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劍毅：一個整合者的故事

一位大型國有印刷集團的領導人，一些他盤“家底”、理“家財”、做整合不得不說的事兒。

君為“整合搬遷”來

2005年，沈劍毅很忙碌，他負責了一個大項目。新聞里說，“文匯新民聯合報業集團和上海印刷（集團）有限公司在青浦工業園區投資建設現代印刷基地”。

這個項目對于沈劍毅，原本沒有太特別。他是文新集團經濟管理部主任，這樣的資產管理、資本運作不過是日常的例行公事，他萬萬不會想到，自己日后會與這個青浦印刷基地結下深深的情結。

“文新集團2004年在青浦購置一塊土地，原本想用來建報紙印刷基地。幾經論證，還是覺得選址太遠，恐怕配合不了報紙出版的高時效性。恰在此時，上海印刷集團劃入文新，文新成為它的最大股東。大家后來不約而同想到，這塊土地給上印集團做書刊印刷基地蠻不錯的嘛”，沈劍毅回憶道。

2006年底，投資幾個億的青浦書刊印刷基地順利竣工，上級主管部門和出資方文新集團卻開始著急了，這里遲遲沒有迎來它的主人。一年的時間很快就要毫不留情地過去，基地依然空置，沈劍毅的壓力不小。

2007年12月，沈劍毅在毫無心理準備中接到任命，他被委派到上海印刷集團當總經理，接替到齡退休的老領導。新官沈劍毅的首堂大考是著手上海印刷集團規模化的資產重組與資源整合，進行相關企業向青浦基地搬遷的工作。這件讓上級部門著急頭疼的事，最終還是落到他身上，要他親自來解決。

一個青浦基地項目，引發了沈劍毅的職業生涯變遷，將他拽進了印刷圈。

“我猜想文新集團的考慮是，我負責了青浦印刷基地的籌建，相對熟悉情況，那就干脆把這件事情繼續做下去吧”，沈劍毅說。然而當時，他心里可能其實并沒什么譜，在對整個印刷行業和市場沒有多少感覺和判斷的情況下，接管一家大型印刷集團，不是易事啊！

沈劍毅財務科班出身，數過錢、算過錢，也管過錢。他在當時還人人稱羨的傳媒業，做著最熱門、最時髦的金融工作，正是志得意滿、意氣風發。命運突然奏出一個雜音，讓他拐進印刷做實業。

“不管硬不硬著頭皮，這個工作交給我，都是要去做的”，五年前的沈劍毅這樣想。

搬遷是表，整合是里

上海印刷集團之于沈劍毅，沈劍毅之于上海印刷集團，倒也不是全然陌生。

在沈劍毅的基本認知里，當時的上海印刷集團盤子大，下屬企業二十余家，相互間業務雷同度高，經營狀況并不太好。這些企業中還有知名“老字號”：成立于1897年的商務印書館上海印刷股份有限公司，成立于1912年的上海中華印刷有限公司，還有在全國書刊系統聞名的上海新華印刷有限公司……

如果按照原計劃，沈劍毅應該把上海中華—這家集團內最主要的書刊印刷企業搬到青浦基地。一番調研下來，他不打算這么干了。

擺在沈劍毅眼前的這盤棋，似乎已成僵局。退不能退，進不好進，只動一顆子，顯然還是下不活。

周圍的人們還來不及對初來乍到的沈劍毅表示出足夠的探究，就被他做出的決定驚住了。

搬，必須得搬！不只搬一家，集團內所有書刊印刷資源全部集中，統統搬至青浦基地。搬遷是表象，借著搬遷，沈劍毅要唱一出整合大戲，他將重新梳理上海印刷集團。

勸阻之聲很快出來了，“搞這么大動作，肯定要出事的，會影響前途。把上海中華搬過去點綴一下，意思一下就行啦”。

沈劍毅心想，“集團存在的問題，根本不是搬遷一家企業就能解決的。只搬一家，仍是死局，到時候才是真的要出大事”。

沈劍毅為“整合搬遷”而來，在這一場必然發生的空間梯度轉移中，他想創造的不僅僅是物理意義上的變遷。

整合搬遷動員大會照例召開，沈劍毅給大家伙兒講了這么一個事：他在文新集團的時候，《新民周刊》的印刷實行招標。上海印刷集團下屬的兩家企業都參與競標，一家的報價比另一家低了三毛。當時沈劍毅覺得，招標真好啊，成本就是這樣節約的。可是現在，他的角色變了，這件事便越咂摸越不是滋味了。同一集團的兄弟企業這么掐價，多傻啊。

