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猶斗音樂劇

“戰(zhàn)斗”，是中國音樂劇的常態(tài)。猶如一只被困于籠中的小獸，音樂劇在中國始終無法大展拳腳，復(fù)制百老匯和倫敦西區(qū)的輝煌。偶爾迷失，卻始終不退縮。這只困獸，如何在黑暗中摸索著前行，找到真正屬于自己的光明大道?唯有，繼續(xù)戰(zhàn)斗。

2012年1月20日晚，上海文化廣場。經(jīng)過近200場、長達一年的全國巡演后，中文版《媽媽咪呀!》迎來了首演季收官演出。幾天前，工作人員們便開始張羅這最后一場演出，為演出做鋪墊的一系列落幕告別活動，也都在這一天輪番上演。劇場的大廳里，一塊寫著“再見”二字的巨型留言板非常顯眼，上面記載著許多觀眾對這部劇的不舍。演出開始了。臺下的觀眾很多，其中不乏熟悉的面孔——許多人已經(jīng)是“回頭客”。更多的人則早早預(yù)訂了票，特地前來觀看這場收官演出。如果這還不足以說明這場音樂劇的價值，那么你應(yīng)該去看看去年的王菲演唱會，全國票房也只不過是超過一億。而《媽媽咪呀!》，沒有明星效應(yīng)，卻也創(chuàng)下了25萬觀眾、8000萬元票房的驚人成績。在音樂劇的舞臺上，這是一串難以置信的數(shù)字，是后來人很難超越的——這幾乎是中國音樂劇史上最驕人的成績。

在國外，音樂劇是平民大眾的精神食糧。下班以后，人們回家看肥皂劇，在打折的服裝店血拼，在酒吧里和朋友聊天喝酒——或者，選擇涌至好萊塢和倫敦西區(qū)的各大劇院，欣賞載歌載舞、插科打諢的音樂劇，讓自己從枯燥生活中跳脫出來，娛樂一把。而到了中國，音樂劇卻搖身一變，成為媲美歌劇和芭蕾舞的高端文化藝術(shù)消費產(chǎn)品。從音樂劇首次大規(guī)模進軍中國的那天起，一種錯誤的觀念就在音樂劇的觀眾中無形的傳播著：音樂劇?這是為有品位的精英階層準備的禮物。與此同時，觀眾認為劇場是高雅藝術(shù)的殿堂，在劇場上演的東西，勢必會被歸類至高雅藝術(shù)的類別之中。這些誤區(qū)，讓音樂劇變得越發(fā)高高在上。

中國開始如火如荼的興起音樂劇，卻忽略了音樂劇場館的建設(shè)。到哪兒能看上一場靠譜的音樂劇?美國有百老匯，英國有倫敦西區(qū)。但到了中國，卻連一個能夠讓音樂劇團隊長期駐演的固定場館都沒有。

沒有人引導(dǎo)觀眾去認識“音樂劇”，也沒有人為“音樂劇”筑一個老巢。音樂劇在中國仿佛陷入了一個讓人無從下手的困境之中。但中文版《媽媽咪呀!》來了。它以前所未有的姿態(tài)，給了那些對中國音樂劇未來抱悲觀態(tài)度的人們一個下馬威。但這是否足以說明，中文版《媽媽咪呀!》再一次掀起了中國的音樂劇浪潮?

沒有人能給出一個答案。但這種輝煌帶來的幸福感，并非首次降臨在音樂劇的身上。2002年，《悲慘世界》在上海首演之前只售出全部21場演出30％的票房，然而到了最后一場，500元的票竟在黃牛手中賣出了2500元的天價：2003年，《貓》首次登陸中國便創(chuàng)下可觀票房，當時，許多對音樂劇一無所知的觀眾也慕名而來——他們直到這場音樂劇的大幕拉開，才知道原來這出劇的唱段，均以英文的形式呈現(xiàn)。要求當時的觀眾就對音樂劇有全面的理解，未免過于苛刻。買票到劇院里看音樂劇，這個簡單的動作，對觀眾而言，本身就已經(jīng)是一個質(zhì)的飛躍。回顧1987年，中央歌劇院在民族宮大劇院演出了在百老匯盛演不衰的劇目《異想天開》，“音樂劇”這個名詞首次進入人們的耳朵。這是中國引進的首部音樂劇，在當時卻并未引起太大的關(guān)注。對那時的中國觀眾而言，這種載歌載舞的舞臺形式雖然新鮮有趣，但卻如同吃一道味道奇特的西式快餐，淺嘗即止。

