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可以用個把小時寫一篇小文,也可以花22年寫一部巨著。他說:『在我的概念里,文學寫作有專業屬性,但在所有的工作里面,它的專業屬性最弱。它是一門心靈職業,而非一門手藝。它是一種個人狀態,一種表達沖動,一種對生命的獻身。它甚至不需要技術性?!?/p>
35歲前,我寫作很兇猛,幾乎每天寫,深夜兩點半以前沒睡過覺。那時候我白天編檔案,晚上業余寫作。身體好,創作的沖動高。幾乎在寫作中瘋狂。40歲的時候,一般白天寫,沒有固定的習慣和時間,非常想寫的時候,連續寫很久,不想寫的時候,好幾個月不碰桌子。完全憑借創作沖動。
說醉
寫作占據我很重要的人生位置,但我一直回避職業化的寫作。職業化寫作固定時間,固定產量,但寫出來的語言粘疲。我固定的習慣是每天閱讀,然后到喜歡的地方走走停停。我不認為一個作家可以一直呆在寫作狀態里面。35歲前,我最多的時候一天寫一萬字,現在,最順利也不會超過兩三千。
我的寫作還有一種天馬流星的隨意。我不刻意構思作品,寫作的想法來源于沖動,然后再賦予它理性和感性,有意識或潛意識地交融一個好的構思,我就開始動筆。一個好的作家要有“放空”的狀態。就是腦子里必須擺脫寫作的概念,才會有創作的張力。我不停地寫作,但我不關心寫作的狀態,我更關心日常生活的全部內容。在我的概念里,文學寫作有專業屬性,但在所有的工作里面,它的專業屬性最弱。它是一門心靈職業,而非一門手藝。它是一種個人狀態,一種表達沖動,一種對生命的獻身。它甚至不需要技術性。
我對寫作,更多是情感和沖動。沖動到了50歲,才慢慢開始嫻熟地進入這個自由的王國。寫作是自由了,但心倒不好奇了,所以,矛盾還是出現了。經常有人問我,好文學的標準是什么?文學不是文字的好與不好,每個寫作者都有他的生命特點和規律。就像法國作家蘭波19歲把一輩子的杰出作品都寫完了,他是少有的天才,我跟他不一樣。寫到現在,我也沒有特定的標準,我只是在慢慢咀嚼文學全部的復雜性和它給人帶來的晦澀感。我不想借著商業氣息夸大自己對它的情感,這想來很可怕,反而顯得膚淺。對于寫作,我不能輕易說“醉”。
屏障
我對閱讀越來越挑剔。過了50歲,做的事情多了,腦子里的碎片多了,運轉起來就慢,在這種情況下為了節省精力,對閱讀就越來越苛刻。我寫過一篇短文章叫《中年的閱讀》,中年以后,讀的東西只剩下兩種,一種是真實的記錄和傳記,一種是杰出的虛構。杰出的虛構很少,標準很高,又具有真實記錄沒辦法取代的靈魂。可以一讀再讀。李白、杜甫、普希金這些人的作品,我愿意一讀再讀。真實的記錄要有文化含量,有價值,同時記錄者要有一個誠實的簡樸心。人到中年還不懂得非常挑剔地對待閱讀,這個人的生活就毀了。東西太多容易將一個人淹沒,從閱讀上淹沒,是一種最直接的毀掉,這是一種危險的境地。正因為人變得越來越遲鈍,才需要依靠自己的長期閱歷和思考,為已經零碎的心靈立一道屏障。只有對一般的東西視而不見,我們才可以不停地獨立思考、判斷。
精神的路上容易堵塞。塞車了生命的車就開不動了,若要不塞車就得繞開雜亂物。我曾說過,一個好的作家要經得起獨處,其實一個好的作家是最不寂寞的,寂寞是一個人還沒進入自己的世界,好的作家內心世界足夠豐富,感覺在跟最有意思的當代人和古代人、近處的人和遠處的人一起對話,這樣怎么會感覺寂寞呢?