如果不整合，不重新配置資源，這樣的“傻事”還將繼續發生。

戴著眼鏡，經常微笑，一派斯文的沈劍毅怎么看都不像是太強硬的人。不過很快，人們就感受到了這位新老總的魄力和執行力。上任時已近年底，農歷春節過后，沈劍毅就把集團總部四十多號人全部拉到青浦基地辦公，班車接送上下班。“都嫌青浦遠？都抱怨上班不方便？那就從我開始，從集團總部成員開始，不怕遠，不怕麻煩吧”，沈劍毅說。一群管理人員守著空蕩蕩的廠區辦公了半年，下面的企業終于也跟著動了。

該并的并，該砍的砍，整合就意味著資源的重新調配，這也勢必打亂舊有利益格局。既然下定決心破舊立新，沈劍毅自然也有充足的心理準備應對各種矛盾。

他到下屬企業調研，開動員座談會，各種陣仗都經歷過。

有的員工大打“苦情牌”，流淚訴苦，講歷史、談感情、說困難、話艱辛……“聽得確實很感動，心里也很不是滋味”，沈劍毅說。

有的員工大打“斗爭牌”，開會就罵，強硬無比。

奈何沈劍毅不為所動，“軟硬”不吃。搬遷整合是既定方針，吃了稱砣鐵了心，反正不可動搖，至于怎么搬，具體方案可以一起商量，爭取更好地平衡各方面訴求。

沈劍毅一筆筆給員工算賬，他到任的時候，上海中華虧損一千多萬元，已經陷入困境，到了不得不改的時候。沈劍毅反復給員工講一個道理：搬到青浦去，市區的房產可以騰出來做經營，穩賺的買賣，這一塊的收益還可以反哺印刷主業。

很簡單的道理，員工們不會想不明白，但人有時候難免犯這樣的錯誤：即使慢慢沉淪，也不舍得放棄那一時的安逸與舒適。

耐人尋味的是，上海印刷集團如此大規模的搬遷，最終順利度過，沒有發生一起不穩定事件。那些曾經破口大罵的員工，最后也還是理解、接受。“員工們都是善良的、講理的，我感謝他們的配合，也感謝上級和領導班子成員對我工作的大力支持”，沈劍毅說。

喧囂過后，沈劍毅得到了他想要的結果，他把下屬企業集中整合，形成上海印刷集團三大品牌系列。

包括上海美術印刷廠、商務印刷廠的書刊印刷部分等在內的集團下屬所有書刊印刷資源，集中至上海中華印刷有限公司，形成新的“中華”品牌，整體搬遷至青浦印刷基地。“五家企業整合成一家，仍以‘中華’命名，不過現在是新中華、大中華概念”，沈劍毅說。

對應青浦基地和中華品牌，新的“商務”品牌也應運而生，上海商務印刷創意園在市區建立，由下屬企業上海商務票據有限公司、商務絲網印刷廠、上海市印刷三廠等整合而來。“商務品牌，我們對它的定位是服務于都市型印刷需求，比如短平快的商務印刷，還有票據、制卡印刷，當然也包括數字印刷”，沈劍毅介紹。

還有一個是“新華”品牌，沈劍毅將它的市場定位為面向政府采購的保密印刷。當然新華也承擔綠色教材印制任務，正大力發展環保柔印。

三大品牌，錯位發展，內耗問題一舉解決。

整合搬遷，由簡單的挪動一家演變為徹底的重組整合，沈劍毅自己給自己找事，找來了不少麻煩，也找來了充實和成就感。上任之前，他覺得自己相對印刷行業來說是個圈外人，相對上印集團來說是個局外人，但這樣“超然”的身份在改革中恰恰幫了他的忙，“我是新人，和誰都沒有任何關聯，沒有盤根錯節的關系，沒有什么可偏向的，大家不會認為不公平”。

初戰告捷，圍繞品牌重塑完成企業整合，沈劍毅下了一著妙棋，“中華、商務、新華，這三個具有歷史價值的品牌，我們要重新培育，讓他們重新煥發生命力，更具有商業價值。上海許多工業老品牌已經消亡，非常可惜，我們不能讓這樣的憾事重復”。

整合之后

整合之后，才迎來了真正的考驗。

此前，沈劍毅大費唇舌，花很長時間說服員工，“聽我的，要這么干”。現在，輪到員工發問了，“我們跟著你，可是能做出什么呢”？

上海印刷集團聚焦了所有人的守候與期望。

棋活了

沈劍毅初到上海印刷集團時，企業虧損，員工哭窮，“想干點事，沒錢啊，設備老化了，也沒法更新”。

沈劍毅算盤打得啪啪響，“其實我們不窮呀，是捧著金飯碗在討飯啊”。

“守在市區，辛辛苦苦做一年，到頭來還是虧損，有苦勞沒有功勞。書刊印刷是我們的基礎，是我們的主業，但靠它現在養不活我們”，沈劍毅對員工說，“大家整合搬遷到青浦去，退一萬步講，即使什么也不做，市區騰出來的這些房產，通過合理經營，我們就能有錢了，這些錢可以養活員工，還可以反哺印刷”。

