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WWF(世界自然基金會)是世界上最強大的環境保護組織,發起過拯救老虎、拯救熱帶雨林的全球性活動。但深入調查發現,WWF的活動的最大受益者并非環境或野生動物,卻是公司和企業。WWF能否真的保護自然免于人類的破壞?它的那些漂亮的海報是否只是給人營造一種虛幻的假象?在WWF成立50周年之際,該組織的獨立性、它與商界合作的運作模式遭遇的質疑之聲越來越大。
想要保護熱帶雨林?只需要捐獻5歐元。要拯救大猩猩?可以從捐獻3歐元開始。哪怕只花50歐分,也可以為保護自然貢獻一份力量——只要你把錢捐給世界自然基金會(WWF,在美國和加拿大依然使用其原來的名稱——世界野生動物基金會。)
去年,WWF和德國零售集團Rewe合作,售出了近200萬份紀念相冊。在6周時間內,該計劃共籌集了110萬美元,Rewe將這筆錢全部轉交給WWF。WWF承諾將把它用來保護自然,比如森林、大猩猩、水和氣候,當然還包括該環保組織的標志性動物——大熊貓。
各國政府也向WWF捐了不少錢。多年來,WWF累計從美國國際開發總署獲得了1200萬美元。在相當長時間里,德國政府各部門對這個自然保護機構無比慷慨。
但WWF能否真的保護自然免于人類的破壞?它的那些漂亮的海報是否只是給人營造一種虛幻的假象?在WWF成立50周年之際,該組織的獨立性、它與商界合作的運作模式遭遇的質疑之聲越來越大。
WWF的總部位于瑞士格蘭德,被認為是世界上最強大的環保組織。它活躍于全球100多個國家,與富翁權貴們保持著密切的聯系。到處可以看到它的熊貓標志,比如達能酸奶包裝上,摩納哥夏琳王妃的T恤上。公司為獲得使用WWF標志的特權要支付7位數的費用。僅在德國,WWF就擁有43萬會員,數百萬人向該組織捐款。
問題在于,這些錢到底是如何花的,是否真的用在了自然保護上。為了回答這些問題,《明鏡》周刊記者奔赴南美和印尼蘇門答臘島。
在巴西,一位農業公司執行官談到符合WWF可持續發展標準的首批大豆去年運抵荷蘭鹿特丹時曾經得到熱烈宣傳。但他又承認,他并不確定這批貨到底產自哪里。在蘇門答臘,土著部落成員描繪了WWF的合作伙伴勾結警察破壞他們的房屋,因為他們擋住了棕櫚油生產的肆無忌憚地擴張。
很多德國非政府組織,比如Rettet den Regenwald(拯救雨林)和Robin Wood(羅賓森林)已經不再將WWF視為純粹的動物保護者,而是企業的幫兇。在它們看來,WWF授予了企業破壞自然的執照,以換取大量的捐款和可憐巴巴的讓步。
年收入5億歐元的WWF當然也做出了一些成就。WWF荷蘭分部是綠色和平組織旗艦“彩虹戰士”的資助者。為了組織多瑙河和盧瓦河上的水壩項目,環保衛士占領了多個建筑工地,有時候一占就是好幾年。在上世紀80年代,WWF瑞士分部激烈地反對核能的使用,其負責人被聯邦警察稱為“國家敵人”。
2010年,受到中國農歷年的啟發,WWF宣布該年為“老虎之年”。WWF很早就開始了保護老虎的行動。上世紀70年代初,在大筆捐款的幫助下,WWF說服當時的印度總理英吉拉·甘地劃定了老虎保護區。據印度估計,當時在印度生活著超過4000只老虎。今天,已經減少到1700只。然而,WWF依然將印度老虎保護計劃視為成功范例。一位發言人說,沒有該組織的努力,印度的老虎可能已經滅絕了。
保護老虎和大象的成功范例?
