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文山是個很不好玩的人。
他喜歡做城市模型,在家里為自己造了一座長安城;
他喜歡收藏稀奇古怪的東西,比如鐵皮地址牌。
但是一旦跟陌生人談話,他就變得嚴肅、周正,不茍言笑|請叫他『方老師』。
方文山又來了一趟北京。這一次,他作為臺北市觀光傳播局代言人與故宮博物院交流。兩個月前,他也有過一次短暫的北京之行。那一次也是在故宮。站在景福宮門前,玉蘭花和黃連翹開著,穿旗袍的姑娘們靠在紅柱回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方文山與這樣的氣氛不甚搭調。作為臺北官方文化交流代言人,他前來出席一場傳統文化論壇,會前主辦方提醒,最好穿上中國風衣服。眼前的方文山,戴上一頂鴨舌帽,襯衫袖子卷在西裝外面,脖間掛著粗碩的鉑金鏈子……如果再扣一頂摩托頭盔,周杰倫歌曲《珊瑚海》MV里的風騷少年就跳了出來。
方文山開始在論壇上演講,氣度和臺下的馬未都、葉錦添這些文化老爺子卻又沒有什么不同。對著臺下的“學生”們,方文山兜售著他關于“符號化”和“傳統元素”的案例。他的演講里充滿了干澀和枯燥的詞匯,一點都沒有歌詞里寫得那么風花雪月、柔軟動人。他抬頭看著臺下的人,仿佛要準備布置一些課堂作業。
過去
方文山今年43歲,9月份,他新得了一個兒子。但“不回答私事,這是習慣”。方文山更愿意談論音樂,而不是私事,或者更過去的事。
方文山的過去是什么樣?送過報紙,當過外勞中介、做過安裝管線工,在人生的低谷中苦苦掙扎,忽然被吳宗憲慧眼識珠,從此一夜成名衣錦還鄉。這是江湖上流傳已久的版本。在這些故事里,方文山是個娛樂明星,像司空見慣的明星故事一樣,這些“過去”被反復提及,亦如同被咀嚼太久的口香糖,縱使已然無味,想棄之還是少了一些起伏離合。方文山對這種調性的“過去”厭煩已久,他看到的過去,是“這些年我一步一步走過來,沒有什么一夜成名的故事”。
方文山原本想做編劇,給電影公司投過幾份石沉大海的劇本,眼看著20世紀90年代,臺灣電影業越來越不景氣,轉而開始寫歌詞。1997年,方文山把寫好的歌詞打印了一百份,寄給各個唱片公司的音樂人。“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你。月色被打撈起,暈開了結局。如傳世的青花瓷自顧自美麗,你眼帶笑意……”每天傻等著郵差騎摩托車送來好消息,心情卻不像他日后給周杰倫寫的這首《青花瓷》里的等待那般美。焦灼等待一個月后,方文山準備回頭,“找我那些高中時期的患難兄弟,重新做原來保全防盜維護系統專業技術安裝工程師的工作,換句話講,就跟水電工差不多啦。但其實我一直對自己信心滿滿,相信金子總會發光。”
就當方文山這廂“自顧自美麗”的時候,吳宗憲打來了電話,請他加入自己剛成立的ALFA音樂工作室。方文山并不落魄,但他確實“時來運轉”了。電影劇本的寫作訓練讓方文山在作詞上風格鮮明,他的歌詞充滿了景物和動作,刻畫入微,像是一個個細膩的分鏡頭,兢兢業業地拎出音樂里一幀幀情感。1999年,他為吳宗憲本人寫了一首《你比從前快樂》,這首詞還沒有給周杰倫的詞風里那濃郁的“現代新詞“味道,但已經初露端倪:“走在熙來攘往的街頭,你不再牽著我的手,小心翼翼的將你的小指勾,淚也小心翼翼地流……”
符號
2000年,周杰倫的第一張音樂專輯《JAY》中,第四首是方文山寫的《娘子》。“江南的娘子在溪邊等候,每天折一枝楊柳,而旅人在塞外風沙里落魄,相思卻無計歸去……
這是方文山第一次對“中國風”的嘗試,意境是中國古詩詞里尋常見的悵惘,周杰倫用RB曲調唱了出來,李宗盛聽后,說了一句:“他媽的,這個很厲害。”
