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他,是整整十八年的兄弟。說是兄弟,其實沒有任何血緣關系,非親非故。
他甚至有些看不起他,他討厭他的優柔寡斷,更看不慣他的懦弱,天生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錐子就是這樣,看不起所有在他看來做事猶豫不決的人。而絮子,就是那個從未被他瞧得起,每天只懂得跟在他身后一口一個“哥”叫著的小他幾歲的跟屁蟲。
盛夏,兩輛單車的輪子前后地碾過黏糊糊的柏油小路。“哥,渴了。”“誰是你哥?”絮子早就習慣了錐子回應他的這種方式,沒說話,只把胳膊一伸,就接到了錐子扔過來的汽水瓶,瓶身上還掛著細密的水珠。絮子把大拇指頂在瓶蓋末端,稍一用力,瓶蓋開了,瓶口冒出一股誘人的白煙。
清涼的汽水灌入了絮子的喉嚨。“謝了,哥!”
而錐子則勉強地集中起口中的唾液,伴隨著突兀的喉結上下一動,它們被艱難地送入嗓子。
突然,單車向前劇烈地一抖,錐子一驚,身子隨失控的單車硬生生地倒了下去。錐子不知道,這并不是絮子日復一日幼稚的惡作劇,也不知道身后自己看得厭倦了的面孔,此刻已離自己好遠好遠。剎車的嘶鳴聲和震耳欲聾的撞擊聲摻雜在一起。錐子回過頭,一輛巨大的貨車遮住了所有的陽光,被摔在一旁的單車的輪子轉了幾圈后再也沒了轉下去的動力,地上是兩條比單車的車輪寬好幾倍的車輪的剎車痕,剎車痕的盡頭是一輛被軋得面目全非的單車,丑陋的輪子下面,是絮子的一條血肉模糊的腿。
“哥……咋辦……來不及商量了……”
絮子失了血色的嘴唇顫抖著向上微微動了動,額頭滲出了微小的汗珠,眼睛緩緩地閉上了,眼角沒有一滴淚,一滴也沒有。
“絮子……絮子……”錐子叫著,竟沒了流淚的力氣……
猩紅色的“手術中”三個字殘忍地預示著錐子將失去對他來說最珍貴的東西。不知熬了多少個小時,睡意一陣陣襲來,強撐著的錐子終于又看到了那張異常熟悉的安靜微笑著的臉。
“哥……”
深秋,滿地的落葉被軋出了一道深深的痕。絮子坐在單車的后面。
“哥,你知道嗎?一直以來,我真的把你當成是自己的親哥哥。我總是天真地想引起你的注意,甚至想為你而變得堅強。我知道,你心里其實是不討厭我的,只是看不起我的懦弱罷了。從我毫無羞愧地喝掉你用辛辛苦苦賺來的錢買的汽水,到你不知疲倦地徹夜守在手術室門口,我就認定,我們是一輩子的兄弟。”
“哥,兩年了,你還在為當年那場意外而自責嗎?我想,僅僅用一條腿就換采了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人的生命,值了。”
“哥,兩年前的今天,你用單薄的青春載著我,用最細微的關心支持著我,這一切,我永遠不會忘。”
錐子什么也沒說,更沒有回頭,他實在不想讓弟弟看到一張哭得狼狽不堪的臉。
他和他,身體里流著對方的血。他們是十八年的兄弟,一輩子的親兄弟。
(指導教師 王幫閣)
(責任編輯 李愛京)
那一片柔美的落葉
姜子健
還記得六年前那個悄然逝去的秋天里,有我的決定。
家中唯一一個能指導音律的人患了重病——曾一直十分硬朗的爺爺近來剛能走路,當他從窗邊向遠處眺望時,總拄著一根雕花的拐杖,身板像一片風干了的落葉,可那淡黃的葉脈中分明流淌著不服歲月的微笑。
因而,每周六的琴課,似乎只有母親才能指導我了。
當我和她走過小路時,母親的眼神中閃著淡淡的憂郁,我不清楚她是在回想拄著拐杖送我們到門口的節爺,還是思考即將面對的一連串晦澀難懂的音符。她拉著我穿過最后一條小巷,那是一條鋪滿了落葉的小巷。落葉在我們腳下發出清脆的嘎吱嘎吱的聲響,未被沆瀣洗去光澤的葉子在下午的光輝中仿佛給巷子里的磚石路鋪上了一層金箔。我再望母親時,她已不再凝視,而是將手輕輕搭在了我的肩上。
我知道這必然是她對我的一個決定,但我猜不透這是怎樣一個決定。
當我與母親肩并肩坐在鋼琴前時,我頓時有一種說不出采的禁錮感,一串串悠揚的音符在我腦海中化成一片空白,就像白面灑在沒有邊際的雪地里。我的思緒變得如同無處尋找線頭的亂麻一般,五線譜也自然成為一個抽也抽不完的線團,纏繞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母親的神情是那么專注而又無措。在我的印象中,她的歌喉一向很動人,我根本不相信她全然不懂樂譜。她漸漸地將手指向黑鍵的邊緣靠攏,在黑色與白色之間撫摩著,汗滴從她的額頭上滲出,在沒有發絲的地方顯得格外清晰。
或許正是那一瞬間,我理解了母親伴我而行的決定。
當她牽著我的手又一次走在街上時,我忽然有一種愧疚感,便望著那時比我略高一些的母親。而母親卻輕輕地笑了,臉上也漸漸舒展開來:“沒什么的。”我也不由得釋然了。
我挽著母親的左臂向家的方向走去,心中有一種不同于以往的感覺。踩著路邊的落葉,恍惚間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我頓時感覺到,落葉本身的崇高之處在于它的決定——它很平靜地墜入泥土以滋養大樹。任何人都將不可避免地墜入靈魂與歲月的塵埃,但在墜入塵埃前,為了你身邊愛你的人與你愛的人,成為一片柔美的落葉吧,單薄,卻也飽滿;平平淡淡,飄飄灑灑,卻也碩果累累,郁郁蔥蔥。
落葉最終那富有詩意的一旋,也許就是人一生的決定。
我與母親并排走著,靜謐的夕陽斜灑在落葉上,幻化成一片素雅的金黃。
(指導教師 王幫閣)
(責任編輯 李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