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是臺灣的一位原住民,唱歌寫歌,長得像流浪漢,唱得像吟游詩人,但他是臺灣文化史中的一個標志。在2011年年度漢字評選中,他選了『仁』字。理由是地球非特定族群、種族或國家的玩物,而是全體生物的母體。古人造字已經表明『仁』的意涵:要兩人相扶持。唯此,母體地球才能永繼。
2011年12月18日,胡德夫閃現長沙,在湖南大劇院舉行了一場“不斷覺醒的歌”演唱會,唱起了《太平洋的風》、《少年中國》、《美麗的稻穗》。“當太平洋的風徐徐吹來,吹過真正的太平,最早和平的感覺,最早感覺的和平。”這時候,他61歲。他56歲時,歌聲也這樣徐徐吹來。那天來大陸演唱,臺風暴雨穿行在臺灣海峽,其景如歌:40年的歌唱中,他恰如一棵堅強的稻穗,逆風成長,迎風吶喊。
臺灣流行音樂已經證明,原住民生就適合唱歌。胡德夫在其中無疑是最會唱、也唱得最響亮的一個。他從臺東太麻里大武山的南王部落唱起,唱到了臺北,唱到了歐洲,也唱到了中國大陸。在一路顛簸的歌唱中,他義無反顧地把自己不斷向前推。推到歌聲的最前列,而離開流行歌曲之路,唱自己的歌,只是為了凝視自己:我們是誰?
“沒譜”的“卑排族”人
1950年出生于臺灣的胡德夫身體里天生流動著兩股血液:父親是卑南族,母親是排灣族。他稱自己是“卑排族”。他12歲離家,在讀書時邂逅了西洋音樂,但漢族老師卻決定要改變原住民孩子對音樂的認識與判斷力,他們告訴胡德夫—“你唱的不是音樂!”
部落里長大的孩子音樂細胞里沒有“譜”的概念。自記事起,胡德夫對“有譜的歌曲”保持著天生的抵觸。1968年讀臺大外文系時開始音樂創作。西方民歌手的自省精神也一點點激發著胡德夫的原創意識。上個世紀七十年代末,胡德夫憑著一把一流的藍調嗓音成為臺北酬勞最高的酒吧駐唱歌手,月入新臺幣7萬元。但他一直在反思,一個人應該為何而唱?為誰而唱?隨著意識的一次次覺醒,胡德夫逐漸站到了臺灣青年文化革新的前沿地帶。
現在看來無比立體的是,從一開始,胡德夫就從未陷入到為時代涂脂抹粉的民歌運動大軍中,而作為決意要記錄人民真實表情的一個民歌手。這樣的胡德夫與其當“臺灣民歌之父”,更愿意做“臺灣原住民運動先驅”。
1977年9月,胡德夫的民歌戰友李雙澤去世后,胡德夫放棄了優厚的咖啡廳駐唱工作,毅然加入到楊祖發起的“關懷臺灣雛妓”社會運動中,為原住民雛妓籌集醫治費而舉行募捐慈善演唱會。正是在這些社會活動中,胡德夫和他的伙伴們勇敢地唱出了反映原住民少女被賣入風化區這殘酷一景的《大武山美麗的媽媽》、《美麗島》和《老鼓手》,而這在臺灣尚未解嚴的9年前,對一名歌手來說,意味著隨時隨刻的危險。楊祖和胡德夫因此成為那個年代第一批被臺灣政府禁唱的歌手,他們的歌唱被迫轉入地下。但這無法阻擋他們深入關懷社會底層的步伐。1982年,胡德夫成為黨外編聯會少數民族委員會召集人。
飛魚云豹臺北盆
1984年6月20日,臺北縣土城海山煤礦爆炸,74位礦工被活埋,其中原住民38名。胡德夫在爆炸現場土城永寧巷搬運遇難者尸體,送往殯儀館。一周后,胡德夫在臺北二二八紀念公園舉行的“為山地而歌”演唱會上,首次演唱了為此創作的新歌《為什么》,用以紀念海山煤礦爆炸的遇難者,并為他們的家屬籌款。也揭發“政府”對民眾的蒙蔽—把核廢料放置在蘭嶼島達悟族土地上,危害原住民生存一事。
1984年以后,整個臺灣的民主運動陷入了低潮期,經濟社會的高速運轉中,臺灣原住民的社會問題日益尖銳起來,當年的那批理想青年逐漸消失,也就在此時,出于鼓勵原住民青年學子肩負起關注社會的責任感,胡德夫擔任了臺灣原住民權利促進會第一屆和第二屆會長,為自己的族群發聲。
1984年底,在淡水馬偕醫院九樓禮堂舉行的原住民促進會小米之宴晚會上,胡德夫以泰戈爾的詩為出發點,現場創作了名曲《最最遙遠的路》。專輯《飛魚云豹臺北盆地》則是胡德夫鼓勵原住民為自己爭取權益系列運動的一首集結。十年之后,胡德夫與泰雅族的云力思和排灣族的林廣財組建了“飛魚云豹音樂工團”,結伴為原住民族文化復興運動而努力。
這些活動中的胡德夫,工作是編組出動,上山下鄉深入到臺灣各個部落組織串聯、集社,積極動員原住民族人民為爭取自己的權益而與地方政府抗爭。在主流社會與強勢利益集團的雙重壓制中,音樂成為自我激勵的武器。2001年,對“飛魚云豹音樂工團”來說是重要一年,他們在臺灣金曲獎中入圍了最佳專輯、最佳制作人,參加了第二屆世界音樂節,還到世界宗教祈福大會演出。2005年4月,胡德夫組建野火樂集后發表第一張專輯《匆匆》,緊接著,他們舉行了韓國光州事件20周年紀念音樂會,為爭取世界民主運動的勇士們唱響頌歌。
在2011年的新專輯《大武山藍調》中,胡德夫唱了一首千年古謠,歌名叫《來甦》。胡德夫11歲離開臺東家鄉,2009年臺灣風災發生,在單飛半個世紀后,他終于又回去了。2011年12月18日這一晚,胡德夫唱了很多老歌,在那個封鎖的年代,它們因真實記錄了某些容易被人忘記的細節而被打為禁歌,歌手不能唱,人民不準聽,公共管道不準播。現在,它們一首首被解禁了,也讓現在對過去有了新的理解。
【對話胡德夫】
做少數民族召集人
記者:回過頭來看,你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參加的社會運動哪些更重要?