“現代談情說愛哪里用得著柳樹、芭蕉,只有地鐵、捷運、電影票,煙,或者一提起來就是霓虹燈啊咖啡。我不要這個時空的流行音樂里只是這個時空能看到的,我不要沒有延伸的想象。”方文山指了指故宮博物院景福宮屋頂上繪著的祥云天花板:“故宮里雕梁畫棟,有文化的傳統,但是到街上,視覺元素都是這個時空的,跟歷史的聯系很少。我希望我的歌詞跟傳統存有情感上的維系。”
《娘子》是方文山對這種維系的一種試探。如果不成呢?這個假設絲毫沒有意義。因為方文山之后對這種風格的延續太受歡迎了,甚至被當作一種新詞流派被人研究。從《東風破》、《千里之外》、《青花瓷》、《菊花臺》到《煙花易冷》……在方文山前前后后寫的300多首詞里,歸為“中國風”的不過50首,但這些卻成了他最搶眼的符號和標簽。當“月亮”、“離愁”、和“芭蕉”這樣的詩意和靈魂被周杰倫含混不清地唱出來,似乎沒人還想得起,方文山還寫過“我是一只打不死的蟑螂,我喜歡那里的裝潢,還有后現代那面墻……”或者“為你彈奏肖邦的夜曲,紀念我死去的愛情……”方文山自己倒半點也不擔心,“這個時代信息紛紜復雜,憑什么讓人記住你?最好就是符號化—方文山等于中國風。能記住我已經很不容易,那么多創作者。我完全從正面看這個事。”方文山拍了拍手,讓身體在景福宮的紅木圈椅里坐得更舒服一點。
老師
在詞作界風生水起了十多年,到了40歲,方文山決定重新撿起過去的行當—做電影。2005年,方文山第一次當導演,拍攝了周杰倫《珊瑚海》的MV。不僅如此,他還玩票式地把導演、編劇和主演的活兒全干了。黃金搭檔周杰倫說,“他的詞就像拍好的MV”,真正拍起來,反而不是件易事。方文山把作詞時反復推敲的龜毛功夫都放在了拍攝上,那場總共4分21秒的MV,整整拍了24小時,是一般MV拍攝時間的兩倍。最后剪接出來的效果讓周杰倫贊不絕口,方文山自己也覺得,“自己寫的詞果然導起來更有感覺。”2011年,方文山以編導身份籌備電影《華裔》,描述一些在美國成長的華人,面對身份認同的一種文化混淆。電影里,有街舞和飆車,合乎年輕人口味,周杰倫參與幕后音樂制作。到此為止,這部戲的消息僅能透露這些。對于馬上開始的另一部電影《聽見下雨的聲音》,方文山倒有更大的談興,“我決定要選一個單眼皮女主角,而且要公開甄選。”
相比做導演,方文山客串演員的事總是做得不怎么靠譜。周杰倫在2010年導演的電視劇《熊貓超人》中,方文山客串了一個叫“山羊”的小角色,出場幾分鐘就被斃掉。后來,中國大陸一部網絡情景劇也請他客串了一把,這個經歷方文山簡直不愿意再提起。“舞臺劇讓我很歡樂。電影可以靠剪接,舞臺劇演出連續一貫。”2008年,方文山加入屏風表演班的舞臺劇《六義幫》,演了一個專門劫富濟貧的廖添丁。演的時候活靈活現,現在聊起來,一本正經地嚴肅,不過說到這個部分,胡子拉碴的方文山像說起單眼皮女孩一樣,眉毛不自禁地跳了跳。
方文山是個很不好玩的人,在跟陌生人交談的時候,嚴肅、周正。雖然他喜歡做城市模型,在家里為自己造了一座完整的長安城;他喜歡收藏稀奇古怪的東西,比如鐵皮地址牌,但是一旦跟陌生人談話,他就變得不茍言笑。這樣的個性讓方文山在講臺上、在論壇中,在任何需要當著公眾說話時,幾乎都可以一秒鐘變成“方老師”。第一次在東吳大學演講,方文山買書做功課花的錢比演講費高兩倍,那次他的演講題目是《從歌詞解構現代語言》。在北京談“中國風”的寫作,他說:“一個民族美學的素養與人的質感反映在各個方面”、“城市建筑是國家形象最具體的象征”。每一句話都正經得足夠讓學生抄在筆記本上。但是方文山不止做“方老師”。一天的時間里,他上午打理出版社、經營公司,下午去學校演講,晚上很多時候趕一首歌,或者開一個行政會議。
“有很多瑣碎的東西”,方文山攤了攤手。縱使如此,他還是不嫌麻煩,想當詞人、想做文化創意,想成為一個好老師去推廣自己的理念,還想拍電影……成堆的東西,組成了方文山的長安城,戴著王冠樂在其中,他還哪里顧得上跟別人分享。
【對話方文山】
有時像個拾荒老人
記者:你喜歡李煜和李清照,在歌詞創作中受到他們多大的影響?
