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為第一個參與電影、最后一個離開的人,太多角色被凝聚在“制片人”這個身份之上。近年來,制片人擁有了更多的權力和重量。我們找到了他們—以韓國電影為典范、堅持走國際化運營操作之路的陳偉明,走出體制、開拓商業電影并大獲成功的龐洪,懷著一腔熱情殺進電影圈、被大導演昆汀欽點的徐聞。他們并不能組成中國制片人的全貌,但卻能昭示中國電影的未來。
造夢者陳偉明 等待電影格局的洗牌
《教父》是陳偉明最喜歡的電影。他做夢都想拍上這么一部純爺們的電影。“這不是一部普通的黑幫片,除了情與義,里頭講述的東西,更包含忠誠、奉獻等許多西方人文思想,巧的是,這跟東方所推崇的倫理觀不謀而合。”在陳偉明的眼中,處于社會轉型期的中國,失落了不少可貴的東西。“最應該推崇的不是金錢和財富,需要的是文化傳統—諸如儒家、道家傳承數千年的價值觀。”
“每一個男人的心里,都有這么一個江湖。”陳偉明說,“無論是日韓,還是港臺,也拍過很多黑幫片—但它們當中的大部分,都是形式大于內容,無法震撼心靈。”他渴望有朝一日,自己的手上也能誕生一部中國版《教父》式的作品—他渴望在電影里描繪這種等待噴發的荷爾蒙,更渴望以此喚起人們對于當下現實的反思。
1 陳偉明大概是中國最早一批涉足電影的人。創立北京中博時代影視策劃有限公司是在1997年,當時,中國內地的民營電影公司剛剛起步。處身國營電影廠壟斷市場的大環境下,觀念的超前并沒有贏得更多的便利,反而讓他們的地位更加尷尬—沒有基礎,沒有資源,也沒有可借鑒的成功案例,一切只能靠陳偉明自行摸索。
但他從來就不是個輕言放棄的人。在轉行從事電影行業之前,他在廣東做過貿易,在海南玩過房地產,在大連還承包過體育頻道。在體育頻道,陳偉明不僅要負責節目內容、節目流程、節目制作,甚至還要研究市場,了解客戶的廣告需求……正是因為在管理體育頻道時積累下來的綜合能力,讓陳偉明很快地在電影圈里占據了一席之地。“制片人必須是多面手,體育頻道的訓練,給我打下了很堅實的基礎。”
在很多人眼里,陳偉明的電影江湖,是從《鬼子來了》開始的。創立中博的第二年,他投資制作了姜文自導自演的電影《鬼子來了》,這也是他在電影市場上打響的第一槍。然而,這部后來備受好評、并一舉拿下戛納電影節評委會大獎的影片,當時卻由于違規操作,沒有得到在國內公映的機會。為此,陳偉明天天寫檢查,整整上了一周的檢討課。
讓陳偉明真正灰心的,是尚未出擊就已經慘敗的票房—導演姜文的魯莽,讓電影在國內的發行一敗涂地,陳偉明只能靠海外發行勉強收回成本,局面可謂慘淡。同樣年輕氣盛的他與姜文大吵一架,幾乎決裂。多年過去,兩人都沒再繼續合作。但說起姜文,陳偉明至今依然贊許有加。“他的電影沒得說,肯定是一流的。而且看到他現在終于成為一個能同時兼顧藝術價值和市場票房的導演,還是非常高興的。至少說明,當年我的眼光非常準,他確實是個優秀的導演。”陳偉明頓了頓,笑了,“我很清楚,好的制片人需要經驗的積累。失敗不重要,任何一次失敗,都有可能把他帶向下一個成功。”
《鬼子來了》上遭受的挫敗,讓陳偉明衍生了要到國外學習電影制作的想法。他選擇了韓國作為學習參考的對象。“好萊塢電影的發展很成熟,跟中國電影相比差距太大,可望不可及,無從借鑒。而當年的日本電影,學的是歐洲電影文化的路數,不適合中國。只有韓國電影,和中國一樣,擁有同樣的文化背景,在國際市場上也開始聲名鵲起。”
就這樣,陳偉明把心一橫,來到了韓國。然而,他沒有任何韓國電影圈的人脈,甚至連半個熟人都沒有。他突然想起了當時的韓國影協主席申賢澤,兩人曾經在國外的影展上打過照面,于是他決定前去拜訪。但申賢澤不愿意見他—人家早已經把這個僅僅有過一面之緣的中國電影人給忘了。陳偉明沒有因拜訪遭拒一蹶不振,他來到申賢澤辦公室的大門口,足足等了一個禮拜。當時正是冬天,天氣寒冷。門衛八點上班,他八點準時出現在大門口;中午肚子餓了,便買個盒飯邊吃邊等……“我看著申賢澤坐著車從大門口一次次的經過。當時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一根筋的等。”直到第七天,正當陳偉明準備放棄之際,申賢澤喚人把他召了進來。
正是這次聊天,讓陳偉明和韓國電影圈結下了不解之緣。有了申賢澤的引薦,陳偉明得以認識很多韓國導演、電影人,也有了后來一次次的中韓合作,而電影《英雄》、《無極》、《十面埋伏》等,也是有了陳偉明的帶路,才在韓國電影市場上大放異彩。
2 《十面埋伏》在韓國發行的時候,張藝謀讓陳偉明安排了一次飯局,“他讓我把韓國當下最牛的導演都請來,見面吃飯,聊一聊。”花了好一番力氣,才把韓國當下的一線導演請來。結果上了飯桌,張藝謀一看,懵了—怎么都是一大幫年輕的“小孩”?