胡德夫: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是臺灣各種社會運動興起的一個時代。當時蔣經國先生還在,我們還有“文檢”,臺灣雖然在慢慢地開放,但還感覺不到民主。臺灣那時候只有一個國民黨,黨外作家編輯聯誼會在那個時代是唯一的反對勢力,我是第一個加入的原住民,做少數民族的召集人。
1984年臺灣發生海山煤礦爆炸事件,使我們原住民的問題浮現出來,為什么那么多的罹難者是原住民?我們的社會、我們的部落結構到底發生了什么問題?這樣的問題很多人包括我都在思考。人口販賣問題很嚴重,但沒有人披露。我們的小孩子被買賣當童工,小女孩被買賣當童妓,這是足以讓一個部落解構的問題。那時候有很多黨外雜志,但連我都是被禁唱的。那時候我在想如何透過黨外雜志把我們原住民的問題披露出去。我們原住民的行政階位很低,這對我們來說是一個污蔑。
鄭成功來,叫我們番人;日本人來,叫我們生番熟番;國民黨來,叫我們山地人。但最早的時候,這個島上只有我們。我們為什么會被邊緣化?我們在想,民族尊嚴很重要,但沒有人想到源頭是什么。臺灣經濟在最輝煌的時候,錢都淹到腳了,但我們享受不到。
記者:什么時候起,原住民用持續的運動讓自己的權益開始發生了變化?
胡德夫:1983年,1984年,持續到1986年。通過我們對“教育部”的抗議,吳鳳那個假民族英雄的神話故事被我們成功地從教科書拿掉。我們傳統領域的土地被軍方拿走,被“政府”編入山林地,所以后來我們發起了“還我土地”運動,持續了10年。我寫了一首歌就是反映土地問題,如《大武山美麗的媽媽》。
在民進黨建黨那10年,我發現我們的原住民被藍綠這種撕裂臺灣的力量撕裂了,原住民運動那時候沒有聲音。精英都分別去效勞兩個黨了。我想此后比較重要的是怎樣讓我們的年輕人把我們上一代的運動結合在一起,去面對我們現在的困境。
記者:你的歌在這其中起到了什么作用?
胡德夫:運動滋養了我的歌。我的《美麗的稻穗》和李雙澤的《少年中國》、楊弦的《鄉愁四韻》都是最早寫的,我們那群朋友把它稱為“民歌搖籃時期”。其實在民歌時代,我在歌上的奉獻不是很多,我只是參與,剛好碰上了那個時代,碰到這些人,我們在一起變成了一個搖籃,搖出了一個校園民歌時代,后面就百花齊放了。剛好在百花齊放的時期,民主運動開始,我就跳進民主運動。我最想要寫的東西,如《為什么》、《最最遙遠的路》、《大武山美麗的媽媽》、《飛魚云豹臺北盆地》都在民族運動發生期寫成。當我覺得自己比較像一個歌手,站在一個歌手的位置時,雖然我沒有參加外面的歌唱活動,但我想像著街頭。歌不只是好聽而已,而在于它有什么意義,有什么益處。
記者:接下來有些什么計劃?
胡德夫:我現在經常去中學、大學、東部、部落廣場和一些青年會所唱。我希望能承諾對自己許下的一個諾言,到臺灣邊疆或少數民族地區,充電一下,有生之年讓創作有一個不一樣的疆界。臺灣雖然小,但音樂性很豐富。輕輕走一趟,就做一張,再走一趟,再做一張,一年推出好幾張。
(本文作者邱大立:著名樂評人,一直致力于推動華語獨立音樂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