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中,至少有一件事、一個地方,能讓你深深地、深深地陶醉其中。那無法忘卻的景致,那揮之不去的情愫,似一雙手,在某個黃昏,輕輕撥動你的心弦。
——題記
不知為何,每當我看到“陶醉”這個詞,腦海里總是會出現一個畫面:我過生日時姥爺送給我的木馬佇立在陽光下,露出傻里傻氣的笑容,塵埃帶著陽光的溫度在空中飄浮,而木馬依舊天真爛漫,纖塵不染。
小時候,我就像坐在永不停歇的旋轉木馬上,看著空中的彩色光影,影影綽綽,明明暗暗,似晴日里剛摘下的飽滿果實,顏色鮮艷得仿佛能沁出蜜來,又好似與姥爺一起在家鄉山間看到的螢火蟲的光,在夜幕中化成一陣輕盈的風,織成一個甜蜜的夢,帶著冬日里姥姥為我烤的紅薯香,帶著姥爺釣魚時的那份平靜淡然,把我包裹在里頭沉沉睡著。
那時候的我以為,我會一直沉醉在家鄉這個甜美的夢里,但現實就像一陣鈴聲,輕柔卻又殘酷地把我從夢中叫醒。
我長大了。
爸爸媽媽把我從老家接回了城里。我坐在車里,看著大街上的車水馬龍,一輛輛車飛馳而過,車窗上閃現著無數成年人陌生而僵硬的臉龐。我仿佛看到柏油路上出現了無數的木馬,卻被一下又一下地碾軋在車底,木屑飛起,殘骸滿地。我不知為何就開始哭起來,耳邊隱隱傳來媽媽的聲音:“沒事,我們隨時都可以回去看姥姥和姥爺……”大顆大顆的淚珠往下墜,打濕了衣襟,卻是無聲。
我開始像顆蒲公英的種子,迷茫地四處找尋著自己的歸宿,走走停停,起起落落。我遇見了許多新的人、新的事,他們似乎都在我的心上駐足過,但又隨即抽身而去。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喜歡的事物越來越多,但卻沒有一個能讓我聯想到木馬的樣子。兒時的木馬,終于被我遺失在某個角落,消失不見。
直到有一天,我在衣柜里翻找從前的衣服,翻著翻著,手伸入最底層,摸到一件衣服,抽出來一看,是一件小得不成樣兒的棉質綠夾襖——兒時我最鐘愛的衣服。剎那間,回憶的驟風卷著往事鋪天蓋地地撲過來,讓我隱隱約約地記得小小的我穿著這件夾襖時的模樣。我將領子翻過來,三個字仍像記憶中一樣彌新,那是姥姥一針一線縫出的我的名字。一幅幅熟悉而溫暖的畫面出現在眼前,卻離我太久太久了。姥姥,姥爺,你們還好嗎?
一鍵一鍵按出那個號碼,心中也生出一絲久違的期待。當熟悉的蒼老的聲音從聽筒中傳來,淚,無聲地墜下。我似乎聽到了輕輕的“叮”的一聲,像心弦被撥動的聲音。
那一刻,我才發現,我的心一直陶醉在家鄉那一灣泉里,陶醉在那如蜜的月光下,陶醉在那路邊搖頭晃腦的小雛菊上,陶醉在陽光下飄散的青草香中,陶醉在姥姥姥爺粗糙的手掌間。恍惚間,我仿佛又看見了兒時的木馬,靜靜地在陽光下旋轉,小小的我坐在上面,笑著,姥姥姥爺在一旁扶著,眼里是滿滿的陽光。這幅畫面像是放了太久太久,久得就像我心里的弦,不管過多久,只要輕輕撥動,依然會聽到“叮”的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