沒有多少人知道,為了取得這樣的“成功”,很多人被迫搬遷。村民們“被重新安置,但并非受到強迫”,1993年至2005年擔任WWF總干事的瑞士人克勞德·馬丁說,“我們一直堅信,這件事情的處理很合理。”
但并非所有人都認同這一觀點。據馬克·杜伊在《環保難民》一書中記載,為了建立野生動物保護區,約30萬人不得不離開他們的家園。
重新安置計劃是WWF的“要塞保護”政策的結果。該政策認為在保護區內不能有人類生活的空間。WWF宣稱反對強迫性的重新安置,但WWF董事會成員,德國動物學家伯納德·格日梅克則一直主張建立無人居住的國家公園,他們的杰作之一就是將游牧的馬賽人部落趕出塞倫蓋蒂國家公園。專家們估計,自殖民地時代以來,僅僅在非洲,野生動物保護計劃就創造了1400萬“環保難民”。
按照這一模式,少數的土著居民,如果足夠幸運可以留下來擔任公園看守,幫助阻止他們的親人朋友進入保護區。
德索尼洛國家公園就是受WWF保護的這樣一個典型公園。瑪蒂娜·弗勒肯斯泰因形容它是“保護老虎和大象的成功范例”。該地區位于印尼蘇門答臘島中部,由北干巴魯市的WWF辦公室管理。北干巴魯WWF辦公室的一張老虎海報上的德文標語呼吁——“拯救它的棲息地”。這個辦公室是由德國WWF資助的。
蘇納托是一位長期在德索尼洛研究老虎的生物學家。但他從未在保護區看到過一頭老虎。“由于人類經濟活動,這里的老虎密度非常的低,”蘇納托指出在保護區依然還有一些伐木活動。
為了方便科學家跟蹤老虎,WWF向他們提供了高科技的監測設備,包括GPS裝置、老虎糞便的DNA分析工具和20個攝像頭。在上一次為期7周的拍攝中,攝像頭只拍攝到5只老虎。
WWF認為它在蘇門答臘的工作取得了了不起的成功,認為德索尼洛的熱帶雨林因此得到拯救。但事實上,雖然保護區的范圍變大,其內部的森林卻在縮小。曾與WWF有合作關系的亞太資源國際公司砍伐了大片的原始森林。
蘇納托和他的同事拉斯萬圖經常帶領富有的生態旅游者乘坐大象游覽德索尼洛公園。然而這片區域對于當地人卻是禁地,由德國WWF資助的反狩獵分隊確保當地人無法入內。“WWF把持這里的大權,這正是問題所在,”在公園門口開了一家小店的當地村民巴里說,沒有人知道公園的邊界在哪里,“我們原來在里面有一些橡膠林,現在卻不被準許進入。”
當地環保主義者菲力稱這種形式的自然保護為“種族主義兼新殖民主義”。他說,在當地,人們一直和森林共生。根本沒有無人居住的森林。數千名農民被趕出德索尼洛,然而WWF的環保專家們到來后,野生動物的數量反而下降了。“德索尼洛并非一個單獨的例子。”今天,跨國公司和環保組織建立了親密合作關系。菲力說,“WWF正在幫助將我們的世界變成農場、單一作物種植園和國家公園。”
“市場轉型”的真相
根據懸掛在老虎保護專家蘇納托辦公室墻壁上的一張地圖,在蘇門答臘島——世界第6大島——每小時被砍伐的樹木就可以覆蓋88個足球場。為了給棕櫚種植園挪出地方,大片的森林迅速消失。
很多公司,一邊標榜可持續性,一邊砍伐森林。一名曾在印度尼西亞工作多年的WWF員工說,花3萬美元進行賄賂,或是捐一些錢就可以換來WWF的讓步。
他說,“WWF承諾的經過RSPO認證的可持續性棕櫚油根本不存在。”RSPO是“棕櫚油可持續發展圓桌會議”的簡稱。RSPO認證讓公司可以一邊加大產量,一邊安撫消費者的良知。總部位于杜塞爾多夫的德國日化企業漢高在它的Terra系列家用清潔產品廣告中宣稱“和WWF一起支持棕櫚油和棕櫚仁的可持續生產”。公司稱,他們“為保護熱帶雨林也做出了一份貢獻”。
但如果棕櫚油的生產首先需要砍伐森林,到底是如何讓它得到保護的?WWF宣稱,部分被砍伐區域已經“退化”,淪為次級森林和荒地。它堅持說單一作物種植園和自然保護并不對立。WWF將這稱之為“市場轉型”。簡單地說,他們認為通過合作能比對抗取得更好的結果。
WWF于2004年和聯合利華等跨國公司一起發起RSPO計劃。聯合利華每年要處理130萬噸棕櫚油,是世界最大的棕櫚油加工企業。WWF的另一個合作伙伴是豐益集團(Wilmar)——世界主要棕櫚油生產公司。豐益已經完成了“轉型”,WWF的弗勒肯斯泰因說,公司制定了明確的獲得認證的時間表。