其實，往前追溯，音樂劇在中國的起源應(yīng)該是在上世紀的80年代初，《芳草心》、《秧歌浪漫曲》這兩部“國產(chǎn)”音樂劇，早早地向人們施展了音樂劇的魅力。但遺憾的是，留在人們記憶中的，只剩下《芳草心》中的“沒有花香，沒有樹高”的唱段。沒有人知道，這就是在大洋彼岸如火如荼了近百年的“音樂劇”。后知后覺的觀眾，直到20年后，才真正摸到了音樂劇的皮毛。

就在《異想天開》登陸中國的第二年，錢世錦第一次來到美國。本做好準備去看紐約愛樂樂團音樂會的他卻被朋友告知，“在紐約，沒看過音樂劇，就等于沒有來過美國。”抱著質(zhì)疑的態(tài)度，他決定去看看《悲慘世界》——僅僅因為知道雨果。

沒想到這場演出之爆滿，讓他無法在百老匯買到一張票。這讓錢世錦非常疑惑，是什么樣的魅力，能讓一場每晚上演的演出一票難求?與《悲慘世界》的相遇，發(fā)生在后來的洛杉磯，《悲慘世界》巡演團剛好到了那里。花了很大的功夫，錢世錦才搞到了三樓很高的位置。這次演出徹底震撼了他：“一個歌劇詠嘆調(diào)會讓人打瞌睡，可是音樂劇三四分鐘就有變化，隨時刺激你的各種感官。它無時無刻不在吸引你，即便聽不懂英文，你也一樣能看下去。”錢世錦暗暗下了決心，一定要將音樂劇帶到中國。錢世錦，當時的上海交響樂團總經(jīng)理，后來的上海大劇院藝術(shù)總監(jiān)，最終成為原版音樂劇進入中國的吹鼓手。正是他，使得上海大劇院，成為世界經(jīng)典音樂劇的中國領(lǐng)路人。在上海大劇院的引領(lǐng)下，2002年《悲慘世界》演了21場，2003年《貓》53場，2004年《音樂之聲》35場，2005年《劇院魅影》100場，2006年《獅子王》101場，2007年《媽媽咪呀!》32場……這些大手筆，創(chuàng)造了一個又一個音樂劇的演出奇跡，其影響從上海輻射全國，在短短幾年內(nèi)改變了音樂劇在中國的發(fā)展軌跡。上海大劇院，讓人們對“音樂劇”支離破碎的想象變成了實實在在的體驗。這些在世界范圍擁有大量鐵桿粉絲的經(jīng)典音樂劇，不僅以其獨特的魅力震撼了觀眾，同時也讓中國音樂劇人看到同時具有藝術(shù)價值和商業(yè)效益的一流音樂劇樣本。但把百老匯直接搬進中國，是否真的可行?答案顯然是否定的。靠引進原版音樂劇帶旺音樂劇演出市場，只是權(quán)宜之計不免有替人做嫁衣裳之感。要讓中國的音樂劇真正步入正軌，必然躲不過發(fā)展本土化原創(chuàng)劇目的路子。但，想在一眾引進版音樂劇中脫穎而出，靠“中國”的力量另辟蹊徑，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這時，人們的嘴邊都掛著一句話——“瓜熟自有蒂落時”。引進版音樂劇在中國掀起的熱浪，讓許多本土音樂劇人開始蠢蠢欲動。接下來，便是被稱為“音樂劇元年”時代的到來。2004年起，各種本土原創(chuàng)音樂劇如雨后春筍破土而出，《日出》、《周璇》、《電影之歌》、《我為歌狂》、《金沙》、《白蛇傳》、《蝶》等一出出打著“中國制造”旗號的音樂劇，以前仆后繼之勢，直接而迅速地攻占了中國的演出市場。

然而，這無法掩蓋中國音樂劇的困境。沒有成熟的消費者市場，不具備國際視野的制作水準，無法復(fù)制國外的操作模式和運營機制，又欠缺高水平的劇目創(chuàng)作團隊和專業(yè)的音樂劇演員隊伍。這些障礙，使得中國本土音樂劇一次次走向低谷。

