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老舍一樣,賈平凹的收藏是為了自己看著舒服。在他眼中,藏品不分貴賤,只是覺得這東西跟自己有緣,便將這些有緣物堆滿自己的眼前。正如他在《動物安詳》一文中所道:『我喜歡收藏,尤其那些奇石、怪木、陶罐和畫框之類,但經發現,想方設法都要弄來。』
煙霧繚繞中,賈平凹在談論文風為何板結的問題,幾人手中的香煙和桌上敬奉石佛的焚香纏繞,共同將屋子剩余的空隙塞滿。
屋子里剩余的空隙本已不多。漢罐、石蛙、各色佛像仿佛才是這里的主人。進門是一口兩人才能合抱的漢罐,左側是一柜子的陳列,折身入內室,奇石巨佛,書畫古玩,書籍照片,看上去琳瑯滿目,實際上只有一種風格:雄渾摒絕精巧,簡單然而豐富,像是戰勝歸來的奇兵鐵甲,橫躺斜臥,酣然而眠,這是一個雜亂卻讓人感覺舒適的空間。在里面說話,讓人不自覺地將聲音放小,甚至光線照進時也將自己調暗了。
在這個狹窄的空間里,賈平凹像是列陣點兵,介紹自己的精兵良將。樓下看完了,他說,走,去樓上再看看。與大多數收藏家喜歡各種好東西不同,賈平凹收藏得很偏執。他說,“我愛把屋子塞滿”,而塞滿這屋子的,不過是書籍、石頭、陶器,這其中最多的,恐怕就是漢代的陶罐、石頭的青蛙和佛像,以及自己的盜版書。
心系漢罐
西安是十三朝古都,挖個工地后面都要跟個考古隊,漢家陵闕像夕陽殘照一樣遍布西安周郊、咸陽四圍,秦磚漢瓦時有出土,其中流落民間的漢罐,就跟別地的瓦片一樣普遍。從上世紀70年代開始,二十出頭的賈平凹就開始收藏漢罐。賈平凹屬相為龍,據說他收藏最早的一件漢罐,也和龍有關,但這個“龍罐”可能是一個農民家里的尿盆。那時他一位大學女同學去關中下鄉回來,說那里修田挖掘,挖出了許多漢墓,墓里完整的罐被農民帶回作了尿盆。賈平凹就對她說:“你再去,揀一個完整的給我抱回來。”她果然就抱了個漢罐送給了平凹。這個漢罐高27厘米,長頸胖肚,肚的上部有一圈圖案,似麒麟又非麒麟,據說是龍的子孫的一種。賈平凹得之欣喜,他相信物以類聚。
到現在,賈平凹收藏的大小漢罐怎么也得有上百個了。而百罐之首、罐陣之帥,就是我們一進門看到的巨罐。據說此罐是賈平凹從劇作家蘆葦處“巧取豪奪”過來的。一天,賈平凹到蘆葦家串門,屋內的一個巨罐一下擊中他的眼球,這罐子需兩人摟抱,簡潔敦實、拙樸渾厚,讓他看得兩眼發直,生出了“奪取”之心。直接問蘆葦要,他不好意思開口;就此作罷,他難掩此心。后來,賈平凹用了個文人的辦法:寫信。且看這信:“古語說,神歸其位,物以類聚,我想能得到您存的那只特大土罐,您不要急。此土罐雖是您存,卻是我愛,因為收集土罐上百,已成氣候,卻無統帥,您那里則有將無兵,縱然一木巨大,但并不是森林,還不如放在我處,讓外人觀之嘆我收藏之盛,讓我撫之念友情之重。當然,君子不奪人之美,我不是奪,也不是騙,而是以金購買或以物易物。土罐并不值錢,我愿出原價十倍數,或您看上我家藏物,隨手拿去,古時友人相交,有贈丫鬟之舉,如今世風日下,不知兄肯否讓出瓦釜?”將土罐和“丫鬟”作比,也虧賈平凹想得出來。
為什么喜歡收藏漢罐,而不是元青花、明清瓷器這些似乎更加容易“增值”的東西?文如其人,收藏也如其人。賈平凹醉心秦漢雄風,推崇平樸拙實,在《臥虎說》中,他對霍去病墓前的漢代石雕贊美有加,感嘆“臥虎”“重精神,重情感,重整體,重氣韻,具體而單一,抽象而豐富,正是我求之而苦不能的啊”!這次和我們談起文風和收藏,他再次說出對漢風的推崇:“文章華麗、腐化、走形式的時候,就沒有內容了。漢代社會強勁,一個匠人隨便捏一個罐子留給后人,會覺得很粗、很土,但會感覺氣勢很大,到明清的鼻煙壺、景泰藍,非常繁瑣,家具雕刻很細致,但看了之后卻覺著氣勢小。就跟女人化妝一樣,年輕的姑娘從來不化妝會覺著漂亮、有朝氣,一旦到了需要濃妝艷抹的時候,證明你衰老了。”不可避免的,賈平凹又將罐子和女人作比了。