在我看來,熱鬧多的地方才無聊和寂寞。我需要足夠的空間呆在個人的房子里,這個房子一邊是物理現實,一個人在房間里獨處的能力,一邊是雖然和別人一起熱鬧,但精神世界是獨立的,考慮自己的問題。追逐自己的趣味。
擔任山東省作協主席,對我也沒有大的干擾。我掛這個名,只是從文學上盡一些我的責任,幫一些能幫上的忙。對一個作家來說,沒有一線和二線的生活之比,我不號召作家要生活在第一線,這種說法本身就有誤。一種認真對待的生活是最第一線的生活,寫作需要的第一線就是這樣的第一線。而不是寫什么,就一定要去體驗什么。大自然是生命的大背景,沒有人可以從中脫離,如果脫離了就是不真實,不飽滿?,F在大量的小說里連一聲鳥叫都聽不到,這不正常,這是現在光纖數字虛擬時代衍生出來的一種小文學,大文學應該保持自然的生命大背景。這就是第一線。
大活
寫《你在高原》,我用了22年,寫了450萬字,是一個緩慢的過程。從一開始,我就知道這個過程困難而又緩慢。往往一方面很寂寞一方面又很喧嘩,一方面很痛苦一方面又很快樂,寫《你在高原》的22年,也就是各種情感復雜交織的22年。回頭來看,22年的寫作,如果渴望速成,一帆風順,沒有修改,根本不可能,所以,這22年也是我會自己反對自己的過程。
開始沖動的時候是1988年。那時候,年輕,沖勁大,根據當時的體力和精力做了設定,我忘了寫個十年,什么都會變化。寫著寫著,15年過去了,還沒寫完,索性更加慢條斯理,寫到了20年還是不行,又寫了兩年,做了通篇處理。這22年,就是寫到自己叫好為止,改到改不動為止。對作家來說,快是一個多么渺小的目標,我的目標是把每一個字每一個標點都安放妥帖,局部要縝密到值得推敲,感情要富麗飽滿。既要有一個很宏大的構局,又必須有局部燦爛和精美,還要經得住多視角多方面挑剔。但是,這些標準,這些挑剔,都是我個人的標準,寫作中,我不會考慮閱讀者的反應。這是我自己與自己的較量。這樣的東西,對我來說,才有生命的量和意義。
《你在高原》我改了三四十次,它是一段有趣但需要耐心的寫作,能尋找到這樣一個大活,并能有興趣一直做下去,很幸福。我找到了,多好。
我現在不太規劃以后。我可能繼續干大活,有可能會寫得很少。最近10年,我主要在修改。過去的東西完成了,現在琢磨一下,有七分對還有三分錯,我把這三分錯改好,需要花費大量時間,行速也很慢。到了這種狀態,我新寫的東西已經很少, 走不動了,有時候會把已經寫好的一段改得面目全非?,F在只要有一分還沒達到,就不會滿足。
對我來說,這就是文學的生命線。年輕的時候帶著弱點橫沖直撞,沖動過癮?,F在技法成熟了,寫出來的東西反而缺乏一種生命的質感,少了打動人的力量。但是文學不一定非要深刻,杰出的作品也不定都要會打動人。讓人感動的作品有時候反而不見得是好。文學也有多方面功能,多方面取向,詩意的美是多方面的。我也很糾結。
我的糾結和我課堂上的大學生并沒什么兩樣。我們的差別只在于年齡的關系。我要做到的是一個完全獨立的人,而在實現生活中,能夠游離一個時期時尚和潮流獨立思考的人是少之又少,更多的人是在拙劣地模仿和跟隨,他們并不覺得跟著最常見的樣子做是一種可笑,反而以為超越這個時代的判斷才可笑。對于不能超越的個體或者群體,我不藐視他們,也不要覺得自己高明,因為我也是其中一份子。一個作家絲毫不關注外在不可能。
