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擁有不菲的財富與人脈資源之后,一些資本大亨出于個人志趣,他們或聚攏政商學精英,組織讀書沙龍,或金錢資助學者研究,在文化思想領域熱心耕耘。相對于一般意義上的金錢慈善,這無疑是一種思想公益—推動知識的分享、智慧的傳播。這些大佬,搏擊商海前,或書生底色,或身具家國情懷,弘道之趣濃烈,功成名就之后,積極介入公眾事務,從而實現個人對社會責任的另一種兌現。
策劃統籌|李軍奇
執行|李軍奇 李旭明 王與菡
場地|華遠地產
圖|趙衛民
文化夜場
在任志強的設計中,讀書沙龍是要拉近精英與大眾之間的距離,最終讓讀者養成獨立思考的習慣。任氏公益,與其話語方式一樣,從來是堅硬的—敢碰硬,不迎合。
文|李軍奇 李旭明 圖|老趙
“在商界經歷了30年殘酷的磨練,我們彼此間需要交流,也需要讓年輕人來了解我們。”身材干練、精力旺盛的王巍是萬盟投資管理公司總裁,同時還是全國工商聯并購協會會長,他與華遠地產的掌門人任志強,每年能接到無數論壇、沙龍邀請,但“上心的不多”。任志強在論壇上埋頭狂發微博已成大眾熟悉的標志性圖景。如今還真沒有一件事能像中國金融博物館書院的讀書會那樣能激發他們難得的熱情。
張維迎悄悄落座于觀眾席
2011年12月20日17點半,位于北京展覽館后街的華遠地產總部的一間室內多功能廳,工作人員忙著做最后的設備調試。“總管”任志強正在樓上以工作餐招呼當晚活動的主角—耶魯大學終身教授陳志武、知名媒體人許知遠等。這是一個普通的周二傍晚,樓堂里的前臺小姐已經習慣了這種加班,“每次在這里舉辦讀書會的活動,都會忙到23點多。”
中國金融博物館書院讀書會的沙龍活動,是任志強2011年最重要的文化“例牌”。至12月20日,他已邀約各行業的精英舉辦7場活動,加上當晚的活動,已是本年度第8場了。這是任志強甚為看重的“文化夜場”。華遠地產作為讀書會的北京主場,專門將自家的多功能廳改造成一個演播廳。籃球架被拉入角落,燈光高照,幕布堂皇。距離沙龍開始尚有1個小時,觀眾席上已經散坐了三三兩兩的觀眾。
19點30分,沙龍準時開啟。講座嘉賓陳志武和許知遠在任志強的帶領下步入會場。300座觀眾席早已擠滿,沒有座位的觀眾搶占了一切有利的位置。出人意料的是,北大校長助理張維迎亦悄悄地落座于臺下的觀眾席中。
“我們剛才在樓上討論過今天來說點什么,雖然任總給我的題目叫‘金融與人生’,我準備了一個下午,再看了一遍陳教授的書(《金融的邏輯》),后來陳老師讓步說,我還是可以問我原來準備的問題,但是他們愿意說什么就說什么。”主持人、知名媒體人袁莉的開場白引來滿場轟笑。
主講嘉賓陳志武已在兩月前邀約,臨近舉辦日期,才確定談話主題。采訪過京城眾多巨賈名商的媒體人袁莉意想不到的是,與陳志武對話的嘉賓會是許知遠。在她眼里,許知遠經常批判金錢的傲慢,對自由的綁架。而陳志武,則是金融價值的鼓吹者。不過在她眼里,兩人都符合她關于“才子”的定義—有真知,善表達。
在對話中,外表謙和的陳志武在表示欣賞許知遠的才華之外,總不忘提醒許知遠的表達不要“走得太遠”,“當然我非常喜歡知遠,當然我也不是同性戀。”幽默之余,他提出自己的“補充”。
而許知遠面對享有國際聲譽的學者,直接反擊:“陳老師你誤解了我的意思,這也是我對你一點點輕微的批評。在說話的時候本能性的,包括您這一代人普遍的特性,我覺得是一個線性的結構,和一個二元的關系。”許知遠的坦率,贏得觀眾猛烈掌聲。
每期讀書會伴隨著微博傳播贏得不少網友的追捧,在不限身份實名申請即可免費參加的沙龍活動上,除了學生群體,還能看到中老年長者。據任志強介紹,政府官員、中小企業主、專業領域精英不在少數。他們要傳遞的正是學者、企業家在各自領域所收獲的精神食糧,這亦是吸引眾多聽眾的主要原因。
精神食糧的分享,似乎需要某種介質的催化。有人在現場直播的微博投影中驚喜發現:許知遠帶著酒氣。有人進一步在微博八卦:為了讓嘉賓暢所欲言,在共進工作餐時,東道主任志強勸嘉賓喝下不少私藏的紅酒。微醺的許知遠果然談興大發,就金融的價值與陳志武纏斗了好幾個回合,高潮迭起。
小圈子變成大圈子
談及中國金融博物館書院的成立,任志強輕描淡寫。任志強喜歡讀書,在圈內早有名氣。2010年5月11日,華遠地產公司圖書館正式對內開放,藏書共計1500多冊(套),全部藏書及DVD均由華遠地產董事長任志強個人捐助。除了公司內部重視讀書,他也在企業家朋友圈推薦讀書。
“這是個自己送上門的院長。”中國金融博物館理事長王巍曾這樣告訴媒體。而中國金融博物館則是作為并購專家的王巍的得意之作。普及金融知識、傳播金融的價值,則是開館的基本目的。2011年7月,為更大范圍實現中國金融博物館與公眾的溝通,王巍欲發起一個以金融人、企業家、文化人為主講人的讀書沙龍活動。消息公布出去,百人觀眾的場地,居然有四五百人報名參加。正在發愁,“老任一個電話打過來說:‘干脆搬到我那兒去吧!’”
