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海洋勘探公司的生意和海盜無異:尋找船,得到船,販賣船中寶藏。實際上,尋寶是一門技術活,連他們自己都說,海盜比我們浪漫多了。但是,他們更像是一群極客,懷揣著當海盜的浪漫理想,長此以往地、目標明確地尋找著下一個寶藏,關注著最小化成本、可持續利潤和公司股價。
格雷格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杰克船長:他既沒有戴眼罩,也沒有在外套上墊上特制的、給寵物鸚鵡棲息的花呢肩墊,甚至沒有使用任何一句“海盜黑話”來描繪發現沉船的故事。更無趣的是,他戴著一副文縐縐的眼鏡,措辭一本正經,用極其精確的詞描述極其復雜的打撈過程。這就是全球知名海洋勘探公司奧德賽的CEO。目前,他們手頭正在忙的打撈項目,號稱“史上最大一筆海底財寶”。這艘蓋爾索帕號(Gairsoppa)船,沉沒于英國二戰時期,載有200多噸白銀,估計總價值高達2億美元。
奧德賽海洋勘探公司,集結了“沉船、金幣、國家利益”等關鍵字,儼然已是一部大片的絕佳題材。作為創始人之一,格雷格本應當扮演一個虛張聲勢的探險家,《Wired》雜志卻說他其實是一個“極客商人”,這種雙面性體現在格雷格的身上,也貫徹到奧德賽公司的策略上。他精通沉船歷史,研究和搜集了超過3,000艘沉船的數據,但更愿意談論如何使得打撈成本最小化,實現收益最大化;他信奉技術至上,奧德賽的勘探船裝備了大量技術工具,比如數據存儲裝置,又比如昂貴的光纖聲納掃描裝置,深海作業機器人以及勘探船。但投資裝備的目標始終很明確:獲取可觀利潤。
找不到寶藏才讓人意外
作為曾經的唯一大型貨物運輸方式,船運在歷史上持續興盛了數百年。在缺乏GPS和天氣預報系統的當年,無數載滿貨物和貴金屬的船只沉沒海底,行蹤莫測。1987年,格雷格和伙伴約翰莫里斯成立了奧德賽海洋勘探公司,他們相信,曾經航行于海面的船只中,如今有10%都靜躺在海底。“眾所周知,海底埋藏了數十億美元的寶藏,以現今的技術,找到沉船早已不是問題。我們需要解決的唯一問題就是,怎樣有效打撈,賺更多錢?”格雷格對自己的定位不是工程師,也非沉船研究學者,“其實,我是一個商人”。他因一個偶然的機會,購買了一艘北卡羅萊納大學的研究船和一臺小型海底作業機器人,自此成為一名海底尋寶者。
但格雷格卻反對諸如“海盜”,“尋寶獵人”一類的稱號,“奧德賽的業務體現了商業和科學的融合,人們可能視海底打撈為獵奇,但我卻覺得這項業務和醫療、化學或者其他工業沒有區別。我們的業務都是基于嚴謹的科學工作。”盡管海洋考古學家責難奧德賽是“唯利是圖,摧毀文物,驚擾逝者”,“實際上,”格雷格對媒體說,“沉船打撈中收集的知識屬于公眾,奧德賽已經盡最大可能記錄和保存。我們為發現和打撈沉船花費了上千萬美元,現在,已經沒有一個政府愿意花這么多錢來尋覓歷史文物。”非獲利不足以為之,奧德賽從創立之初,就設立了打撈準則:價值、成本、可能性,以及最重要的,是所有權。沉船打撈跟開采石油的原理一樣,剛開始都是冒險,一旦發現了油田,并且不斷重復這種發現,就成功了。格雷格說:“能否擁有所打撈沉船的貨物,這是關鍵,大多數人也許不夠重視這一條。”
奧德賽在創立后不久,就成功打撈了1622年沉沒的西班牙貨船“托爾圖加斯沉船”,根據國際打撈法,在公海打撈的沉船,其90%的價值供打撈者所有。
最富有“海盜”
大多數時候,沉船寶藏看起來像是一個傳說,直到奧德賽公司把這些神話從海底撈起來,變成真實的、堆積如山的金幣。
2007年,一架裝滿殖民時代金銀幣的航班降落在佛羅里達州,這些錢幣估計超過50萬枚,打撈自幾個世紀前一艘神秘沉船,被秘密儲藏起來。
奧德賽公司隨后宣布發現沉船的消息,但刻意不提及沉船的真實身份,并將之命名為 “黑天鵝”—取自作家納西姆·尼古拉斯·塔拉博的同名小說。在對媒體的公開說明中,格雷格表示其身份保密,但強調:“黑天鵝是珍貴的,它的存在既不能被輕易否定,也不能被輕易預知。”5月,奧德賽公司發布“黑天鵝”被發現的位置:直布羅陀以西100英里的公海水域,3,600 英尺之下。沉船上載有讓人嘆為觀止的錢幣、古玩和其他值錢的器皿。“這批金銀錢幣約50萬枚,總重量達17噸,已經運往美國,估計將以平均每枚1000美元的價格出售給收藏者和投資者。”消息公布后,西班牙政府迅速作出了回應,最初這艘沉船被懷疑為“皇家商人”(1641),后確認為西班牙殖民時代的梅賽德斯號軍艦(1804),當年從南美啟航,載有價值數百萬美元挖掘到的白銀,在返回西班牙的途中沉沒。