Bathin Sembilan部落的土著居民并沒有看到任何改變的跡象。他們住在豐益的Asiatic Persada種植園里。這個種植園位于占碑市的南端,占地4萬公頃,相當于柏林面積的一半。在種植園的入口處,有人在墻壁上涂寫上了“吸血鬼”字樣。村子的長老羅尼和幾十位村民站在棕櫚林中。他們大多光著腳。有一個人還帶著捕獵野豬的長矛。在他身后的地上散落著一些碎木板,這里曾經是村子的所在地。
去年8月10日,臭名昭著的警察機動大隊摧毀了他們的房屋。在該事件發生前,一位村民曾試圖銷售豐益稱屬于公司的棕櫚果。“他們逮捕了18人,一些人還遭到毒打,”羅尼說,“豐益的經理和警察狼狽為奸。然后,他們開始開槍,我們帶著女人和孩子逃進了森林。”村民認為森林是屬于他們的。羅尼說,“我們祖祖輩輩就居住在這里。”
上世紀70年代,伐木工人開始涌入,但是森林足夠大,羅尼和他的部落還可以遷徙到其他地方。但現在,他和他的部落已經完全被棕櫚樹包圍。先于豐益到來的公司非法種植了2萬公頃的棕櫚,約占種植園的一半。但這似乎絲毫沒有讓豐益覺得困擾。羅尼甚至通過法律途徑證實了他們的權利,但依然于事無補。
在村子被毀后,“拯救雨林”、“羅賓森林”等組織宣稱,聯合利華(豐益的顧客之一)的拉馬人造黃油被土著人的鮮血污染。去年12月,部分人甚至在德國聯合利華總部門口扎營抗議。當然這件事讓聯合利華非常頭疼。這家荷蘭-英國合資公司在企業可持續性排名上名列前茅,并號稱幫助全球超過10億人改善了健康和生活質量。
豐益無法否認土著部落的房屋被毀,警察開了槍。但在一封致消費者和朋友(包括WWF和恒生銀行)公開信中,公司高管們把這件嚴重事件輕描淡寫地說成無足掛齒的小事。在他們口中,一家富有社會責任心的公司成了少數流氓抹黑的目標。在一封內部電子郵件中,聯合利華至少承認發生過“不當行為”,并建議進行“調解”。但這一事件絲毫沒有影響聯合利華與豐益的合作關系。不久之后,豐益搭建起臨時住房,同意對村民進行賠償。
部分土著村民在房屋被毀后逃到了PT Reki——當地最后一塊保存相對完好的森林。但他們也不被許可待在那里。因為那片區域是德國KfW發展銀行和德國自然和生物多樣性保護聯盟資助的重造森林計劃所在地。
和企業的合作
位于瑞士格蘭德的WWF總部看上去威嚴莊重。墻上的銀色匾牌紀念的是該組織最大的恩人:“1001俱樂部”。1001俱樂部是創建于1971年的一個精英組織,由不知名的WWF捐款人組成。曾擔任WWF總裁的荷蘭伯恩哈特王子成功說服殼牌石油公司成為他的第一位大贊助商。1967年,一艘油輪在法國附近海域發生事故,導致數千只海鳥死亡,然而WWF卻禁止一切批評言論。WWF雇員在一次董事會上解釋說,這樣做將破壞未來獲得某些行業的捐款。
這一切都發生在很久之前,WWF發言人菲爾·狄基說,WWF早已改變,不再接受石油公司、核電站、煙草公司或軍火企業的捐款。然而,跨國大公司永遠不會受到排擠,這些工業——比如英國石油公司——的代表依然擔任WWF董事會成員。
約翰·漢克斯依然擔任WWF董事會成員,負責管理非洲的跨國自然公園。這些項目雖然被稱為“和平公園”卻頻頻引起爭端。德國政府向WWF捐了20萬歐元,用于南非境內的所謂“和平對話”。德國KfW發展銀行甚至準備撥款2000萬歐元,用于在卡扎國家公園修建新的野生動物走廊。“WWF每拿出1歐元,政府會補貼至少5歐元,”瑪蒂娜·弗勒肯斯泰因估計說。可見該組織的政治影響力。
在巨大的跨國國家公園中,打獵是許可的。不久之前,西班牙國王胡安·卡洛斯在博茨瓦納捕獵大象時傷了髖骨,這件事在西班牙國內引起不小的風波。胡安·卡洛斯是西班牙WWF的名譽主席,而他卻帶頭獵捕大象,難怪很多人感到憤慨。僅在納米比亞,WWF就批準了38個野生動物保護區的狩獵活動。
在這些地方,富有的歐洲人或美國人繼續獵捕珍稀動物,站在動物的尸骨旁邊拍照留念,仿佛殖民時期從未終結。他們被允許射殺大象、水牛、獵豹、獅子、長頸鹿和斑馬,他們甚至延續古老傳統,將死去動物的鮮血涂抹在自己臉上。一名WWF發言人為這一行為辯護說,獵殺動物的數量是有限制的,這種“有節制的捕獵活動”有利于動物保護。