是的,做房地產生意的任志強有的是地方。于是讀書會轉移到華遠中心那座漂亮的行政樓。每天定量讀書過6萬字的任志強,當仁不讓地擔綱了第一期讀書會的主講嘉賓。那天,神情嚴肅的他,第一次在臺上深情地回憶年少時被逼著讀《牡丹亭》的經歷。
第一場完后,任志強就以主人的身份電話邀請柳傳志、馬云做后幾期讀書會的主講人,馬云又找了郭廣昌和史玉柱。靠著圈內深厚的聲望,任志強的讀書會開始幾期基本不愁主講嘉賓,被邀請的朋友都能主動邀請“下線”。這些向來善談經營哲學、中國式商道的名流,不惹塵埃地“談談人生”,觀眾的反響出人意料地好。這讓王巍料想不到:做讀書會原本只想聚集小圈子,沒想到變成了大圈子。
一個由知名企業家發起的名為“中國金融博物館書院”的組織,就這樣開始不定期地插足文化人遍地的北京“夜生活”。
“或者中斷了,就是沒做好”
盡管“打造金融人、經濟學家和社會精英人群的讀書夜場”是中國金融博物館書院的定位,但院長任志強告訴記者,書院不需要定義,也不會給自己強訂一個標準。但聊到開心處,他說他希望更多觀眾能與知名金融人、企業家、政治家共同分享金融、藝術、歷史、文化好書。“通過讀書沙龍這個平臺,拉近精英人士與大眾讀者之間的距離,交流讀書感悟,分享人生故事”,最終讓讀者養成獨立思考的習慣。至于作為院長的責任,他說,“就是我能把每一期都辦下去。當某一期辦不下去了,或者中斷了,就是沒做好。”
對于中國金融博物館書院來說,要持續性地發展,存在著三大問題:第一,嘉賓的邀請。目前基本上是靠任志強和王巍的個人名義在邀約,熟人好說,沒打過交道的,就很難湊時間。請人,“最重要的是告訴他們我們在干什么。如果他不知道我們在干什么,他為什么要來?他也可能以為我們把書院搞成一種商業行為的東西。”
第二,場地的尋找。作為一項公益事業,自然需要更多人參與,需要能將活動推廣到更多城市。但合適的場地,一直困擾著任志強。書院的讀書沙龍活動,目前已在北京、天津、杭州、溫州等地開辦。北京的活動地點就只有任志強的華遠地產總部。
第三,活動的費用。據任志強講,“辦一次至少得七八萬塊錢,這些場地、人員費用高了去了,你以為隨隨便便就能搞起來呢!”為了節約費用,同時為了體現公眾的參與性,中國金融博物館書院通過官方微博招募志愿者,每次讀書沙龍活動,都有志愿者活躍的身影。
以好友身份被邀請來的著名學者金綱,在沙龍討論期間,一直冷眼旁觀。會后他以歷史學者的冷靜告訴記者,這場沙龍活動,不是自己理想中的讀書交流會,只是“企業家小范圍的一種自我形象塑造”。從功能上說,企業家一定要在社會上發出一種聲音,要有自己說話的方式和模式,“這是財富階層更高的需要”。
讀書沙龍活動結束,忙完微博的任志強抓起話筒,盡責地維護秩序。面對蜂擁而上爭搶嘉賓簽名的隊伍,讓他經常緊鎖的“川”字眉難得舒展開來。
任志強 不能解決無恥 就先解決無知
『我們能做到的是鼓勵你去讀書,自己去選書讀。希望你自己去獨立思考,慢慢會學會,所以我還是強調,
我們只是,點燃一個火種,把你領進門,打開大門以后怎么走是你的事兒。』
文|李旭明 圖|趙衛民
自詡講真話且每天定量閱讀6萬字的“任大炮”,自2011年7月擔任中國金融博物館書院院長以來,半年時間,居然連辦8場面向公眾的讀書沙龍活動。總因被斷章取義而習慣被誤解的任志強也習慣對抗性思維,面對采訪,“不”,成為最頻繁的回答。他不習慣別人為他的總結,他不領情,他不認為有不該說真話的時候,因為那是公民權利,更是義務。曾在部隊當過參謀的任志強說他不會說假話,領導要靠真實的情報來做決策、下命令,關乎眾人的命運甚至生命。在投入的精力上,他不習慣人們把中國金融博物館書院與阿拉善SEE生態協會類比,“‘阿拉善’要看職務,我當什么官我就干什么事,這屆我沒當選的話我就什么也不是,別人讓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甚至別人讓干的事兒我還不一定去。”而中國金融博物館書院則是任志強的固定“工作”,他認為只要做下去就是最好的讀書會。
“請任何一個人都要付出一番心血”
記者:怎么就想當書院的院長了?
