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自我介紹時,喜歡說,“我是編《讀庫》的老六”。
“老六”是朋友對他的稱號,『做像書的書』是他給自己的快樂。
7月21日,北京暴雨,強降雨持續近16小時。這場“61年來最強暴雨”讓讀庫在房山的庫房損失慘重,約有八成的庫存被沖走,其余兩成被泥水浸泡也成了廢紙。
讀庫主編張立憲,江湖人稱“老六”,在知道消息后,說了一句話,“我現在不想去想這件事,想起來簡直肝腸寸斷。”
大雨
讀庫在微博上最先透露庫房遭損一事時,寫道:“讀庫庫房有二,其一就在昨日 雨情最重的房山區。從昨晚開始,陸續聽到積水、斷電、毀路消息,到子夜時分,俺
已徹底聽天由命,只求人員平安。今晨得到損報,庫房垮毀,庫存僅余兩成泡在水里 ,其余被沖走。此時上海陽光明媚,惟有重頭再來。”
消息迅速傳播開來,讀庫的關注者開始為張立憲打氣,除 了鼓勵,最直接的方式是開始自發地為讀庫捐款。臺灣導演吳念真給張立憲發了 私信,擔心財務困擾會影響到讀庫的正常運作。張立憲一一謝絕,“謝絕捐款, 已收到的會一一退給各位,大家也無需為支持我們而突擊購物,來日方長;謝絕媒體采訪,不喜歡把我們的損失歸結為一個冰冷的錢數。”因為另一個庫房無恙,暫不影響經營。在老六看來,這樣的情形離山窮水盡還距離遙遠,而一旦接受捐款,讀庫的性質就變了。
2005年開始做讀庫,今年是讀庫的第七個年頭。房山庫房被沖事件無疑是一次絕好的宣傳契機。從一開始就拒絕文化包裝,到現在,張立憲仍不喜歡給自己或是讀庫貼上文化擔當、文化責任的標簽,“它就是商業,我們做這個事情就是為了掙錢,所以一定要把公益和經營分開,從我內心來說,這是個行為準則。即使無路可走,我貸款,問朋友借,還是不會接受捐款。這是我內心的體面。”初秋北京,接受本刊采訪時,張立憲仍未統計過房山庫房具體損失,“當時我們判斷是不會垮,因為另一個庫房還在,有了這個基本認知,我坦然了,無非是給老天爺再多打兩年的工。”這足以讓張立憲對“天災”風輕云淡幾語帶過。
讀庫
2006年初春,第一本《讀庫》誕生了,這時距張立憲辭去現代出版社副總編輯過去了大半年。第一輯《讀庫0601》總共印刷了12000冊,張立憲拎著十來本書,一大早去郵局寄給讀者,日復一日,到2010年,《讀庫》就這樣走過了五年,從《讀庫0601》到《讀庫1006》,每兩月一本,共出版了三十輯,單本銷量也升至了3萬冊。讀庫的本意是“大型閱讀倉”。做《讀庫》之前的兩年,老六在現代出版社任副總編輯,從《大話西游寶典》、《獨立精神》、《事關江湖》到《家衛森林》,策劃過這些文藝類圖書的出版。與此同時,他還在琢磨如何讓自己的生活快樂起來。張立憲給自己列了一張“不快樂”的Top10表格,然后發現自己不快樂的第一位原因是工作。
張立憲一直把自己定義成一名編輯。“2005年,我辭職做編輯,這是我的本職工作,我能做的也就這一個,我只能說在那個合適的時間里我合適做的就是這個,讓我成為 馬云或是其他任何一個財富英雄,我也想,但我做不來,我只能選擇做我擅長且正好 喜歡的事,這個過程我很享受,它又能讓我賺到錢,又能享受到職業快感,既不高尚 也不悲壯。”
七年后再回頭來望,讀庫并沒有讓張立憲和“成功”這樣的標簽相貼合,但讀庫以獨具文化性格的“私房書”模樣,聚集起了一個精英化的閱讀群體。“作為一名編輯,我得編出符合自己理想的書。”張立憲說。