玩石絕不喪志
如果說罐子是賈平凹心向往之的古人奇境,那么石頭青蛙,他認為是自己與天地造物在時空交錯中的奇緣。他曾經說:“人與石頭確實是有緣分的。這些石頭能成為我的藏品,卻有一些很奇怪的經歷,今日我有緣得了,不知幾時緣盡,又歸落誰手?好的石頭就是這么與人產生著緣分,而被人輾轉珍藏在世間的。”他在河灘上揀到的一對石頭,紋路恰是“平”“凹”二字,像是命運也認可賈平凹的這種聯想。而在所有石頭中,他又最愛石蛙,因為蛙與凹同音;他收藏的一塊紅壁石,樣子像蛙,通體暗紅,似動非動,賈平凹將此石名為紅蛙,置于案上石佛的左側,讓其成神。
在著名藏石家李饒的藏石配文著《小石頭記》一書中,賈平凹為其作序,序中寫到,“玩石人卻絕不喪志。玩的石都是奇石,歸于發現的藝術,不是誰都有心性玩的,誰卻能玩得出的,它需要雪澡的情操,澹泊的態度,天真、美好,這就是緣分。”賈平凹收藏的石頭來源很多,自游山玩水中,批沙揀石,時常有所收獲。
或者朋友相贈。放眼過去書房處處有石頭。其中一件石琴得來如有奇遇。有次在酒席上,有位朋友喝多,話多失言,對他夸口,說他有個寶貝,你如果說準琴棋書畫中的一個就送你。賈平凹不假思索地說是琴。這位朋友仰天長嘆:這是天意!賈平凹怕他酒醒后反悔,立即去他家,到家時朋友酒醒了,抱著石琴一邊做彈奏狀一邊狂歌,樣子讓人感動,賈平凹就不忍心索要了。但這位朋友豪爽,一定要踐諾送給他,再一次慨嘆:這是天意,這是緣分呀!
收藏“自己”
石頭、陶罐像是天地和古人將賈平凹包圍,比起這些肅穆之物,賈平凹裝裱的一些照片讓整個房間多了些生靈之氣。這些照片是賈平凹敬仰的作家。我們在其中看到了喬伊斯、沈從文、張愛玲……賈平凹說起他們的語氣,完全不像在談論一個作家,而像在談論一尊菩薩:“他們是我心中的神,如莎士比亞,曹雪芹,托爾斯泰,喬伊斯、蘇東坡、福克納、海明威、沈從文、張愛玲等。 ”
他打開收藏的一大柜子自己的盜版書時,臉上狡黠的笑又回來了,像是小時候為一個小秘密得意的神情。盜版書以《廢都》最多,到最新的《古爐》打止。他告訴我們,大部分是從求簽名的人手里扣押過來的,還有一部分是自己買來的。大家都見過推著三輪車賣盜版書的小販,賈平凹家樓下曾經就有這么一個,每次賈平凹都將自己的盜版書買下來,后來,這書販就不見了。
“處世沒從流俗走,立身敢與古人爭”,這是賈平凹的話,用來解釋他偏執的收藏也恰如其分。別人是收藏古往今來的寶物,他不過是在收藏自己,不過是在“塞滿自己”,將古往今來與自己心神相通的東西聚攏。
曾經他說:“我是太貧乏了,貧乏到一種自大,無知到一種無畏。著書立說,書是著了,說卻未立。我得老老實實地從頭開始,去作功夫,我想,博大的藝術,何時親近到我呢?哪一日才能脫去小家子的硬殼啊!”這次他說:“我一個搞評論的朋友看了我近出的一本散文集《天氣》,寫在陜南走基層的事情。他覺得我少有明清柔軟的文風。我說明清的東西是年輕人喜歡,又巧又美。他說我現在已轉到兩漢的風格,不講究漂亮,有話直說。我說是因為年齡到了,不愛裝飾性的東西,有什么說什么,不扭捏不迎合不巴結。東西太美太巧的時候,容易腐爛。比如蘋果,熟透了就開始爛了,花開了之后也就快敗了。從這個角度看,我覺得還是追尋更強勁的東西。”年齡到了,不知賈平凹是否到了自己曾經“求之而苦不能的”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