任志強:不是想當,做公益事業,讓你當就得當。
記者:只是個頭銜么?
任志強:對,我們沒有任何分工。總要有一個頭銜,不然怎么對外啊……從第一次王巍說要發起這個事情,從沒有場地開始,我們就提供場地,因為他看到我們有場地,我們具備這個資格,也有這個號召能力。
記者:你把書院活動看成是公益事業?
任志強:本來就是公益事業。不是公益的誰會給錢啊,辦一次至少得七八萬塊錢,你以為公益就能辦得成?你以為隨隨便便就能搞起來呢!
記者:有沒有長遠的規劃?
任志強:我們規劃就是希望把這個書院辦成全國最好的一個讀書俱樂部。我們希望它能引起社會的關注,我們要讓它超過中央電視臺的經濟節目—《對話》。我們不認為他們做得很好,所以我們認為有必要提高他們的深度,提高深度的其中一部分在于,像我們這樣廣泛地去擴大我們的線下的受眾。
記者:號召力還沒那么強大?
任志強:大家還沒形成一種思維習慣。你比說周文重,他也有很多的理由不來,他有各種各樣的工作,但是他來了。最重要是我們要告訴他我們在干什么。如果他不知道我們在干什么,他為什么要來?他也可能以為我們在搞一種商業行為的東西。
“只要能堅持下來就一定是最好的”
記者:作者希望通過書院來推廣自己和作品?
任志強:到目前為止,沒有人提出任何商業化的要求,我們的目的也不是為這個,更多的還是考慮到公益和教育問題。我們沒有任何的限制,任何人可以從網上申請,來參加這場活動。我們沒有做任何安排,誰愿意來誰就來,這種公益讓所有人都是平等地和臺上的人站在一個起跑線上。
記者:你如何定義金融博物館書院的功能?
任志強:需要定義么?我們只是希望擴大社會影響,希望只是辦得越來越好。能不能做到就是要看所有人支持公益的力度。
記者:越來越好,好到什么程度?
任志強:沒有!只要能做下去,我們就是最好,沒有一個人堅持做下去,能堅持做下去就是最好!你們(總認為要)把一個目標設定成偉大的,不,馮侖先生說,偉大是渺小的,有時候渺小就是偉大。能不能堅持下來我們不知道,但是我們只要能堅持下來就一定是最好的。你們還要有什么精益求精?沒有,要有的話就不叫最好。
記者:你當院長所肩負的責任是什么呢?
任志強:就是我能把每一期都辦下去。當某一期辦不下去了,或者中斷了,就是沒做好。只要這個書院還能繼續辦下去,就說明它做好了。
記者:這個要求很低啊。
任志強:那是你的想法,你們可能以為要多輝煌才叫好,我們說的辦下去,就是在保證它的運營質量的情況下把它辦下去!我們不是無標準地辦下去,我們也不會自己降低標準。
“通過獨立思考,你才能更清楚地認識世界”
記者:那你現在心態是怎樣的?玩票呢,還是別的什么?
任志強:之前我們有很多很多的讀書會,企業家論壇、中小企業協會、中國企業家俱樂部等等好幾個組織里,都有讀書的圈子。王巍也是我們中間的一個,我們都叫做票友。大家互相選書,互相薦書。
記者:年輕人獲取信息太依賴于網絡了?
任志強:不,我們也依賴于網絡。但是,年
輕人最主要的問題是不系統,他們只看幾句話,看幾篇文章就下結論。我們說一個什么事,他們可能根本就沒聽過,但是他們已經開始罵人了。是因為他們無知,或者是因為無恥。我們可能解決不了無恥的問題,但我們可以解決無知的問題。而年輕人現在很多連無知的問題都沒有很好地解決。
記者:中國金融博物館書院平臺除了啟迪年輕人外,還有什么價值?