《讀庫》依然為小規模“作坊”式經營。從策劃、組稿、編稿、設計、印刷、宣傳到發行各個環節,張立憲從頭至尾,全程負責。每一本書為何出版,張立憲都了如之指。2011年10月,張立憲編撰了近兩年的《共和國教科書》終于出爐,全套11冊線裝,6冊平裝,凈重九斤。這套由葉圣陶編著、豐子愷作畫的“民國老課本”被張立憲用來“修復我們曾有的質樸和優美”。張立憲手頭馬上即將出版的新書是另一本豐子愷的漫畫本,像《共和國教科書》一樣,這本書他已經打磨了兩年,不疾不徐地,現在總算到了適合出版的時候。
張立憲現在每天最主要的工作之一是串門子,從一個出版社溜到另外一個,和同行聊書,和作者打電話或是上門拜訪,商量著怎么寫稿……書的一切碎事都是正事,張立憲樂此不疲。用他的話說,“忙得沒有時間上微博的日子里,心情真好。”
神探
與張立憲談出版業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輕松感。對張立憲來說,一本書如果沒有判斷失 誤,基本上都能維持一定的銷售額和利潤水平。而一本書到底能掙幾千塊還是幾萬塊,這種衡量方式太過粗暴。把書劃分為暢銷書和不暢銷書,張立憲同樣不喜。“我把我想做的書一本一本編出來,市場是一個重要因素,但它不是唯一因素,一本書可能會很賺錢,但它不是我所擅長和喜歡的我就不會去做。”
在讀庫,張立憲貫穿著聽似非常簡單的行為準則。“出版業有自己的技術標準,產品有自己的判斷標準,我先要踏踏實實符合這個標準。一本書應該有的品質,不論是編輯水平,還是設計水平,甚至是包裝推廣和宣傳水平,都在其發展的四百年歷史中形成了自己的規律,我首先要去了解和尊重這個規律。很多圖書達不到這個標準,追求創新,有時覺得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而將此放在整個出版的歷史角度,根本不值一提。能讓我做出來的書符合這些規律,我只能做到這一步。”
張立憲給讀庫立下“三不原則”,不計篇幅、不留遺憾、不計成本。“不留遺憾是首先要判斷一本書是什么樣子,一本書應該有樣子,再努力去填充它。準確的判斷是很重要。”不計成本,是張立憲作為出版人最隨性的一點,成本并不指金錢成本,張立憲愿意花大把的時間去“煲”一本書,除了《讀庫》兩月出一本,其他的書都是等它自然成熟,種下一顆種子,不施壓力,讓它自然成長。
讀庫背后的作者很多,有許多好說話的對稿費只字不提,或者干脆讓張立憲把稿費換成書。2009年,財務狀況開始好轉,張立憲決定每期出版后的六天讓作者拿到稿費。有一位老先生給張立憲寫信,現在出版很難做,不容易,之前商議的10%的版稅就改為8%。張立憲回信,就是因為出版難做,書又賣得少,更不能把版稅降低,10%就是10%,還是按照之前的標準來。“這個事情要做起來了,它就是一個商品,既然是商業行為,不能說利潤都是我的。我不愿意利用別人的感情,不能對方喜歡我,不愿意和我討價還價,不愿意跟我談報酬,我就不付。我這樣做并不是多高尚,只是心安理得,說白了,這么做我最舒服。”
張立憲并不把讀書看作一件偉大的事。它關乎個體,關乎時段,關乎某個側面,具體讀不讀,怎么讀,讀什么,要看看個人的需求,沒有誰有權利判定讀什么書才是閱讀。“我不認為閱讀有種族主義。讀書不是一個人的義務,像誰一生下來,就欠了多少本書要讀一樣,對于個體來說是這樣。但對于整體來說,一個人不讀書沒有關系。“沒有一本書可以讓13億中國人都喜歡,都愛讀。每一本書從本質上來說都是小眾的。
