。”那個羊倌疑惑地看著他,卻也沒再問。走出老遠,王富毛才覺得他說得有點離譜,還沒到后秋,這不是砍柴的時節啊。但是他也沒去責備自己,一個快死的人了,說點牛頭不對馬嘴的話,也犯不得較真。

遠遠地,他就看到了那棵柳樹,看到了那座墳。

王富毛知道自己要死在這里了。

他在柳樹前停了下來。

他看了墳頭一眼,說,“我來陪你了。”

又說:“這么多年把你丟在這里,一定挺寂寞的吧,我來跟你做伴了。”

王富毛把繩子甩到樹杈上,卡牢,又把兩個繩頭拉下來,開始給自己挽套子了。放了一輩子羊,他當然會挽套子了,他會挽各種各樣的套子,死套,活套。活套能伸縮,給套上的羊,越掙扎越緊,直至勒死。他給自己挽了個活套。只要一套上去,他這條命就算完了。他又看了一眼頭頂上那瓦藍瓦藍的天,就把頭湊了過去。但是,他忽然嗅到了一股撲鼻的香味,他不知道這香味來自哪里,他使勁地嗅了一口,好像嗅到了死去多年的女人的味道。她身上好像就這種味道。這味道好像發出了一種聲音,在喊他,誘惑著他去尋找。他慢慢地扭過頭來,離開挽著套子的柳樹,向墳頭移去。

王富毛終于明白了,這香味是從墳頭上的花籃里散發出來的。他沒想到它們還活著,他走過去,蹲下來,看到花的葉片竟然還綠綠的,沾著水珠,花瓣也越發舒展了。

王富毛又使勁嗅了一口,淚水忽然奪眶而出。

責任編輯:易清華

主站蜘蛛池模板: 亚洲色偷偷偷鲁综合| 亚洲日韩精品综合在线一区二区 | 97在线国产视频| 夜夜操狠狠操| 欧美色视频日本| 国产精品天干天干在线观看| 亚洲黄网在线| 漂亮人妻被中出中文字幕久久| 欧美精品啪啪| 亚洲男人天堂网址| 色综合久久久久8天国| 亚洲Av激情网五月天| 高清不卡毛片| 国产91麻豆免费观看| 国产在线欧美| 综合社区亚洲熟妇p| 男人天堂亚洲天堂| 国产成人综合久久| 欧美日韩国产成人高清视频| 四虎国产成人免费观看| 国产嫖妓91东北老熟女久久一| 欧美一级在线| 精品久久久久成人码免费动漫 | 国产玖玖视频| 又粗又硬又大又爽免费视频播放| 国产精品久线在线观看| 99在线观看免费视频| 亚洲天堂777| 欧美一级在线看| 久久精品波多野结衣| 色综合狠狠操| 综合成人国产| 国产美女叼嘿视频免费看| 久久国产精品国产自线拍| 国产00高中生在线播放| 日本免费a视频| 激情六月丁香婷婷| 亚洲美女一区二区三区| 免费不卡在线观看av| 日本道综合一本久久久88| 国产毛片久久国产| 国产视频一二三区| 久久免费精品琪琪| 亚洲乱亚洲乱妇24p| 无码高潮喷水在线观看| 在线欧美a| 鲁鲁鲁爽爽爽在线视频观看| 久久这里只有精品23| 日韩欧美视频第一区在线观看| 国产黑丝一区| 亚洲AⅤ波多系列中文字幕| 国产精品99r8在线观看 | 亚洲男人天堂网址| 在线精品视频成人网| 99精品视频在线观看免费播放| 国产在线日本| 亚洲国产天堂久久综合226114| 久久亚洲高清国产| 日本国产精品一区久久久| m男亚洲一区中文字幕| 精品国产成人a在线观看| 18禁不卡免费网站| 国产成人亚洲无码淙合青草| 久草视频精品| 国产成人永久免费视频| 国产精品大白天新婚身材| 天堂网国产| 青青青视频91在线 | 欧美一区二区人人喊爽| 日韩福利在线视频| 国产69精品久久久久妇女| av无码久久精品| 韩日午夜在线资源一区二区| 久久久黄色片| 国产在线自乱拍播放| 影音先锋丝袜制服| 成人国产一区二区三区| 呦视频在线一区二区三区| 欧美一级在线播放| 日本免费新一区视频| 亚洲自拍另类| 日韩国产无码一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