任志強:不光是年輕人。我們舉辦讀書沙龍活動,參與者中也有六七十歲的老人。哪怕他坐在那兒,我們也讓年輕人看到,老人還這樣去學習,你們更應該去學習。從現在看中年人占多數。中年人應該清楚,他們可能會選擇這樣的學習方式。我們能做到的是鼓勵你去讀書,自己去選書讀,希望你自己去獨立思考,慢慢會學會,所以我還是強調,我們只是點燃一個火種,把你領進門,打開大門以后怎么走是你的事兒。
中國式“表達”
或許是中國的傳統“士人”情懷使然,這些時代的財富明星,總有一種“表達”的沖動,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比賺錢更能給他們帶來成就感。
文|李軍奇 李旭明 圖|老趙
一種由企業家本人主導的,注重文化思想傳播的社交平臺,開始在中國企業家圈里興起。盡管讀書會在城市中很普遍,但更多的是主辦方本身為文化機構,他們操控的沙龍活動,有著擴大營銷的功利目的。反而作為商人,他們容易放下謀利目的,有志于智思的公益分享。有別于讀書會,另一種而更為積極主動的影響文化的方式—基金會,則是大佬們正在試水的弘道平臺,它更加強調文化傳播的專業性與可持續性。
資本大佬的“書生活”
經過三十多年時代風浪的拍打,如今功成名就的商人,基本上口才與文才都不錯,他們受惠于知識、熱愛讀書,有的甚至直接著書立說。地產圈內最著名的“作家”莫過于萬通的馮侖,他被冠以地產“思想家”之名,造房子不錯,發段子出書,成績亦斐然。潘石屹、王石的文字修養讓人有點小驚艷,他們企業各自主辦的企業內刊《SOHO小報》(后因故停刊)和《萬科周刊》以思想性和人文性風靡南北文化圈。曾經是潘石屹、馮侖領導的風險投資家王功權,喜歡吟風弄月,除了微博里間歇露幾手填詞功夫,私下里亦贊助一家古詩詞網站。在微博里,他自稱“一個商人加半個文人”。熬吧讀書會的創始人柳中謙本身藏書豐富,平日亦資助一本在長沙文藝青年中頗有影響力的電子雜志—《藝文志》……公允地講,這些企業家,在創富之前就受過高等教育,對思維能力與表達方式有著偏愛;創富期間,知識為其助力,思想讓其出眾;事業有成后,特別看重書本的價值、思想的分享。
2010年到2011年,是中國企業界權力者退隱的兩年。馮侖卸任董事長,王石游學,柳傳志交棒……盡管任志強調侃“老馮不是退休,只是換了張床,換了個睡覺的姿勢”,但不能否認,這些資本大佬愿意開始人生的另一行程。王石的游學心得不時出現在個人微博、企業內刊或財經媒體上,馮侖出版了新書《理想豐滿》,柳傳志的文章散見媒體。是到了人生要總結、經驗要分享的年紀了。
2011年圣誕節前后,連一向嚴肅刻板的華為公司總裁任正非也按捺不住,在公司內部發表《一江春水向東流》一文,首次披露了華為成立二十多年來自己的心路歷程,文中談及公司內部治理結構及對將來公司治理的安排。
“今天中國的制度還有很多需要改進和改革的地方,但我們肯定也不希望中國出任何問題,我們希望的是改革,而不是革命。”聯想控股董事長柳傳志最近在知名時政類媒體上發表《大時代成就企業家》一文,談及民營企業家在當前的作為,就是“讓社會空氣和諧濕潤”,這是“最重要的,是我們最盡力的”。類似柳傳志這樣在大眾媒體發表對時務的見解,更多的是一種表態與象征,它是精英階層愈發重視的“武器”。
每一個成功的企業家背后,都有一種自我圓通、解釋世界的價值觀。而價值觀的傳播,無疑是自我實現的最優方案。退隱者最集中體現著這一觀念。馬斯洛的需求層次論碰到了深藏于中國讀書人內心的“三不朽”(立功、立德、立言)敏感地帶,傳統與現代,在此處相逢,電光火石,絕妙共鳴。他們當然需要傾聽,需要重新在這個世界劃定不是由金錢與物質就能確定的口碑與地位、聲音與美譽。
“92派”的崛起與獨立意識
1988年春天,27歲的王功權從吉林省委機關宣傳部辭職,結束了一個體制內的小公務員按部就班的人生故事,他要去海南去尋找人生大夢。他居然一不小心,成為吉林省改革開放以來正式辭去職務的第一人。1991年,王功權與馮侖、劉軍創立海南農業高科技投資公司(萬通前身),王功權是法定代表人、總經理,馮侖與劉軍是副董事長,王啟富是辦公室主任,易小迪任總經理助理,后來加入的潘石屹主管財務。此為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萬通六君子”。
