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民成了一個中心話題,那年那月那天,然后就是每天每夜每時,在我們家,在你熟悉的那個客廳,陽臺,移民的想象滿面春風,在我們每個人的臉上都漂過來美利堅合眾國海水的腥咸味。
那是多么莊嚴的問題,而且,趣味不俗,我們從來沒有想到移民美國對我們突然變得容易了,兒子,你后天又要去紐約了,爸爸卻忍不住地開始回憶:那個夏天很美好,我們每天都在聽著約翰·丹佛的歌曲,呵,高高的洛基山,鄉村道路,爸爸忍不住地回憶20歲時對于美國的想象,注意,是我的20歲,不是你的20歲,區分這點極其重要。那時爸爸寫著小說和詩歌,在烏魯木齊藍色純凈的天空下,日日與畫畫的人混在一起,學著他們留著長頭發,他們抱著吉它,于是爸爸知道了克羅拉多河和高高的洛基山呀。那時的中國女孩子,我是說那些又有文化,又長得好的,熱愛藝術的女孩子們只要有個美國老頭能嫁,她們一定會張開雙臂,分開大腿,抱著老頭上床,然后說:那是一個長得跟海明威一樣的老頭。海明威的照片家家戶戶都能看到,因為那時人人都有一本《老人與?!贰C绹{色的海水清涼透明充滿陽光明媚。
北京的房子那么貴,美國的房子那么便宜,我們已經不需要在美國打拼了,也許在丹佛,在紐約森林山谷里的哈德森,在西雅圖,在林登,在舊金山日落區,在灣區的紅木海岸,在日月灣,在福斯特城,在圣馬迪奧,在納帕或者在索諾瑪山谷,或者干脆就去拉斯維加斯,我們會買一套房子,那就有一個家了,在美國有一個家了。
那兒空氣純凈,綠草如茵,人們善良友好,膚色潔白,天天浸泡在民主自由里,那兒的房價真便宜,我們買了房子之后,余下的錢就慢慢生活。就是在那時知道了有一個ZILLOW網站,每天都在查呀查,幾乎熟悉了美國每一個地方的房價還有房產稅。我們,還知道了另一個網站,那上邊能查到美國每個城市的社會治安(犯罪率),教育水準(博士碩士有多少),物價水平,一磅牛奶,雞蛋,牛肉,羊肉,牛排,菜蔬的價格我們清清楚楚,黑人,白人,墨西哥人分別多少,我們心中有數,我們還通過谷歌地圖,進入了他們美國人的實景街道,幾乎看到了街上的景色和行人。互聯網最早說是地球村,我們只有在那個夏天里才真正體會到。兒子,那時,我曾經對你說過,也許此生最后生活在美國,才是最不庸俗的事情。
現在想想有些害臊,最近在看林徽因與費正清太太的通信,發現林女士總是要給費太太寫好多封信,費太太才回復一封(而我與美國朋友交流的渴望,遠遠不如林女士般急迫)。你當然知道在此刻,爸爸對于美國的態度完全變了。不是美國本身讓爸爸有什么新的看法,不,美國與想象的一樣,完全一樣,只是爸爸對于自己重新審視,發現它與想象的完全不一樣。第一次去美國呆了四個月,回來后,看到垃圾和滿目的人群,竟然有些心平氣和,這本來就是我的環境吶,我總是對自己說。第二次去美國,僅僅呆了一個多月,就想立刻回來了,爸爸和媽媽在邁阿密海灘時,想起了我們在北戴河海邊的家。媽媽說,我們樓下海灘的沙子,比這兒細。兒子,說來你會笑:美國驅逐了爸爸對于中國的恐懼。兩次去美國,讓爸爸不再害怕中國的未來了。不去美國還不會愛祖國。這么可怕的話,竟然真實應驗。
你只有去了美國,才知道中國好,這句話是不是有漏洞?當然有,中國其實很有問題。中國其實一點也不好。太不好了。不用美國人說,中國人自己就知道,過去只有知識分子知道,現在人人都知道。特別是過去不知道的人,現在特別知道。爸爸是一個極右的人,奶奶在爸爸很小的時候,就用筷子頂著腦門說,你總有一天,跟你舅舅一樣打成右派。中學時有老師說,那個王剛,不出三十,就是勞改隊的材料。左?右?左和右誰更丟人更不是東西?據說很多右派從美國回來之后就變成了左派。這是玩笑,這是概括,可是,真的想知道,為什么右派從美國回來之后,就成了左派?人們是不是認為他們很可恥?
約翰·丹佛的歌聲似乎再次傳來,高高的洛基山吶—那時我們誰都沒有去過美國,卻要把自己完全托付給它,就像一個女孩子,嫁了吧,嫁了吧,卻對那個叫作海明威的老頭完全一無所知,僅僅依賴向往就能決定方向和道路,這是不是人的本性?就跟貪財、好色、貪吃一樣,是肉體和內心共同發出的渴望?爸爸那時說,余生在美國生活是最不庸俗的事情,媽媽今天說,現在去美國是最庸俗的事情,你覺得對嗎?反正這次爸爸回到北京,一出機場,就說:不辦美國綠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