“樹挪死，人挪活，就看怎么挪。”搬遷一成功，沈劍毅陡然覺得眼前的棋局活過來了。對于資產經營，他本就有的是經驗和辦法，怎么讓資產增值、讓房子賺錢，他游刃有余。但沈劍毅也明白得很，房子能帶來收益，企業卻不應該靠房租吃飯。

發展主業，是必須思考的最重要命題。

青浦基地的新廠房面積達到近十萬平方米，上海印刷集團投入2億元用于設備更新，這里的產能又大幅提升。

然而在如今的印刷行業，設備升級早已不是包治萬病的靈丹妙藥。

上海印刷集團將書刊印刷資源整合集約至青浦，這個基地也原本定位為書刊印刷基地。不過，一提起書刊印刷，許多印刷經理人都搖頭犯愁，沈劍毅也深有同感，“有必要對中華品牌的業務進行新的謀劃，上海印刷集團是一個綜合型印刷集團，青浦基地也應該是一個綜合型印刷基地，不能只做書刊”。

從兩年前開始，在青浦基地，上海印刷集團開始了包裝印刷探索，業務從高檔手工禮品包裝印刷，慢慢擴展至醫藥包裝印刷。

“中華品牌，書刊印刷是主業，但我們還可以做包裝印刷、商業印刷，未來要形成三足鼎立的業務格局。隨著市場的變化，我們書刊印刷的業務比重可能會慢慢降低，其他業務比重將隨之上升”，沈劍毅是這樣想的。

商務品牌以商業印刷、票據印刷、制卡印刷、數字印刷為主。關于數字印刷，上海印刷集團創出了一個大亮點，這里先留個懸念，稍后再表。

沈劍毅對制卡業務進行了升級，“原來這塊市場，我們做得最多的是電話卡，現在網上充值越來越流行，這塊業務也急劇萎縮，如今可能只及高峰時期的十分之一，這是很可怕的。好在我們已經開始了設備和業務升級轉型，正在開拓銀行卡、射頻卡、各類智能卡產品，我們已經具備相當的芯片卡制作資質，這塊市場未來會很寬廣。”

理念更新，營銷之變

業務上大刀闊斧，在市場營銷方面，沈劍毅也動了心思，“下屬企業營銷部門各自為戰，缺乏全局性，為此，我們集團成立了營銷管理中心，統一大業務資源的營銷管理”。

沈劍毅要求集團的營銷管理中心承擔兩大職責。第一是管理。協調集團下屬各企業間的業務，有必要時進行內部平衡。

第二是開拓大型業務。既然進行了整合，就要把整合的優勢充分發揮出來。沈劍毅說的大型業務，是指憑單個企業無法拿下，需要集團各企業協同攻破的項目。

2010年上海世博會為沈劍毅提供了整合營銷的練兵機遇。“如果不是合整個集團之力，我們做不成上海世博的印刷訂單”，沈劍毅感慨道。在這屆世博會，所有的園區導覽圖、節目單，還有不少相關書籍、內部資料等都由上海印刷集團承印，除此之外，上海印刷集團還為游客提供影像數字印刷服務。

世博會的節目單每天都要更新，沈劍毅派出專業團隊在園區駐場辦公，現場編排設計，文件傳回工廠印刷，印完之后集中配送。“從前端到后端，我們全負責了”，沈劍毅說，這也正是他一再向員工強調的，轉變營銷觀念，提升服務意識，“過去我們企業的營銷部門，缺乏現代營銷理念，只能稱為簡單的接單部門，等著出版社打來電話，下單后接收文件，印完之后，物流配送也是人家出版社自己做。這當然只能賺點加工費用”。

沈劍毅提出上海印刷集團要做現代綜合印刷服務供應商，同時也提出不做簡單的加工制造企業，要向現代服務企業轉型的目標。除了簡單的印刷加工之外，還能琢磨點別的什么呢？

上海世博結束后，沈劍毅把為世博項目服務的精英團隊保留下來，并為他們專門出資成立了一家新公司——上海普靈特文化傳媒有限公司。

沈劍毅舉了兩個普靈特做的業務案例。

韓國企業在上海的推介。普靈特為客戶策劃了一個整體營銷方案，包括新聞發布會的召開、會展服務支持、廣告制作、媒體聯絡、軟文寫作、廣告發布、廣告投遞……“我們有良好的傳媒資源，可以給客戶安排媒體采訪、宣傳，他們想要什么，我們都能想辦法提供”。