幾經周折,盡管“六君子”各奔東西,但各自成為“豪杰”。媒體上一度沉寂的王功權因名動江湖的“私奔”,再度闖入輿論中心。但這個已身為投資大佬的企業家,對自己的認識卻是“理性的商人、感性的公民”。他曾在接受媒體訪問時稱,自己經商多年,時常會感到知識分子的人文和商業理性的沖突,這種沖突讓他很痛苦。他常常會從一個知識分子文人的角度而非商業的角度去想很多,內心深處的那種對生命的悲憫,常常會和無情的商業決定產生尖銳的沖突。
泰康人壽董事長兼CEO陳東升是“92派”這個名詞的發明者。“92派”專指1992年鄧小平南巡后成長起來的一批企業家。1992年,一大批在政府機構、科研院所工作的知識分子受南巡講話的影響,紛紛主動下海創業,形成了以陳東升、田源、毛振華、郭凡生、馮侖、王功權、潘石屹、易小迪等為代表的企業家。
他們在時代潮流的沖擊下經歷過太多的選擇與掙扎,他們對精神生活的看重甚于財富生活。王功權曾發微博建議當代青年公民“在一片浮躁的‘快餐文化’氛圍里,能與眾不同地靜下心來,讀一些有思想和文學深度的大部頭經典著作,提高自己的思想能力和人格氣質;在一片缺少堅守的環境里,寧可個人利益和機會上有所失,也獨善其身,絕不與專制權力和特權腐敗合謀,不同流合污”。
清華研究生,畢業后在海南闖蕩過、后來成為知名商業觀察家的伍繼延記得很清楚,那時他任職的海南省體改辦,碩士生易小迪曾經在那里實習,潘石屹則是當時掛靠在體改辦下的一家公司的常務副總。伍繼言接受記者采訪時說,這群當年戴著“紅帽子”(任職于政府機構)和“黑帽子”(工作于學術機構)的人,受過良好的教育,在“黃帽子”(市場經濟)的誘惑下,學而優則仕,進而學而優則商,“也許他們相信在商業中能收獲到獨立與尊嚴。”海南于是成為“92派”的圣地,“我形容為抗戰中的延安。”,
伍繼延稱,這群受過高等教育的人,衣食無憂后,對現狀既滿意又不滿意,“因為現在的選擇,和年輕的夢想有著很大的距離。”于是面臨“集體中年危機”,每個人根據自己掌握的條件,進行各自的突破。他們更重視文化的價值。他們要么主動出擊,寫書著書,干預公共時務;要么贊助文化機構或撰文,做文化思想的沉默推動者;要么推動商會建設,以此催進公民社會的發展。
大佬的天下情懷與現代精神
2007年,招商局集團董事長秦曉拿出上百萬與何迪在香港成立了博源基金會。秦曉任理事長,何迪任總干事。何迪是前瑞銀投資銀行副主席,前農業部長何康之子,也是秦曉一起長大的好友。
出身高干家庭,曾為政治局委員宋任窮的秘書秦曉計劃是利用博源的平臺做中長期中國社會和經濟轉型研究。金融風暴之后,市場上各種噪音很多。他們想把代表市場的經濟學家集中起來,讓決策部門聽到真正代表市場的觀點。博源基金會開展活動的形式有:組織、支援研究課題,召集年度論壇,組織年度專題講座及出版專著及論文集等。基金會以自己組織參與研究課題為主,同時也向外部研究機構及個人提供經費,資助符合基金會研究方向的課題。
除了經濟、金融話題外,秦曉發起了一場中國現代性話題的討論,他出人意料地呼吁一場新的啟蒙,呼喚社會認同普世價值,并重新審視中國模式論。
秦曉從一個商人突然變為耀眼的公眾人物,始于他在清華百年校慶上的演講。那時他在演講中并沒有恭維地說些套話,而是大談大學的功能與大學生的使命,并強調:“社會轉型不是中國語境中的‘現代化建設’、‘國強民富’、‘大國崛起’,而是現代性社會的構建。現代性社會是相對于傳統社會而言的,它的主要標志是以‘啟蒙價值’,即自由、理性、個人權利為價值支撐的,以市場經濟、民主政治、法治社會為制度框架的民族國家。”
一位接近秦曉的人士說:“博源并不是秦曉心力最集中所在,但這是他的平臺。”相比于其他企業家,秦曉,這個自詡為體制內的改革者,在影響公共事務的路上,走得更有章法、更為明確。
