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進入電子時代。過去的一年是全球出版業遭受 iPad 和其它形式的電子書沖擊的一年。各大歐美出版社,馬上整裝迎戰。其中一個方式,是出版電子聲音書。
閱讀是不是正在衰落中?今天識字的人雖然多了很多,但有人憂慮,計算機影像的泛濫,閱讀的人愈來愈少,文明將遭到威脅。這不是杞人憂天,因為閱讀是人類抵抗愚昧無知的權利,自動放棄閱讀,書寫也將停滯,最黑暗的時代就會降臨,到時候,所有的人只能讀一本書,這種事情在二十世紀至少發生過兩次。
一冊經典小說,由作者來朗誦,文學本早始于口傳。三千年前,古希臘詩人荷馬的兩卷史詩,就是由失明的荷馬,流連雅典街頭,手持一張琴,自彈自唱。就這樣,把幾千行的詩句,詳述更古遠的特洛伊戰爭,美貌的海倫如何被特洛伊的王子擄劫,引起希臘發動木馬屠城之戰。人類最早的一場戰爭,西方最古老的文學,本來就在聲音里誕生,而不是由文字來孕育。
中國的四大古典小說:《三國》和《水滸》都先有民間酒樓的說書,后來才由作者編匯成文字。《水滸》《三國》的文筆比不上曹雪芹的《紅樓夢》,正因為早有口傳的故事,盛傳民間,兩個作者,一個羅貫中,另一個施耐庵,嚴格來說,不是作者而是文字編輯。
《西游記》的吳承恩,號稱射陽山人,總算是孫悟空傳奇的作者了。雖然神猴的傳說,來自古印度的史詩,也一樣是口傳。紅樓夢是第一部正式用文字原創,而又藝術成就高超的小說。中國古典四部,有兩卷本來就是聲音的作品。
西方文學以敘事開山,從荷馬史詩開始,包括圣經,都是長篇敘述,但丁的《神曲》、米爾頓的《失樂園》,《尼布龍根指環》的傳說,“講寫歸一”,利于知識的傳播,不是愈來愈少的人閱讀,而是敘述的傳統從單一的書寫,也轉入戲劇、廣播、電影、紀錄片的形式,在敘述的本質上,這類創作與書寫如一。
英國戰后,隨著錄音機的發明和廣播的流行,小說和詩歌由名人轉錄,發行唱片和錄音帶,也成為一枝獨秀。英國許多演員,經莎劇訓練,聲音磁性,有朗誦才藝,像羅蘭士·奧利花、李察·波頓、安東尼·奎靈,都曾先后灌錄過英國的經典小說,包括奧威爾的《動物農莊》和《一九八四》。文學經典,不但一書在手,翻書卷頁,有手感觸覺的快慰,善用耳朵,聆聽優美的演說家演繹感情,音控節奏,也是另類的感官享受。
英國廣播公司的自然紀錄片聲譽卓著,其中一名王牌主持、自然學家戴維·艾登堡(Sir David Attenborough),職業生涯早于五十年代開始,今天是民眾心目中首屈一指的“自然之聲”,艾登堡爵士的聲音,是愛護動物、環保、天人合一的象征,進入電子書的年代,英國兒童學習自然知識,也都必然從他的聲音開始。
香港和臺灣的讀者,適應出版業的新潮流,有聲書籍應運而生,也應該援引外國的先例,開放耳朵,擁抱聲音,滋潤心靈。七十年代,臺灣詩人余光中的許多作品,由臺灣民歌手楊弦譜成民歌,經歷了所謂“詩和歌的婚禮”,效果良佳,也成為臺北沙龍的小資產階級聚會。
讀書的那個“讀”字,本來是言字邊。言是語,語是謂,也就是通過聲音和對話。讀莎劇,必先進戲院,聆聽演員在臺上的朗誦,觀看情節,否則印在書本里的劇本,只有二元的平面,無論如何,無法學得神髓。
有聲書本是電子書科技之下,開創的另一條出版大道。只是中國人的教育,從小缺乏 Speech Training。小學的中國語文,即使近年加設“聆聽”學科,但懂得由節奏情感教授學生研究聲音的學問,到底又有幾多師資呢?一個社會如果用詞平庸,腔調枯燥,缺乏演講訓練,只有卡拉 OK,一窩蜂的業余喧唱,必然付出代價。貧嘴、喧嘩、謾罵,是噪音的菜市場,而不是聲音的畫廊。在文明國家,有聲勝無聲,讀書風氣漸入新紀元,我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