塞班海島婚慶服務。PLT Wedding是普靈特的個性化婚禮策劃品牌，以一站式婚禮服務為理念，集創意婚禮策劃、個性婚禮布置、特色婚禮會館、個性婚品定制、婚禮攝影攝像、即時影像輸出、3D影像拍攝、婚紗珠寶租賃、浪漫海島婚禮、海外婚紗攝影、海外蜜月旅行、多人家庭旅拍等業務于一身。塞班海島婚慶服務是他們目前與旅行社合作開發的海外項目之一。

“毫無疑問，普靈特做的這些項目，能給我們帶來印刷業務，比如廣告宣傳類的商業印刷、影像數字印刷等，但普靈特不是做印刷的，它做的是文化、是服務”，沈劍毅說。

“立體”的藝術數字復制

在一個言必稱“數字”的印刷時代，如果不跟“數字”沾點邊，想必很容易被旁人嗤一聲，“真落伍”吧。

上海印刷集團也在大力拓展數字印刷領域。

“數字印刷需求有嗎？有。規模能做大嗎？短期內還不能”，這是沈劍毅對于數字印刷最主要的兩點感受。

“影像數字印刷，比如個性化的照片、臺歷等，我們在嘗試，但是這個量太小了，每天做幾十個訂單，算不錯的業績，一個上百元的訂單，算大單。它能作為一個支柱業務嗎？”沈劍毅似有無奈之感。

再來看看按需出版印刷。“這個在目前還做不大的。成本是很大的阻礙，再怎么跟客戶講零庫存、零浪費，他們一看價格比傳統膠印高那么多，還是不能接受”，沈劍毅覺得，出版社的傳統思維同樣根深蒂固。

以上數字印刷業務，上海印刷集團還將繼續探索深化，但沈劍毅特別希望藝術品復制能給數字印刷帶來全新的發展空間。

很早之前，上海印刷集團用數字印刷在絹上復制唐卡就引發了人們的關注。唐卡是藏族文化中一種獨具特色的繪畫藝術形式，用天然礦物顏料在白布上作畫。即使再高超的畫師，一年也只能繪制十來幅，可見其精細，而數字印刷卻實現了它的高品質批量復制。

也許你會覺得這并無出奇之處，復制一幅畫，可以做的企業很多啊。但如果數字印刷復制的藝術品變成立體的、三維的，比如說一個畫窟，你是否還能想象？

上海印刷集團用數字印刷手段1∶1還原復制了新疆龜茲的一個畫窟。沒錯，一模一樣，你現在去上海金山綠色創意印刷示范園區，看到正在展覽的這個復制畫窟，和新疆龜茲的原窟沒有差別。

“我們花了三年時間，集成了系統數據采集的掃描、三維定位等技術，對畫窟進行了數字化讀取”，沈劍毅說。

這項工作也不是上海印刷集團獨創，很多人可能也了解日本凸版印刷株式會社對故宮進行的數字資源采集。

但在最終的表現形式上，日本凸版采用的是虛擬影像，而上海印刷集團則通過數字印刷進行實物還原。

再寶貴的文物，也是有生命周期的。上海印刷集團用數字印刷對文物進行復原、保存，其社會意義不言而喻。

“我們在做的，其實也是數字資產管理。現在談到數字資產管理，大家感興趣的是出版書籍的數字資產管理，這并不好切入，很多出版社想自己做這件事情，那我們也不想介入，我們換個方向，做藝術品、做文物的數字資產管理”，沈劍毅說。

畫窟的數字化讀取與數字印刷還原復制還只起了個頭，上海印刷集團有意將這項成果推廣開來。這其中有多大的商業價值？“政府部門、文物保護單位、科研機構會有一些采購需求，也許國外的一些公司也會感興趣，他們用來展覽、參觀”，沈劍毅是這樣想的。當然，面向大眾消費市場，還可以推出一些衍生的旅游紀念品、書籍、音像制品……

別著急，慢慢來，可以做的東西非常多。這正是很多企業夢寐以求的產業延伸性。

沈劍毅進入印刷業，來到上海印刷集團，已經五年了。

五年前，他想，“這項工作交給我，我總是要做好的”。

五年后，這項工作在他心中也許已經不知不覺升華為一項事業。

“這五年，我們把格局定好了，在主業上做了很大的投入，上海印刷集團做大了。未來五年，我們要按照既定的格局，把上海印刷集團做強”，沈劍毅說。他和他的領導班子很快都要去下屬企業兼職，“踏踏實實把一個一個業務板塊做強、做精、做專，格局和規劃不會有大的改變，我們不能閑下來，到下屬企業再歷練吧”。

五年的時間，沈劍毅說，他和他的團隊造了一艘大船，現在能源已經準備充足，下一段征程開始。

來吧，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