方文山:唐詩宋詞漢賦元曲,都跟音樂有關聯。我喜歡婉約派的東西,我不喜歡那樣動不動就講到很大的感情,比如忠誠……人的情感沒有這么豪放,委婉一點更貼近人的真實。我想跟傳統有這種情感上的維系,取一些元素,用混搭方式,而不是完全復刻傳統。
記者:創作歌詞時遇到困難,你怎么處理?
方文山:我實際上就是逃避一下,去做點其他的事情,轉換心情。創作的時間其實很不一定,有時候有想法和方向,可能兩三個小時就可以完成一首歌,如果沒有想象空間或者沒有新的題材方向,用一兩周也沒辦法順利寫出來。
其實創作不難,難的是主題的設定與篩選。其實主題的設定與篩選也不難,難的是文章要有自己的觀點與見解。其實文章內有自己的觀點與見解也不是那么難,難的是這些觀點與見解要能言之成理自成邏輯。口語一點的意思是,寫作要有自己的風格, 文章里要有自己的態度。
我寫的很多歌詞的內容跟故事并不是我親身經歷,也不是生活周遭所發生的事情,否則那我的生活也太多元,感情也太豐富了。畢竟只是一種創作,就像寫《盜墓筆記》小說的作者,不見得要親自去盜墓一樣,我雖然寫得很多,可是跟感情有關的作品,并不說明我的感情生活很波折。
記者:你對自己的多重身份,哪一個最認同,詞作人、詩人,出版人,還是“方總”?
方文山:詞人一直是我原原本本的工作,詩人的話,我只是出了一本詩集而已,還談不上。出版人我也做得不成功。我不適合行政,方總這個角色總是扮演不好。我自己對出版和文化創意更有興趣。用自己的一點想法,成立一個公司,獲得一點樂趣,轉圜心境,轉換空間,某種程度這也是一種休息。
記者:你的收藏品都是一些“老東西”,最珍貴的是什么?
方文山:我從小就不自覺地對老東西情有獨鐘,那些生活中不起眼的小物件總能引起我的莫大興趣。我自己在國小的班級名牌、當兵的兵籍名條、學生證、成績單、朋友寄的明信片、電影票根,甚至一張糖果紙,只要當初給糖果的人很特殊,我都會刻意留下來。有時我會覺得自己像個拾荒老人,專門撿拾一些生活中大多數人會丟棄的東西。我想撿拾這些東西,或許是源于對過往歲月的一種緬懷,或許只是念舊個性使然,我總是舍不得丟棄記錄著自己成長各階段的紀念品,也會收一些有意義的其他紀念品。
我的“老東西”里沒有古董,也不貴,最貴也就五六萬,一般收來的就幾百幾千。我今年收藏了舊車牌,花點心思去解讀其中的文字訊息,會饒富趣味。我除了收藏了世界各國約1600多塊車牌外,各地方約700多塊門牌,約500多塊早期廣告鐵牌,還有路牌、水電鋁牌、公車站牌,還有一些其他文獻類和民俗文物類的收藏……有空我會將它們一一整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