7月份,高群書導演的《神探亨特張》中,張立憲成為男主角。電影中,張立憲飾演的神探,平凡、瑣碎、無聊,抓些小毛賊。上映前舉行的上海電影節,張立憲和王小山、寧財神、鸚鵡史航等三十多位文化紅人黑衣亮相。“老六”兩個字貼在張立憲背部,一躍還被封為非官方“非主流影帝”。出演男一號的張立憲同時負責電影字幕校對。對于他來說,前者是“第一個也絕對是最后一個角色“,后者是他的本職。
【記者手記】
不致敬也可以
北京美術街上的雕刻時光三聯店,來來往往全是文化名人。王全安剛舉辦過電影《白鹿原》的分享會。分享正當熱鬧時,陳丹青突然冒了進來。看著熙熙鬧鬧的人群,勉強坐了小半個鐘,然后皺著眉離開了。早晨的店里,這些平日里熱鬧的痕跡被靜謐覆住。走廊的盡頭,一塊白板上寫著“真實上海百年”,主講人周兵(知名紀錄片導演)、張立憲。
張立憲走進來時,這塊牌子正好立在他正對面。他斜挎著一個用時已久的背包,剛辦完讀庫的一些公事。采訪準備中,試圖打開他的話匣子,讓他談些曲折的故事和理想的概率,畢竟,北京大雨中沖垮的房山讀庫庫房一度成為前不久的熱門話題。而真正聊起來,才發現,眼前的“老六”稱得上用“乏味”來形容。他不愿談大題、用大詞,甚至聽他講到“理想”二字,已經是最華麗不過的道白。
做了七年的《讀庫》、《共和國教科書》以及其他數十本出版物,張立憲經手的全是一些并不會“暢銷”的經典讀物。作為一名強調“賺錢首要”的商業主編,張立憲甚至不愿意談讀庫的社會影響力。以至于對他來說,所有的碎事都是分內,所有的利益都為了更好地生活。既然如此,談何高尚與悲壯,談何理想與偉大,又談何歡喜與厭倦。一切形而上的東西讓他莫名地抵抗。但反過來講,為了一本書,首尾相顧做完所有事,花耐心去撫育,又不愿談功論過,這本身就是熨帖不過的喜愛。
陳丹青長身翩翩的風姿還在眼前閃晃。張立憲卻低斂得像個初來乍到的新手。張立憲在《我的一天》中這樣描寫自己:“白天去了郵局,給南京、武漢、上海、廣州等地二十多位讀者寄去最新一輯《讀庫》。下午跟某兄弟聊天,他說《讀庫》把我的賤勁兒充分挑逗出來了,樂呵呵地做一件挺不容易的事。傍晚跟某某催稿,他還是拖拉機,逼得我連發6條短信,‘再不交稿,就拿彈弓子崩你們家窗玻璃’,再加嘆號6個。深夜摸回家,先收郵件,又有6條讀者反饋,有老讀者,有第一次寫來的,我幸福地哼哼了一下。 編完一篇長稿,選定一幀藏書票,在心里拍拍自己肩膀:小張,干得不錯。’哦,天哪天哪,這一天多么美好!洗洗睡了。”
做讀庫,像從書海里撈寶針。《瓦爾登湖》(梭羅名著插圖,大自然中的湖、樹、人)、《傲慢與偏見》(奧斯丁小說插圖,古典英倫畫風)、《帶閣樓的房子》(契訶夫小說插圖,俄羅斯風格)、《卡拉馬佐夫兄弟》(陀思妥耶夫斯基誕辰190周年特制)、《老舍小說插圖》(丁聰先生代表作)、《沒有字的故事》(久遠的木刻版畫)……不難預見,出版這些書到底能給讀庫帶來多大的經濟效益,張立憲卻愿意為這些老書件們補遺理單。
或者,他梳理的也根本不是關于時光、前人和書的記憶碎片,而是他自己的讀書碎片。“滿世界都是路,不致敬也是可以的。曾經有一些書擺在我的面前,不學有術。我們的八十年代,幸福的感覺涌遍全身。愛情的另外一種譯法,不讀書主義。都市里沒有當初我的夢想,讀書是世界上最不壞的事情。”
這是張立憲的“記憶碎片”。他說“閃開,讓我歌唱八十年代”,這或者是他最直接而且高喊出的口號。柴靜這樣看待他:“老六以一人之力,在自己的行業做成這樣,還享受得直哼哼,同一個時代的我們還有什么好說的呢?趕緊把自己手頭上的事做好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