曾隨美國和平隊在非洲工作的哈佛畢業生安德魯·墨菲在WWF的“市場改革”隊工作。他代表了新一代的環保主義者。他認為他的小組是“改革代理人”,他們將顛覆整個市場。像這類口號他信手拈來。他說,他希望讓大宗商品——比如大豆、牛奶、棕櫚油、木材、肉制品——的生產和貿易企業遵循持續化發展模式。那么,他們成功了嗎?是的,他說,現在這些公司將監督產品的來源,為此建立了“毫無漏洞”的監督系統。墨菲口中的監督系統是指“負責任大豆協會圓桌會議”(Round Table on Responsible Soy Association,簡稱RTRS)。
2004年,WWF開始邀請相關行業公司參加RTRS,受邀者包括嘉吉、孟山都之類的跨國企業,它們分別向WWF捐獻了10萬美元,在會議上掌握了不小的發言權。一位與會者說,“不久之后,一切都清楚了,這些會議根本的目的就是幫助這些轉基因大豆生產經銷商們漂綠(公司、政府或是組織以某些行為或行動宣示自身對環境保護的付出,但實際上卻是反其道而行)。”有歐洲人希望談論除草劑草甘膦的危害,結果很快被噤聲。“美國農業公司的王牌論點是,他們在技術上是中立的。”
WWF德國分部的正式立場是反對基因改造,但每次圓桌會議卻總不忘記邀請那些支持轉基因作物的代表。德國人甚至花錢給阿根廷WWF的代表購買機票。眾所周知,WWF阿根廷分部的負責人與前軍事政府及農業企業有著密切的關系。參加圓桌會議的人似乎全都忘記了,在很早之前,WWF已經聯合瑞士零售商推出了一個更加嚴格的大豆標準。
破壞自己制定的標準似乎已經成為WWF的特色。事實上,正是這種靈活性,讓這家組織獲得了數百萬的企業捐款。以大豆為例,參加圓桌會議的代表們反復討論,妥協、讓步,最終,在去年6月,第一批8.5萬噸RTRS大豆抵達荷蘭鹿特丹。“這是一次巨大的成功,”生物學家弗勒肯斯泰因說,WWF仔細檢查了這批大豆,“我們很高興地發現,這些產品沒有經過基因改良。”這些大豆來自巴西馬吉家族所有的兩家大型農場。
馬吉家族集團是世界最大的大豆生產商,擁有的農場覆蓋著巴西中部的馬托格羅索州大部分地區。上世紀80年代,馬吉家族從巴西南部遷到那里,帶去了大量的工人。他們清除了大片的薩瓦納雨林,用于種植大豆。布萊羅·馬吉后來成為馬托格羅索州州長。2005年,綠色和平組織授予他“金鏈鋸”獎,表彰他砍伐雨林的功勞。巴西其他任何地區原始森林砍伐現象都沒有馬吉的“大豆共和國”嚴重。幾年前,這些建造在被砍伐森林之上的大豆農場獲得認證,成為RTRS模范農場。抵達鹿特丹的8.5萬噸獲得認證的大豆據稱全部來自兩家RTRS模范農場。
唯一的問題是,在馬吉的農場上并沒有什么非轉基因的東西。
一個10米高的容量達數千升的白色大罐子聳立在Fazenda Tucunare農場的倉庫旁邊。罐子上標注著“Glifosato”,除草劑草甘膦的葡萄牙語。工人的宿舍就在幾百米外。在一面圍墻背后,幾條溝渠里裝滿了散發臭味的綠色的水。溝渠旁邊有一個倉庫,外面貼著一個帶骷髏頭的警告牌,上面寫著:“注意。劇毒!”草甘膦是轉基因大豆常用的一種除草劑。雖然越來越多的研究顯示這種化學制劑導致動物生殖系統問題,RTRS依然批準它的使用。殺蟲劑的使用也不是什么大問題,馬吉集團可持續性經理若昂·島田說,RTRS的唯一要求是“合理”使用。
在8.5萬噸大豆抵達鹿特丹后,聯合利華等公司開始吹噓使用可持續大豆。但事實上,只有不足8000噸來自兩家RTRS模范農場。其他的大豆到底來自哪里根本無法得知。島田說,“我也不知道其他7.7萬噸是哪里來的。我們提供這些大豆只是為了滿足歐洲的需求。”
所謂可持續商品數量像魔術般增長。這是WWF年輕專家安德魯·墨菲所吹噓的“毫無漏洞”的監督系統帶來的結果。約30萬噸這類所謂的可持續性產品已經進入市場。
在格蘭德,落日的余暉灑在日內瓦湖上。墨菲很忙碌。他正準備飛抵中國,去那里拯救自然。
(本文原載于《Spieg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