據媒體報道,秦曉的一位朋友如此解釋秦曉的轉型:家庭出身與時代際遇注定了他關注的話題絕不局限在一家企業上;個人秉性讓他十幾歲時就已思考國家前途并介入其中,加上曾經的中南海經歷,都會讓他把目光投向更宏大的視野。這是一種接班人情懷的延續。
秦曉以博源基金會的形式,部分地釋放了個人關注社會的情懷。
而基金會在國外有著悠久的歷史,它是資本大佬影響社會的重要方式。基金會的好處在于,專業的事情交予專業的團隊或人去辦,而企業家,則不介入公益平臺的維系與發展的具體事務中去。企業家只是單純的出資人,一個贊助項目的關注者。但注冊基金會運作這類項目,似乎不太符合國內這些喜歡親力親為、在具體操辦中感受另一種成就感的霸氣作風。
一個讀書沙龍策劃人的年度檢討
再熬熬吧
在以娛樂文化發達著稱的長沙,商人柳中謙力推一個以“推廣優質閱讀”為己任的熬吧文化讀書會。熬吧讀書會自2010年4月成立,已主辦各類讀書沙龍五十余次,前后邀請了雷頤、傅國涌、余世存、熊培云、何帆等知名學者,一時成為長沙的文化盛景。
文|柳中謙
熬吧讀書會是一個令人費解的名字,或者說費事—很多人都要問熬吧是做什么的、為什么要叫熬吧。熬吧其實是長沙的一個會所—可以讀書下棋聊天也可以吃飯喝茶,但是絕對不允許打牌的場所。因為熬吧是讀書的地方,所以后來有了讀書會,從全國各地邀請一些專家學者來做講座,頻率基本保持在每周一次。
一切就像一壺剛開始加熱的水,安靜而平和。
不管怎樣,真正的牛人都是讀書人
離熬吧直線距離千來米的地方,就是長沙著名的酒吧街,那里每天晚上熱鬧沸騰,清一色的牛人為來路不明的洋酒一擲千金,甚至為來歷不明的女郎沖冠一怒。約莫凌晨三點的時候,熱鬧的重心逐漸轉移到和酒吧街相連的湘江邊上,一望無際的觥籌交錯,場面蔚為壯觀。
這里歷來就是長沙的市中心,熱鬧是一種常態,附近有些老建筑,學校或者民居可以佐證,不過這些標準的呈堂證供一到晚上就到處黑漆漆的,盡管曾經這里出去的人,很多是輕松揮寫中國歷史的牛人。
如果湖南衛視靈機一動穿針引線用輕車熟路的穿越手法讓歷史和現實疊印,牛人見牛人的場面可能煞是娛樂,也可能一言不和氣沖斗牛大打出手。
牛人大多是當時先進文化的代表或者被代表,整的是整個中國的事情,思想、斗爭或者是感官,而且整的都很極致徹底,要命的是,所有牛人都認為自己的那一套是最先進的。
單從這點出發,就可以體諒一般人很難弄懂湖湘文化這兩百年是如何天衣無縫覆蓋全國的,這種覆蓋面,聯通公司的信號都無法與之相比。
這樣的覆蓋面并沒有什么攀比性,重要的是中國需要什么樣的牛人,我們需要的牛人什么時候才會出現,或者他會不會出現。
不管怎樣,真正的牛人或者牛人候選人都是讀書人,哪怕他們糊弄的是不讀書的人。再說,讀了書之后才有可能知道湖南那些揮寫歷史的牛人,原來都是傳統觀念里認為造反經歷十年都不成的秀才。
不知道再來時候我是否還在
但是熬吧讀書會出一個牛人的概率無異于電視直播下的福彩大獎中彩,事實上這也不是我的初衷,我只希望盡量影響到身邊的人—畢竟熬吧只是一個小地方—我只是希望他們能正常地、安靜地思考世界和未來,也許他們能影響到一個能影響牛人的人。
湖湘文化的特點或許就是如此,一些四平八穩的文章上介紹這個文化的特點,就有“薪火相傳”四字,每每看到這個詞,我就冒冷汗:這個模式有一定的危險性,一方面如果搭都沒搭好是不是就傳不下去了,另一方面要是搭錯了搭到了火藥庫又如何是好?所以我只想做好一個有質量的搭頭,我不關心數量的問題,因為還有很多人在做,中國的人本來就多。
湖南原本是沒有什么文化的地方,出周敦頤也就千把年的光景,盡管后來還有張、王夫之等一干人傳來傳去,若沒有中原正脈文化體制改革和胡六安、朱熹、王明陽的文化交流等因素,只怕也沒有后來的高潮迭起,所以熬吧讀書會請了很多朋友來講學。
話說回來,正因為如此,熬吧除費解、費力外,還確實有點費錢。這一年熬吧讀書會里里外外做了很多事情—據交上來的年度報告,熬吧在2011年共舉辦了32場講座沙龍—叫好的說壞的都有,說的比較中肯的是你干了件費力費錢的事情。