“中國的電影圈,總是不愿意給新人機會,也不愿意培養新的導演。”很長一段時間里,中國的電影圈被第五代導演所壟斷。如今,在中國電影的重重迷霧里,陳偉明卻看到了一絲曙光。“就拿《畫皮2》來說,執導的不是什么大牌導演,而是新生代導演烏爾善。結果呢?賣了7億!這是多好的例子。不認老臉,也能做出好電影。”在陳偉明看來,更多傳統理念上的顛覆和試水,是中國電影格局重新洗牌的希望所在。
“電影行業從來不缺錢—從幾十年前到現在,一直如此。缺的是專業能力。”在韓國的經歷,讓陳偉明更加清晰的認識到,電影從業人員的專業化能力,對于電影圈的發展起著決定性的作用。“在韓國,電影的專業化是不分貴賤的。即便是每年一度的電影大獎,也會給年度最佳場務設一個獎項—要知道,一個好的場務,能給劇組解決多少麻煩!” 陳偉明皺了皺眉頭,“但很遺憾,很多中國的電影人不明白這一點。”單單拿拉線這件簡單的事情來說,專業的場務訓練有素,不僅清楚拉線的每個步驟,就連線圈的收放都有講究,效率極高。“但在中國,場務組拉個線,就一團亂。就連要個工具,就得找個半天。”
“在美國,學習導演只要5年,而學習制片則需要10年。在哥倫比亞大學的電影必修課上,還專門有一個課程是‘如何對你的投資人負責’。”因此,陳偉明要求自己務必要做個真正專業的制片人。“觀眾們看的是這部戲好看不好看,自己付出的票價值不值。導演看的是這部戲是否讓自己滿意,自己的藝術追求和價值觀有沒有得到體現。而制片人看的是如何能在保證市場和觀眾的前提下,還能有文學性和藝術性。”
“沒有金剛鉆,就別攬瓷器活兒。”在陳偉明眼里,制片人就是那金剛鉆。就拿剛剛跟著陳偉明到多倫多國際電影節參展的電影《危險關系》為例。這部電影,是陳偉明精心策劃了12年的作品。由于原作曾經屢次改編成電影、舞臺劇,更拿下過奧斯卡獎項,因此中國版電影的亮相勢必要有新的嘗試。改編劇本是第一步。陳偉明花了不少力氣,邀來不輕易出山的嚴歌苓擔任編劇。“她有很強的文字功力,想象力也非常豐富,善于描述當代人的情感。”然后是導演。曾與陳偉明合作過的許秦豪成為他心目中的不二人選。陰謀愛情大片,并不是許秦豪擅長的類型,但陳偉明很篤定。“之所以選擇許秦豪,是因為我看到他有轉型的能力,而他自己也有想要轉型的欲望。”最難的一步,還要數演員—章子怡、張東健、張柏芝,要把這樣的三個大腕聚到一起演戲,不僅要適合的檔期,更要好的創意和劇本。陳偉明一次又一次和他們交流劇本、角色,最后終于把三人都敲定。
然而,這僅僅是電影制作人工作的開始。“制片人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每天都有出乎意料的麻煩在等著你。對文學劇本,要有判斷能力;對拍攝現場,要有把控能力;要和導演、演員良好的互動溝通,要協調各個部門的工作,要解決任何人之間的矛盾和需求,還要靈活運用宣傳手段、掌握市場動向、盯緊流程,控制成本,不能耽誤每一天的拍攝任務……”陳偉明笑說,多虧了這個制片人的身份,讓自己練就了一身理性分析的好本領,更學會了妥協和讓步。
“賣夢想的人”,陳偉明這么形容自己。“電影最大的魅力,在于它是一個空殼,你要用意念、創作力、影像、文字把它填滿。”陳偉明享受這個過程。無論環境是好是壞,他會把電影事業一直做下去。“我自己明白,那就是我想要的東西,是不能用金錢衡量的信念和夢想。追求自己的夢想,我覺得很有價值,很有意義。”
那個年代,做電影是一件非常尷尬的事情,沒有牌照、沒有渠道、沒有資源,唯一有的就是腦袋,還有夢想。
把夢想賣給你,這就是那么多年來,我做電影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