實際上，這是一個“心虛”的音樂劇時代。中國音樂劇圈中的每一個人都看到了這個時期的契機，然而他們也明白，所謂的“中國音樂劇的春天”，其實遠沒有到來。時間和市場很快會淘汰掉這中間的弱者，最終剩下來的強者，寥寥無幾。

作為中國原創(chuàng)音樂劇的“強者”，“音樂劇瘋子”李盾，這個最早吃螃蟹的本土音樂劇制作人，以一系列的成績證明了中國原創(chuàng)音樂劇的力量所在：《蝶》，150多場：《西施》，600場：《白蛇傳》，900場……無論何時，他總是能用極富于煽動性的言辭，將你一下子唬住。“中國音樂劇的時代到了!”早在2007年，東莞音樂劇節(jié)開幕的前一天晚上，李盾就發(fā)出過這樣的聲音。

“與其花上億元引進一部戲，不如自己做幾部原創(chuàng)。”時至今日，李盾依然認為，過多的引進會壓抑原創(chuàng)的動力，只有本土的原創(chuàng)力量，才能使中國的音樂劇更有發(fā)展前景。“一個音樂劇不演到1000場甚至都不能算成功。”如今李盾的理想，是打造中國音樂劇工業(yè)化制作的完整產(chǎn)業(yè)鏈，成立集舞臺創(chuàng)作、演出、錄制、后期制作等功能為一體的音樂劇產(chǎn)業(yè)基地。

而曾和李盾并肩作戰(zhàn)、被認為是中國音樂劇原創(chuàng)制作隊伍中最重要的音樂人三寶，如今也還在為音樂劇事業(yè)打拼。他的《三毛流浪記》剛剛結(jié)束了歷時3個月、歷經(jīng)17個城市的第一輪全國巡演，開始籌備第二輪全國50場巡演的序幕。這位曾經(jīng)寫下過《暗香》、《不見不散》等流行歌曲的音樂人，十幾年來一直執(zhí)著的走在原創(chuàng)本土音樂劇制作的路上——即便做的是賠本生意。就以《三毛流浪記》為例，即便每場演出都滿座，50場巡演下來，這出劇的制作費還無法回本。支撐著三寶的，是對音樂劇的熱愛。對于音樂劇，三寶笑稱自己“連門都還沒摸著”。至于中國音樂劇的市場和創(chuàng)作何時才能真正實現(xiàn)良性循環(huán)，三寶給出了自己的猜測：“至少還要等50年!”

如今《媽媽咪呀!》的成功，為音樂劇未來的發(fā)展方向提供了另一個可供參考的模式。全面引進原版音樂劇的弊端，在于國內(nèi)演出公司與國外娛樂公司雖能達成有效合作，但在投資、管理、運營模式、劇本、主創(chuàng)人員上都是外方說了算，中方合資者所能提供的只有演出場地、工資低廉的演員，以及最為重要的——官方許可政策。這種合作模式，使得中方的角色非常被動。中國音樂劇的發(fā)展也因此受到很大的限制。

而《媽媽咪呀!》的中西合璧形式，則使得中方擁有了更多的自主權(quán)。“版權(quán)合作，合作是前提，不是外國人說了算”，必須遵循“游戲規(guī)則”。“《媽媽咪呀!》中方制作人、亞洲聯(lián)創(chuàng)總經(jīng)理田元強調(diào)，在中外方的合作過程中，大至操作模式，小至舞美設(shè)計都是中外雙方創(chuàng)作人員討論磨合之后得出的結(jié)論，并非外方的“一言堂”。

《媽媽咪呀!》在口碑和票房上的成功，讓主辦方亞洲聯(lián)創(chuàng)嘗到了甜頭。接下來，被譽為“世界音樂劇之王”的音樂劇《貓》也已正式展開中文版的制作。說中文的貓，是否也能取得像《媽媽咪呀!》這樣好的成績，我們不得而知。但關(guān)于“中國音樂劇何時崛起”的討論，至今仍在繼續(xù)。

經(jīng)過漫長的學(xué)步期，中國的音樂劇還是沒有一個清晰的未來。值得欣喜的是，這只嗷嗷待哺的小獸尚未長大，就學(xué)會了橫沖直撞的本事。或許只有在這樣的跌跌撞撞中，它才能找到最適合自己走的路。我們期待著這么一天。假以時日，這只戰(zhàn)斗中的小獸會自己會告訴你，它是會一直被困在籠中?還是會成為一只猛獸，稱霸山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