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之父，就是之母

『92派』自陳創業往事

雖被質疑『偷喝興奮劑、前挪起跑線、搶跑、串道并最后成功撞線』，

當年『攜資源以下海』的『92派』被后來者詬病『受益于體制紅利』，

但『92派』追求公平公正，相信『每個時代都有創業的機會』。

“朋友的新書發布會，只因請來助陣的嘉賓名聲如雷貫耳，還一雷響過又一雷，陳東升、黃怒波、毛振華、王梓木、劉舉、袁岳、郭凡生……作者反而瞬間成了上下五千年絕無僅有大綠葉一枚，最晚到的馮侖一亮相即引來人民群眾潮水般自發圍觀！”這是網友“夕矽”的一條微博。她點到的嘉賓們，正是一本新書《九二派—“新士大夫”企業家的商道與理想》的主人公，他們有個共同的名字叫“92派”。

6月26日，北京，細雨紛飛。下午2時，在北京大學經濟學院的泰康報告廳內，“92派”的代表人物們共聚一堂，為《九二派》新書發布會揭幕并致辭。4個月前，他們曾聚首于北國冰城亞布力，探討20年前鄧小平“南巡講話”帶來的巨大改變。在很大程度上，“南巡”是因，“92派”是果。

“‘92派’也可理解為‘久了就二’”

其實“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亦如黃怒波所言，“凡是體制內出來的人都是有個性的”。因此對于這個多面的群體，很難用一張臉譜來描繪。在發布會現場，“92 派”代表們說出了自己心中的“92派”：敢于挑戰不確定、富有更寬廣的見識、具有設計改革方案與接觸各方面人物的資源與經驗、善于賦予自己選擇的事業以理想化的意義、目標明確。

當天，約定的嘉賓中，萬通控股董事長馮侖最后一個抵達會場。馮侖挨著嘉德拍賣公司創始人、泰康人壽董事長兼CEO陳東升坐下。他們互相招呼著握了一下手。嘉賓中有人低聲數落：“這小子今天又遲到了。”如果沒有提示，很難有人相信剃著光頭的馮侖與兩鬢斑白的陳東升年紀幾乎不相上下。除了外表的差異，馮侖言談舉止流露出的風趣與親民，也容易讓人混淆他的年齡。“我們‘92派’這些人，用現在的話來說，原來都是絲。20年以后，才變成了高富帥。”他的這句話，在安靜時如空野的會場，激起了熱烈的掌聲和笑聲。

針對引人遐想的“派”字，會場主持人、同為“92派”大將的零點咨詢集團董事長袁岳補充說，“‘92派’，不是什么幫派，基本上沒有組織形態，也沒有等級尊卑，沒有老大，沒有小弟，沒有嘍。”

被稱為中國信用評估第一人的毛振華， 個頭不高，但渾身透著精明能干的氣息。他和陳東升都是武漢大學的博士畢業生。下海初期，毛振華和陳東升相互啟發，討論怎么做公司，經常在一起天南海北地聊，甚至因為沖動而興奮，聊到凌晨三四點鐘才睡覺。在毛振華看來，“92派”都勇于舍棄。本來，大家都是社會主流精英，捧著鐵飯碗，但是隨著一場改革改變了社會價值觀，舍棄了名譽和地位，投入到不確定的挑戰中去。對比當下社會，他發出感慨，“那時覺得公務員也沒什么了不起。改革開始的時候，反特權，反腐敗，現在覺得有特權就是很光榮的事情，社會風氣已經變了。”毛振華的話立刻得到袁岳的共鳴：“那時的公務員，我們沒覺得怎么樣。現在的人，我們覺得怎么樣的人沒幾個，但是現在當了公務員就覺得很怎么樣。那時我們看到特權覺得不爽，不爽的人就下海了。現在看到腐敗也不爽，但自己都想去爽一把。以前的公務員反特權，所以下海，現在人也反特權，所以去考公務員。”這番嘴皮子功夫又給會場添了一陣笑聲。

馮侖繼續用他的幽默與犀利推動現場氣氛，“‘92派’也可理解為‘久了就二’，這群人最大的特征就是喜歡拽‘大詞’，用的最小的詞是民族，大的就能聊無限、人類、宇宙。也愛管閑事、管大事、管別人的事，管到自己犧牲為止。”

在笑聲與掌聲中，他看了一眼手表，向眾人抱了抱拳，揮揮手便跳下講臺，邁向門外“早退”了。

“92后”質疑“92派”

“92派”中的很多人，雖然曾經遭遇過迷茫和困境，但修成正果者均在各自的領域中間成為行業鼻祖，典型的如陳東升在拍賣與保險行業、田源在期貨行業、馮侖在房地產行業、毛振華在信用評估行業、劉舉在停車服務行業等。用袁岳的話來形容，“92派企業家不管他們做的什么生意，不是‘之父’，就是‘之母’。在他們之前，那些生意就沒有成為行業，在他們之后才有了這樣的行業。”

對于臺上“92派”代表們功成名就的志得意滿，臺下的聽眾（多是來自北大和周邊高校的大學生，其中包括一眾“92后”）一面用掌聲表達自己的羨慕與欽佩，另一面則對“92派”提出了質疑。在互動環節，有人提問：“92派”們究竟從體制中得到了多少好處？

