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的足球,才真正屬于高智商的運動,力量和意念高度相融,足球處處散發著人氣的魅力,比賽格外好看。
六年前,齊達內的職業足球生涯,戛然止于撞向馬特拉齊的那一頭,這個法國足球的大腦,那一瞬間被怒火完全燒毀了理智,他不再冷靜思考,而是跳身游戲之外,選擇了奮起攻擊。但不管這樣的花絮,有多吸引眼球,它都不屬于比賽,等待齊達內的注定是一張讓人無話可說的紅牌。
在我眼中,齊達內是成熟足球的樣板,是足球進化史的一座里程碑。擁有他的法國隊,總能渾然一體,攻防有序,肢體與意念高度協調配合,一旦他缺陣,球隊肢體依舊強壯,但意念全無,整體變得茫然無措,仿佛丟了魂兒一般。擁有健康大腦和肢體的法國足球,幾乎難以戰勝,而當齊達內退役之后,法國足球至今未能從腦死亡的陰影里復生。
一支強大的球隊,就像是一個強大的人,有時需要剛猛,有時需要靈活,攻可進,退可守,要想實現這一切,除了肌肉的保障,更需要大腦的審時度勢,運籌調控。法國足球人才輩出,從不缺少強悍的肢體,不論單打獨斗,還是集體混戰,球員能力都很了得,但這仍不足以建構起一只強大的球隊。有時,過于強悍的肢體,反而會抑制意念的協調控制,這時格外需要一顆成熟匹配的大腦,整體才會重新開始有條不紊地戰斗。
表面上看,足球是肢體的戰斗,但其實在內在階段,足球屬于意念的戰爭。沒有意念,一個人空有肌肉,肢體再強悍,也不過一介武夫。武夫之勇畢竟有限,驍勇的人就像猛獸,但猛獸的肢體力量再登峰造極,與人相比,也仍算不得高級生物,人有無數種辦法遏止這種獸類。人之所以高于猛獸,成為萬物之靈長,不是憑借肢體,而是依靠頭腦,依靠意念的力量。頭腦駕馭肢體,意念驅動肌肉,人才是智慧的人,才會激發無限的潛能。智慧是人的意念之舞,有智慧的人,才算擁有真正強大的力量。這種力量始于肌肉,但高于肌肉。
聰明的意念不會與肌肉為敵,相反它懂得如何更好地駕馭肌肉,沒有足夠的肌肉實力做保障,肢體必定疲軟,智慧也必然大大縮小運籌的空間。不妨比較一下馬拉多納式的足球跟齊達內式的足球的不同。與隊友相比,馬拉多納個人能力過于強悍,以他為核心的球隊,總會不自覺呈現一種君臨天下式的結構,責任高度匯集,就如同權利的高度集中,所有隊友都在為馬拉多納服務,有球的第一瞬間惟馬首是瞻,下意識地尋找他的位置。這樣踢球的老馬,固然威風八面,霸氣十足,但單調的戰術結構制約了球隊整體的協調,這種一個人的球隊,更容易遭到對手的抑制,擒賊先擒王,所有人都知道,只要遏制老馬的發揮,大王旗一倒,全隊就會潰不成軍,這正是這種球隊結構的致命弱點。
齊達內式的足球,是另一種不同形態的足球。他不像馬拉多納那樣霸氣外露,也不必像他那樣唯我獨尊,與馬拉多納相比,他擁有能力更均衡更接近的隊友支持,這也讓他的職責更清晰更明確,他不必做凌駕于球隊之上的統帥,他所要做的只是專心策動意念,調度全隊以成渾然一體。巔峰時期的那支法國隊戰將如云,齊達內穩坐中軍帳調度攻防,他不必再像馬拉多納那樣集萬千使命于一身,顯然這是足球進化的更高階段。
意念的價值,直到齊達內式的足球時代,才釋放出驚人的能量,這種足球更強調整體,魅力也更足,它不再是匹夫之勇式的一己戰斗,而是在個人之上構建有機的團隊,每個球員各司其職,彼此搭配,然后成為渾然一體。這時的球員個人能力不再像過去那樣參差不齊強弱分明,在工業流水線一般的職業體系加工下,球員的實力差距日益縮小,技術能力越來越接近,相似的物質事實,導致足球對意念的要求格外倚重,足球比賽真正成了頭腦對決的游戲,誰擁有更協調運轉的大腦,誰就能在激烈的搏殺中突圍前進。
這正是現時代的足球,一支活性充沛的球隊,儼然像是一個活力充沛的人,大腦不再親自沖鋒陷陣,比賽以肢體搏擊的方式進行,但真正主導比賽的是人的意念,人的智慧。這時的足球,才真正屬于高智商的運動,力量和意念高度相融,足球處處散發著人氣的魅力,比賽格外好看。這種對意念的堅持和重視,已逐漸沉淀為足球智慧和文明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意念的工作方式更趨于內斂隱蔽,但就對手而言,他也肯定知道,對方所有威力的來源,皆來自意念的中心,球隊那顆不動聲色的大腦,對他發起攻擊,肯定是一種最行之有效的進攻。馬特拉齊的非足球方式的挑釁,就可以看作是這種攻擊的一部分,在他超越足球文明的挑釁下,齊達內終于無法按捺報復的沖動,后者固然擁有一顆卓越的足球大腦,但畢竟不是圣人,足球之外,依然有著難以克服的人性弱點,以至于讓人瞬間從沉穩燃成了暴躁,直至毀掉游戲本身。足球畢竟是游戲,你不能越過游戲設定的邊界,否則任何卓越都將無能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