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觀園里那么一群天地山川精華靈秀之所鐘,散發著書香琴韻之幽香的紅樓女兒中,黛玉的美,無疑是那個家族乃至時代,最具藝術魅力和人格色彩的一朵奇葩。伴隨著繁華的湮滅和愛情的消逝,她的淚盡而逝以最傲岸脫俗的力量同愛情決裂,同封建世俗宣戰,悲劇的命運掩蓋不住她最干凈的優雅。
在黛玉獨具一格的優雅中,她的“孤標傲岸”“目下無塵”,再加上“小性子”,不為世俗所容,這是常常用來和寶釵比較的致命弱點,也與黛玉的人生悲劇有著頗深的淵源。然而,這樣一個超越世俗的女子卻寄托了作者深厚的人生觀、世界觀和審美觀,她仿佛承載了幾千年來中華文化獨特寓意的一個永恒的象征,一種典型意義的審美世界,從這一現象中,我們也可以捕捉到中國古代許多文人志士的身影。
小小的瀟湘館搖晃著竹影,閨內主人的悲觀不僅僅是狹隘的個人情緒,更是一種無形中向封建世俗的宣戰。黛玉不懂虛偽,不懂人情世故,她僅僅是用一顆光明磊落、率直坦蕩的心,去斥責世俗的丑陋與虛假;用一股聰穎俊逸、高雅倜儻的情懷來歌頌生活的至真至美。在這個浮華的大觀園里,黛玉,是最能保持自身從頭到尾的真情,不會因為人世間的絲毫貪欲抑或等級禮教所制定的標準,來改變自己的真心本性。
當黛玉初到賈府時,時刻惦記著母親的教誨,步步留心,時時在意,不要多說一句話,不可多行一步路,恐被人恥笑去(第三回),但天長日久,終究是秉性難移,依舊愛說就說,想惱就惱,至于該誰得罪不得罪,她似乎從來沒有考慮過。純粹為自己那顆純真執著的草木之心,她不屑與賈府上下錯綜復雜的厲害關系為伍,縱使虛情假意、莫測高深被世俗看做是一種明哲保身,而坦蕩真誠是一種幼稚的不諳世事。
黛玉是那么容不得半點世俗的褻瀆,在扭曲人性的榮國府里人人都在學習一種處世“藝術”,縱使風聲鶴唳,沒有壓抑她那高昂的頭;窮極歡愉,沒有動搖她那高潔的心,不失赤子之心,純真之情。她視權貴為糞土,就連皇親國戚也都不放在眼里。當寶玉把北靜王贈的香串轉贈給她時,她說什么臭男人拿過的!我不要并仍在地上。其傲骨令人贊嘆,使須眉汗顏。最讓人感動的是黛玉對愛情的真摯,追求心靈上的契合與自由,厭惡那封建勢力做主或是夾雜功利色彩,并不慫恿寶玉去追求功名利祿、仕途經濟,在愛情和現實的拔河面前,她依舊傾聽自己內心,向著那束愛情的光亮勇敢地走過去。
愈是身處逆境,愈是不屈的反抗,愈是遭人踐踏,愈是要維護自己的尊嚴。那壯志未酬、懷才不遇的文士才子們無一例外演繹著這種相似性,以最堅強不屈的生命姿態向生活的挫折與權威抗爭,縱使這份真實最終被誤解或毀滅。所以黛玉的形象并不僅僅是一種純粹的個人氣質和特點,而凝聚成一種超越形象自身的文化精神。可以說林黛玉這一形象的獨特審美價值在于:她不僅僅是封建時代女性愛情理想破滅和悲劇命運的一個縮影,同時也是中國古代士大夫文人執著于內心追求和獨立人格精神的一種象征。從本質上說,林黛玉的“恣情任性”“孤標傲世”,是中國古代知識分子自屈原、陶潛、李白以來追求自由和獨立人格的繼續,而她那種詩意的表達和內心抑郁情感的抒發,更是在很大程度上表現了相當一部分中國古代文人共同的心靈歷程,用內心抽象化、情感抒發的形式來表達自我,度過了漫長的歷史長夜,在現實與理想的夾縫中生存。他們大多數都因理想的幻滅而導致了生命的消沉與結束,因此黛玉的“孤標傲世”和悲劇的死亡引發了歷史的共鳴,“孤標傲世偕誰隱,一樣花開為底遲?”,這份共鳴讓我們感受到了現世浮華中的一劑清流。
(作者單位:武漢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