西班牙向坦帕市的美國地方法院提出訴訟,來自華盛頓的律師和海洋考古學家吉姆·古爾德,作為西班牙方的代理律師,向媒體稱:“我們有足夠的理由相信,奧德賽公司的行為是對一艘裝滿財寶的西班牙沉船的掠奪。這也就是我們為什么會看到對方極力保密的原因。”根據國際法,海軍軍艦永久屬國家所有,只有商業船只被打撈才適用于國際打撈法,古爾德稱。
西班牙要求法官下令進行刑事調查。奧德賽公司的勘探船—海洋警報號正準備駛離直布羅陀港,船上裝載價值數億美元的聲納設備。卻遭遇西班牙軍隊強行登船,并且強迫勘探船停靠在西班牙的阿爾赫西拉斯港。奧德賽公司的另一艘勘探船—奧德賽探險者號也被封鎖在了直布羅陀。
2009年12月,美國地方法院裁定,奧德賽勘探公司已獲取的梅賽德斯號所載財物,應歸還給西班牙。奧德賽股價受到重創,價值僅為最高點時的四分之一。2011年1月,據“維基解密”透露,西班牙政府的勝訴,源于西班牙與美國政府秘密協議,如果西班牙愿意歸還一幅印象派大師畢沙羅的畫作,美國愿意協助西班牙獲得原本屬于他們的錢幣。2011年9月,法院駁回奧德賽公司的上訴,作出終審裁定,要求奧德賽必須將梅賽德斯號裝載的17噸銀幣和珍寶歸還給西班牙。
“海盜比我們浪漫多了”
海底尋寶本應是一場充滿了荷爾蒙、神秘地圖和陰謀的冒險,但實際上,從研究、勘探到打撈,奧德賽公司的尋寶過程嚴謹得近乎乏味。
首先,他們搜集航海日志、歷史材料以及漁民口耳相傳的故事,制作沉船數據庫。奧德賽目前擁有超過15個沉船項目的資料,每艘船載財物估價至少達到5000萬美元。然后,奧德賽通常的做法是,鎖定一個地點,停泊勘探船,以此為中心開始海底的搜索和勘探。勘探船配備A型起重架、起重機、至少兩臺海底作業機器人,側掃聲納指拖在船后的水下拖曳式測量或探測儀器箱以及大型監控設備。資料充分,再得益于科技裝備的協力,尋寶就變成了目的明確的過程。對海底地形進行測繪,通常需要花費數月,平均每天消耗5,000美元以上,此外,還要仰賴天氣幫忙。排除掉上百個可能目標,最終確認鎖定海底目標之后,奧德賽會派出小型海底偵查機器人,拍攝水下視頻,取得沉船上文物樣本。經過隨船考古學家鑒定年份和價值,再由大型海底挖掘機器人對沉船進行打撈。
現代尋寶的最大進步體現在繪制海底地圖。奧德賽裝備了數臺Edge Tech制造的拖魚,每臺及其監控設備的設備高達25萬美元,但這樣的投入是值得的,通過聲納波的來回探測,可覆蓋1,000米以內的距離,“能掃描出任何跟椅子一樣大的海底異物”,海底地形圖能夠得以精準地繪制出來。
光纖傳輸技術也大大提升了奧德賽對海底目標的確認準確度。早期海下機器人拍攝完圖片,需要返回船上后才能輸出水下的視頻。如今,有賴光纖技術的進步,奧德賽的機器人能夠實時將拍攝到的高清海底視頻,傳送回勘探船上的控制室。
再者是深海作業機器人的發展。得益于政府的研究基金和石油工業的應用需求,早在8年前,Jason II,價值250萬美元的水下機器人就已經能下潛到海平面下22,000英尺,這個深度已經足夠探索世界上98%的海底世界。這款原本被設計為在深海檢測和修理輸油管道泄露的機器人,能夠很輕松地對付海底脆弱的文物。
奧德賽公司把勘探船上的生活拍攝剪輯成短片“尋寶任務”,放到探索頻道的網站上,滿足觀眾獵奇心理。“船員們努力工作,幾乎不怎么休息,一次勘探通常要持續30至60天,因為專業特殊性,船上的工作人員沒有女性。”格雷格描述勘探船上的生活,“奧德賽的工作人員通常對沉船的歷史充滿熱情,相反,對錢幣的價值倒不那么在意。得以見證這些著名的歷史遺物,我們感到非常榮幸。”
尚于海底沉睡的寶藏
西班牙黃金船隊/沉沒時間:1702年
寶藏:5000輛馬車的黃金珠寶
1702年,西班牙歷史上著名的“黃金船隊”在大西洋維哥灣被英國人擊沉,從而留下探寶史上一大遺案。據被俘的西班牙海軍上將恰孔估計:約有5000輛馬車的黃金珠寶沉入了海底。盡管英國人冒險多次潛入海下,但僅撈上很少的戰利品。