袁岳趕緊第一個撇清自己，“我是從司法部下海的，所有手續都交接清楚了才下海的，我什么都沒拿。”王梓木、黃怒波、劉舉、郭凡生等人則接著異口同聲地表示自己下海時兩袖清風，白手起家，也懷念當時的社會風氣以及公務機制，沒有機會尋租。那時的很多機關領導對于嘗試新鮮的事物能積極支持，很多事情雖然沒有成規但還是很有通融，雖然請個客與吃個飯還是難免，但是送錢給禮的事情其實不是常規。

在現場的“92派”企業家中，面相白凈的劉舉曾任職于國家建設部，如今被譽為“中國城市停車服務第一人”。1991年毛振華組織以經濟學家董輔為首的豪華“咨詢團”，需要在國家建設部找一位專家，朋友推薦了劉舉。受到陳東升、毛振華等人創業激情的影響，劉舉第一次知道了“單位也可以自己建立”，于是跳入“海”中創辦企業，劉舉自嘲當時“無知者無畏”。他承認體制給予了自己兩樣寶貴的東西—思想和人脈資源，但他同時表示，“正因為我們從體制內出來，所以才不愿意做體制內的尋租交易，因此創業做一個真正市場化的公司。”

相比崛起于上世紀80年代的“草根派”，“92派”的確獲得了更多的政策垂青和資源支撐。雖然“92派”下海割斷了臍帶，但割不斷的是體制資源。袁岳對“體制資源”的注解是“信息和見識，人脈，清晰的商業邏輯”。

網友“抽根兒煙”在微博上抒發對“92派”辭官下海20年的觀感：這批1992年左右出生的百米運動員，之前大都從事裁判工作崗位，換運動服后利用自己原有的人脈關系和對潛規則的熟知，偷喝興奮劑、前挪起跑線、搶跑、串道并最后成功撞線；然后對著鏡頭說曾經的裁判工作經歷對自己的成功有著巨大的幫助。換個通俗的說法，“92派”也被人稱為“紅頂商人”或“新士大夫”企業家。“在我的采訪中，他們多半都不承認這點，但也從不否認體制便利對他們創業多有助益，用毛振華的話說，‘92派’企業家有超強的‘整合各種資源的能力’—這其中也多有深意。”《九二派》一書的作者陳海如是表示。

“每個時代都有創業的機會”

眼看著“92派”和其創辦的企業已經成為各行業的“參天大樹”，多數領域已經接近飽和狀態，有心創業的“92后”感到出路渺茫，因為大樹底下很難生長小樹，甚至寸草不生。在這些“92派”“高富帥”面前，想要成就一番事業的92后“絲”紛紛向大佬們追問，自己生存和發展的空間在哪里？

面對小輩們“創業難”的疑慮，現場的“92派”給出的答案竟然驚人地一致—激情。在他們眼里，沒有什么現實的困難是前進的障礙，“除非自己放棄”。

回想起自己在下海后從底層創業甚至被騙的創業經歷，把一半資產捐給北大的黃怒波表示，那種創業路絕對不想再走第二遍，“我還是喜歡當下。當下的中國太有魅力了，一定會在世界上起來的。這恰恰是你們年輕人現在的機會。”畢業于北京大學中文系、曾在中宣部工作10 年，如今以“儒商”著稱的黃怒波當初從一個詩人無意間嬗變為一名商人，而且像個詩人一樣做著他的生意，一路高歌猛進，連續多年躋身中國富豪榜。他的好朋友朱新禮表示，黃是他很欣賞的企業家，有很浪漫的情懷。袁岳就趁機起哄，讓黃怒波以“92派”為主題做一首“七步詩”。眾人滿懷期待，但黃連連擺手。

華泰保險董事長王梓木，曾任國家經貿委綜合司處長、副司長，并于1995年起主持全司工作。在他創業的體會中，任何行業的發展一定會有迷茫時期。“我們這撥人比較理性，知道自己要什么，什么是正確的，什么是代表未來的，什么是最有價值的。”以華泰保險“10年另類，終成主流”的發展路徑為例，他誠懇地認為：不創造價值，不創造利潤，絕不是好企業。

對于當下的創業環境和趨勢，陳東升的心得是，“每個時代都有創業的機會。但我認為不要太早創業，因為社會資源不夠。不管企業大小，一定選擇一個細分的專業的市場，一定要在這個細分市場做到前五位，一定要有這個目標。做不到，就不可能成為企業家，而只是商人。”在接受采訪時，他總會提到老友馮侖的那句“偉大的企業是熬出來的”。

“這是一個特殊的群體。”陳海說采寫這本書時自己也在創業，寫書，具備了兩重作用。一是自己確實被那個特殊的企業家群體吸引，有了創作沖動；二是可以私下向企業家討教創業的經驗，“希望得到他們的一些指點”。朱新禮告訴他，你們現在的艱難都不算什么，才剛剛開始，只是毛毛雨。他們當年經歷的更多，更復雜。“真正的考驗還在后面。”朱新禮的話讓陳海記憶猶新，對創業有了更深的思考。

雖然，歷史會將“92派”企業家們定位為“夾心層”或“過渡的一代”，“可是，這個‘夾心層’的精神氣質非常不一樣，如果說他們身上有種共性，就是韌性和使命感。”在陳海的感悟中，這亦是創業者所不可或缺的素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