我在《芳心似火》論過先秦和齊:“文人學士,或各自為工,或言不及義,都以隱藏自己的觀點為能事。應景文章或巧言趣話尚且能為,一到了見血氣見器局的大智慧,也就萎縮再三,常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退居到自己學術的小小螺殼里去了。而稷下先生們既有學術,卻無螺殼,一個個既呈赤膊之勇,又有丘壑之象,顯然為一個時代最強烈的聲音,再大的喧嘩都掩藏不住?!比魏喂ぷ鞫加幸粋€外界,外在和內在相回應,才能從禁錮中突圍出來。我特別警惕自己成為一個犬儒主義者,既不好為人師,但又要逐一篤定地和別人進行討論,和別人一起去尋找,這是我對自己的判斷。
【記者手記】
芳心似火
張煒送了我一本書,名叫《芳心似火—兼論齊國的恣與累》,一翻開,第一篇寫的是愛情。從男女之姿談起,兼論了何為芳心。“為什么叫做‘芳心’。原來心真的是有氣味的,戀愛中的心果真是芬芳的。”這樣的句子讀起來,下意識地,腦海中作者的形象跳脫了張煒,仿佛言情小說的女主角在細嗅薔薇。
張煒自己說,寫作不必凡事親躬,比如愛情,大不必為了寫出味道而去另外體驗一番。那么,從《古船》、《九月寓言》、《柏慧》、《能不憶蜀葵》到39卷10部的《你在高原》,從寫秋寫冬寫海寫夜到寫精神和聲音的短篇,30年的寫作生涯里,張煒的內心世界到底練就成了何等豐富的景象……
張煒現在愿意過兩種生活,在山東呆著,或在不同的地方游走。他可以在香港呆半年,和港地的大學生交談文學,也愿意回到山東龍口的海邊老宅,在那里與他養的12只貓和4條狗,過一段“瓦爾登湖”般的生活。
張煒的生活不像他的筆頭。他的文字里,容易讀出一位堅忍的吟者,時時思考,處處著念。生活中,張煒卻更像一位眷戀海灘的“老人”,對物質的要求幾乎為零。只要有書,安靜,空氣好。如果環境優美一點,就不能再好。只要不嘈雜,他就已經足夠幸福。張煒用慢條斯理的語言,將這種幸福描述成“一輩子所追求的清浮啊,清就是清凈,背離了這個就沒什么幸??裳浴?。
1989年,張煒就有了第一臺個人電腦??涩F在的他,幾乎是個與網絡絕緣的人。他避離網絡,寫作也保持手寫?!坝秒娔X寫作的體驗和用手寫的完全不一樣,手寫讓我享受到一種水到渠成的流暢。電腦寫作會影響我思維的速度。”網絡閱讀與書香社會在很大程度上背道而馳,純粹用網絡,書香社會建立不起來。
而不管是社會發展還是公民素質,在張煒看來,所面臨的全部問題都在于建立書香社會。什么是書香社會?“不是人人閱讀,而是大多數人讀到了書的香味兒?!睆垷樳@樣理解。
透過450萬字、寫了22年的《你在高原》,很想和張煒探討一下心靈。能觸動張煒的事,已經為數極少。約他在上海采訪,女兒與他匆匆一見。他擺出些父親的不滿,問女兒是否就這樣扔下自己不管。一轉念,又似乎根本不需要太多人的打擾,因為張煒的世界有無數的人物在不斷長旅。這些人是他筆下的主角,是他最好的伙伴和友人。
與張煒的交談幾乎像一場純文學探索。從文學到現實,向時下熱點話題的轉移讓張煒低穩的聲音變得凹凸了起來?!耙粋€人特別是知識分子對社會進行批判,很正常。批判問題本身就是一個貢獻?!睆垷樌硐胫械呐胁皇且艏饴暩撸皇强谏鄬?,而是用理性的思考,深沉地追究本質的問題。
談寫作,張煒娓娓道來;談閱讀,自有高論;聊生活,聽似無欲無求……而說到專家口中的“民族復興完成了62%”,張煒所有的平靜立刻消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點燃了一顆似火的芳心,差點拍案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