如果有專家告訴酒吧街的人們,他們那樣的生活方式有害健康,或者讀書比酗酒把妹更有意義,整條街一定會認為專家有病,那么專家會反過來更加認定這些人有病,甚至于大家互相認為有病,這樣說有些拗口,不過很現實。
有人幫我總結了熬吧讀書會的商業模式是不成功的商業模式,我說這不是商業模式,他說你這怎么不是商業模式,你這就是商業模式,只是不成功的商業模式,要不你怎么會虧那么多錢,我說是吧,可能有病。
我曾經也把外祖父的中醫寶典拿出來自己對照把把脈,看看自己是不是有些陽虛或者心虛。記得中秋時候,請了老師講座,熬吧蓬蓽生輝,高朋滿座,講完了大伙潮水般散去,而后我一個人呆在熬吧寬廣的空中花園,像躺在沙灘上的魚,望著月亮五味雜陳。荒涼和孤獨。我不知道他們聽清了什么,散去之后去了哪里,什么時候會再來,不知道再來的時候我是否還在。
牛人都是熬出來的。那就,再熬熬吧。
花錢的本事
介入文化的西方模式
有的贊助項目,深度介入區域經濟、文化、政治時務,影響區域國家的發展,令基金會、智庫的價值呈現出斑駁復雜的特色。
盡管基金會、智庫強調發展的獨立性,但仍難以擺脫其背后資本大佬的掌控。
文|徐志頻
富人、慈善、捐贈、公益,這八個字給社會帶來激情、動力、夢想,同時也困擾許多人。相對于慈善事業十分發達的美國,中國的富人慈善一直在猶疑觀望中糾結。此前,陳光標個人英雄,高調慈善,已在富人群體中產生騷動。有被媒體盯上、幾要被逼捐的富豪,振振有辭地反問:發展才是最大的慈善,士兵可以交出槍支嗎,農民可以捐掉種子嗎?
質疑不能說全無道理,畢竟捐贈式的慈善,是最原始與古樸的慈善方式之一種,而它對企業家而言,也不能說全無弊端。當一種技術含量過低、發展可能性幾乎沒有的捐贈遭遇接連的否定,人們開始尋求一種更能給人以憧憬與夢想空間的慈善方式,他們找到了,那就是“思想慈善”。或者說,“思想公益”。
對文化教育與學術研究的贊助體系,在西方,尤其是美國,發展健全。企業家們懷有各種目的,以能介入文化與思想領域為榮。他們中表現杰出者,也贏得“思想家”的社會頭銜。2010年12月14日,美國雜志《外交政策》公布本年度“全球百大思想家”排名,微軟創辦人蓋茨與股神巴菲特同列全球思想家榜首,美國總統奧巴馬排名第三。這讓人耳目一新。
多年來,企業家如何承擔社會責任,一直是困擾社會的話題。卡內基對此有句名言:“賺錢需要多大本領,花錢也需要多大本領。”他一直不主張把財富零零碎碎地分給老百姓,而是采取辦企業的方式管理,目的卻是為了公眾利益。卡內基最后想到的辦法,是嘗試用辦基金會的方式,向貧困人群、教育和文化事業提供資助。
成立基金會也只是“思想公益”的一種,此外,常見的有捐助大學、創辦智庫等形式,以金錢影響文化,以贊助的項目體現企業家的價值取向。
出于生存和發展的考慮,基金會對自己有明確的定位。例如,國際研究與交流項目就將轉型國家特別是前蘇東國家作為自己關注的主要目標;亞洲基金會則主要關注亞洲的各項活動。從業務上看,各基金會也在逐漸調整,增強核心領域的競爭力。例如美國的蘭德公司專注于外交和軍事領域;福特基金會在教育領域享有盛譽。而組織形式則日趨多元化。日本的川和平財團主要通過課題研究影響世界和平和地區安全的相關因素;英國威爾頓莊園會議則通過“論壇會議”的形式逐漸形成了自己的高級別國際會議品牌。
不可否認,有的贊助項目,深度介入區域經濟、文化、政治時務,影響區域國家的發展,令基金會、智庫的價值呈現出斑駁復雜的特色。盡管基金會、智庫強調發展的獨立性,但仍難以擺脫其背后資本大佬的掌控。這種掌控,并非是直接的,也不一定是出于邪惡的目的。但它始終體現一種價值觀,結果的認定,不同人,自然不一而足。
但不論如何,這種贊助文化與思想研究性質的行為,讓企業家、富人從常見的捐贈形式中跳脫出來,從而實現他們對社會責任的另外一種兌現,豐富了企業家影響社會、關注社會的形式。
飽暖安生 文明在野
召喚新的諸子時代
是貴族豪門、富商良賈的『飽暖思淫』、『別有用心』,是『禮失求諸野』『思想在民間』,齊人馮諼這才可以
