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路公交站臺

15路公交站臺上的站牌是一塊臨時的牌子，不起眼地躲在兩棵高大的法國梧桐中間。

一只巴掌大的棕紅色的小狗是那里最常露面的訪客。我每天出門或回家都要乘15路公交車，不管是什么時刻，都能在站牌下發(fā)現(xiàn)那個小小的身影。

那小狗并不是什么名貴品種，而且經(jīng)過多次觀察，我發(fā)現(xiàn)它是盲的。它根本無法看到過往的車輛和行人，只能依靠嗅覺和聽覺來分辨周圍的事物。

可令人稱奇的是，那小狗偏偏有著一雙實在不能說不美的瞳仁——溫和的棕色，在微黃的日光中閃著淡淡的光。當(dāng)它的眼眸恰巧對上你，你的心境便會不自覺地退回到兒時，仿佛看到了自己最愛的巧克力豆，那甜蜜從心底一點點溢出，融化在全身的血液中。這樣的一雙眼，竟然無法感受光明，遺憾，只能說遺憾。

至于它為何如此執(zhí)著，總是在站牌下徘徊，我的猜想是：它在等人。猜想本身就是個連環(huán)鎖，環(huán)扣著一環(huán)。堅定了“它在等一個人”的這種想法，我的思緒就開始漫無邊際地如風(fēng)箏般飄飛起來。

它等的會是一個怎樣的人呢?或許是個三四十歲的中年人，蓄著絡(luò)腮胡子，穿著泛黃的舊襯衫，卻有著極度善良的心，好心地救過這只小狗，因此，他上下班時，那只小狗都要來迎他。或許是個步履蹣跚、滿頭銀絲的老人，因不忍看這只失明的小狗忍饑挨餓，每每帶了食物來看它，15路公交站臺就是他們的秘密約會地點……

在經(jīng)過無數(shù)次類似的幻想后，紅棕色小狗等待的人終于出現(xiàn)了。出乎我意料的是，從車上走下的，不是好心的叔叔，也不是孤獨的老人，而是一個大學(xué)生模樣的男孩。他有著再普通不過的五官，黑色的短發(fā)襯得整個人很干凈，穿著洗得發(fā)白的T恤衫，還有牛仔褲和運動鞋。如果這涌動的人潮是一臺娃娃機，每個人都是一只小小的布偶，那么投幣的人是絕對不會把目光鎖定在他身上的。

唯一特別的是他身后墨綠色的畫板，斜斜地挎著，頗有些年少輕狂、苦苦尋夢的意味。

他一下車，那只紅棕色的小狗立刻迎了上去，繞著他撒歡兒。一只盲眼的小狗是如何敏銳而快速地從人群中找到自己所等的人的，這恐怕并不那么容易解釋。

那男孩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目光，對我一笑，緩緩取下畫板上的紙，又拿出一支筆，“刷刷刷”地寫了起來。

“你好。”他寫道。

“你好。”我微笑著回了一句。看來，他大概無法說話。

“你似乎也挺喜歡這只小狗的。它很聰明，不是嗎?”

我笑著點點頭。

經(jīng)過幾次會面，我大抵了解了他和那只小狗之間的故事。

他的確是個聾啞人，因為對美術(shù)一直抱有極高的熱忱，他考上了這里的美術(shù)學(xué)院。

和我一樣，他每天上下學(xué)都要乘15路公交車，于一次偶然的機會遇到了這只同樣有缺陷的小狗。接下來的故事，是所有人都能預(yù)料到的，他和小狗的骨子里終究都有些孤獨，所以盡管并非同類，卻也免不了“惺惺相惜”。

我的作息時間調(diào)整后，很長時間都未遇見那個大學(xué)生，但坐在15路公交車上，回頭望向站臺，那只紅棕色的小狗，始終以半臥的姿態(tài)蜷在站牌下，靜靜地等待著。

在那樣的時刻，15路公交站臺上，時間就此凝固，譜成透明卻又真實的人間驪歌。

(指導(dǎo)教師 蘇萬馬)

(責(zé)任編輯 李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