“中美”號淘金船/沉沒時間:1857年
寶藏:淘金漢用血汗換來的黃金
1849年,美國加州發現金礦,一時間便掀起淘金熱,西部和東部的冒險者云集于此,為一寸礦地而爭奪,火拼、流血整整8年后,一群群人帶著用血汗換來的黃金,準備回家,結束這種殘酷危險的日子。1857年9月10日,他們乘坐的“中美”號汽船在巴拿馬海域遇上颶風。婦女和兒童被送上救生艇獲救,但423名淘金漢連同那無法估量的黃金葬身海底。
日本“阿波丸”號/沉沒時間:1945年
寶藏:黃金40噸,價值50億美元
這是一艘令全世界所有打撈者魂牽夢繞的沉船。傳說中,那是一座重達40噸的金山。1945年3月28日,“阿波丸”在新加坡裝載了從東南亞一帶撤退的大批日本人駛向日本。4月1日午夜時分,“阿波丸”航行至我國福建省牛山島以東海域,被正在該海域巡航的美軍潛水艦“皇后魚”號發現,遭到數枚魚雷擊沉。
納粹寶船/沉沒時間:1943年
寶藏:50箱金銀珠寶,價值25億美元
“二戰”期間,希臘的北部港口城市達薩洛尼卡是猶太裔希臘人的聚居地。德軍入侵希臘后,一個名叫馬克斯·默滕的納粹蓋世太保高級軍向當地的猶太裔希臘人發出威脅,稱只有交出自己的錢財,才可以免于被處決或被送往集中營。猶太裔希臘人不得不將自己的財產和寶物傾囊拿出。就這樣,價值無從估計的財物珠寶全落入了默滕的腰包。1943年,德軍開始節節敗退,默滕將搜刮來的金銀珠寶裝上一艘漁船逃走。當船只行駛到希臘達薩洛尼卡海域時,遭遇事故沉沒。
尋寶關鍵4步
1.沉船研究 可供研究的沉船通常具備以下特征:要攜帶足夠多的貴重貨物,沉沒地點要記錄在案,另外,為了預防白撈一場的情況出現,沉船不能屬于特定所有者。
2.搜索 根據資料列出所有可能的沉船地點,然后從一個地點開始,停泊勘探船,以此為中心開始海底搜索和勘探,倚靠勘側掃聲納拖魚發送反射聲波,海底機器人拍攝圖像,發送實時錄像監控。每天24小時不間斷工作,因為海底有大量的雜物干擾,這個過程通常短則數月,長則有間斷的持續好幾年。
3.考古挖掘 最終確定目標沉船之后,奧德賽會派出具有精準遙控和定位功能的深海作業機器人(ROV),綽號宙斯和宙斯II,可以完全由人操控,具有清除淤泥,圖像拍攝、重物運輸和精準拾物功能,以及針對精致物件的柔軟硅膠手臂。收集回來的文物經過考古學家的鑒別后分類,必要時要進行脫鹽處理。
4.文物修復 將打撈文物分類之后,奧德賽根據其被海水浸泡的年份和遭鹽分侵蝕的程度,特別是對金屬文物,進行脫鹽處理,跟前面幾個步驟差不多,這也需要耗費時間。此后,修復團隊將適用專門的化學品和設備,對文物進行修復,和預防性養護,以供展覽和出售所需。
尋寶關鍵4人
1 Neil C Dobson 首席海洋考古學家
海洋考古專業碩士,超過30年的海洋考古經驗,負責規劃和實施奧德賽尋寶任務中的考古調查,通過深海作業機器人傳回的視頻圖像,辨認沉船遺骸和文物,想辦法如何保證文物完好無損,確認文物年份和價值,以及盡可能少的擾亂沉船遺址周圍的海洋生物環境。
2 Fred Van de Walle 文物修復總監
文物修復專業碩士。曾任比利時政府文物保護顧問,2007年加入奧德賽,主要負責主持保護實驗室,修復和維護奧德賽打撈的文物。沉船內的貨物撈起來之后,他就要思考,用什么樣的方式,能夠逐步提取出文物中浸透的鹽分,以及保持文物的穩定性。
3 Tom Dettweiler 項目經理
海洋工程學碩士。負責制訂勘探船的工作計劃和打撈計劃,排除打撈過程中出現的各種偶然和緊急事件,比如季節性的藻類數量激增,洋流變化等。精通各類打撈設備和儀器。加入奧德賽之前,他曾參與或領導勘探小組發現了不少知名沉船,其中包括泰坦尼克號,和一艘迄今發現的最老的古代沉船。
4 Sean Kingsley 顧問海洋考古家
海洋考古學博士、歷史學博士。擅長探索古代沉船殘骸和廢墟,主要負責確定目標沉船的范圍,他認為古代沉船最密集的位置,在地中海東部,跟所羅門王的港口有關。他的專著包括《沉船考古的圣地》(2004),《探秘耶路撒冷圣殿失落的寶藏》(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