在孟嘗君門前唱『彈鋏無魚』的詠嘆調,孔子這才可以在中原大地『周游列國』、『撫琴容與』。
文| 孟 澤
“飽暖生淫欲”,在漢語世界中似乎從來就是一個真理性的表述,無可置疑。其實,這個詞的構成在宋明以后,見于話本小說。此之前,國人并不反感飽暖安逸,對于“淫欲”甚至也別有詮釋。
孟子說:“人之有道也,飽食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于禽獸”。亞圣強調的是“教”—教育、教養、教化,他的意思是說,吃好穿好住好了還得有教養,否則就容易回到動物世界去。至于“淫欲”,連固執的道學家也認為,“天理”、“人欲”是互相包含著的,離開人欲,天理何在,離開天理,人欲何為,而“淫”的本意,是“多”,是“雨水奔流”“覆水難收”,并不是后世不肖者直指臍下三寸的所謂“萬惡淫為首”的“淫”。當我們一度把人之所以為人的某些基本欲望,界定為不可寬容的罪錯時,人的世界自然也顛倒了,這正是華夏子孫很長時間以來不得安生的重要原因。
“倉廩實而知禮節”,管子當年作為國家管理者的心得,如今已成為我們投奔小康的共識,豐盛的物質財富,并不一定是破壞性和腐蝕性的,只有當它與壟斷性的威權合而為一時,才會輔成人性的卑污與墮落,以至智力全無,羞恥盡喪,文明只剩軀殼。
兩千多年前,是華夏文明鼎盛的諸子時代,史稱“王綱解紐,禮崩樂壞”的時代,造就了我們夢寐以求的“百花齊放”盛況的,是諸侯、大夫、士人的“良性互動”,是貴族豪門、富商良賈的“飽暖思淫”、“別有用心”,是“禮失求諸野”、“思想在民間”,齊人馮諼這才可以在孟嘗君門前唱“彈鋏無魚”的詠嘆調,孔子這才可以在中原大地“周游列國”、“撫琴容與”。自然,純粹以政權為軸心的思想,最終不免演繹為工具性的技術和手藝,體現在帝國晚期幕府翰院中的“人文”,尤其不堪。
沒有古希臘的商業文明,蘇格拉底們的思想和人格是不可想象的,沒有美蒂奇家族,意大利的文藝復興是不可想象的,沒有非政府的社會組織,沒有由工商業供養的財團基金,眼花繚亂的現代思想與現代藝術,更加不可想象。一個只有宮廷文明的國度,其精神世界難免是空虛與荒寒的。還好,我們已經走出饑饉和恐慌,因為對于完全市場經濟的信仰,我們有理由期待,一個嶄新意義的諸子時代,也許正在到來。
以前大家聚會就是聊天打牌玩高爾夫,但現在我們這代人都到了歲數,談生意太累,打高爾夫又沒意思,想做一些更有影響力和社會效應的事情。
王巍 著名并購專家,中國金融博物館理事長,中國金融博物館書院創始人之一。
喬布斯沒有官位,卻比最近幾屆總統更深遠地影響了美國和世界,改變了我們的生存方式。一百年后人們可能會忘記布什、奧巴馬,但可能還知道喬布斯。
陳志武 著名經濟學家,耶魯大學終身教授,著有暢銷書《金融的邏輯》等,中國金融博物館書院第八期讀書會主講嘉賓。
任志強 北京華遠地產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是素以“敢言”著稱的企業領袖。
大人物講的越短越好,剩下時間和大家互動。類似古希臘雅典或中國古代孔孟時期的那種古典的師生之間的互動。達到一種你知道我、我知道你的境界。
金綱 原名李作乾,曾參加中國金融博物館書院第八期讀書會活動,著有《論語鼓吹》等,曾為北京大學現代中國研究中心、北京大學歷史人物研究中心研究員,從事思想史研究和學術規劃工作。
由企業家籌劃面向公眾的讀書會,是一件非常有價值的事情。從嘉賓的人選到話題的確立,顯示了組織者的誠意與實力。這亦是各方合力支持的結果。
袁莉 知名媒體人,中國金融博物館書院第八期讀書會主持人。
柳中謙 《黎明前的暗戰》、《毛澤東遺物的故事》等影視劇、紀錄片制片人;湖南緣潤文化投資有限公司總經理;熬吧·文化主題會所總經理。
徐志頻 商業觀察家,著有《當商幫已成浮云》等書。
孟澤 中南大學教授,著名文化學者,著有《洋務先知——郭嵩燾》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