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唐是個冷血動物。不然,讀完協和的婦科博士,為什么會離開醫院?那里有仰仗他活命的病人。馮唐是個怪物,不然,作為婦科博士,為什么會寫一手黃書?讓很多人指望從他《不二》的字里行間里尋找最原始的樂趣和沖動。馮唐,肯定還是個野心家,不然為什么從醫院跑到企業,從國企跳到港企?一手拈花織錦,一手捧心修行,還時不時地勸人去墓地看看,那里才是所有人的歸宿。
為此,我必須多問馮唐一些問題,探個究竟。我不怕失去
記者:你媽媽真的很像孝莊嗎?這么說,你的體內也奔騰著蒙古人的血氣?
馮唐:我老媽是純蒙古人,這會兒,她在加州曬太陽,下一站是南美。她去的國家比我多。她是典型的蒙古人,盡管不是所有的蒙古人都這樣,但她的性格像極了老祖成吉思汗敢于冒險,非常漂蕩,一生叛逆。她快八十歲了在家的時候,漂蕩在家里,移身而過的時候像是奔騰千軍萬馬。有這樣的老媽,我也不像你看上去的這樣文靜,我的膽兒特別大,我不言害怕,不怕事情,不怕變化,不怕失去。像以前的蒙古人一樣,馬匹一騎、皮囊一背,走到哪兒是哪兒。大不了沒有了沒有了再找一地兒。我的“黃書”《不二》老媽也看了。閱畢,她擔心的事兒有三件:世俗怎么想?和尚的反應?政府什么態度?
記者:一個婦科博士,為什么會寫“黃書”呢?我最想問的還是這個。
馮唐:分裂?我在用另一個角度看自己,你如果說是分裂,那也有可能是分裂。就是我看我這個人,就像看著我騎著的一匹老虎,有些東西是老天給我下的套。有些人性里有接近獸性的地方,有些有接近神性的地方,用這么一種態度,在不妨礙他人的情況下我就盡量坦然一點,盡量真實一點。這也是我寫字的一種義務。我相對敏感,我把自己的理解,用我自己的方式寫下來。換句話說,人類有一個非常復雜的神經網絡,一個叫交感神經,一個是液體,這些互相交集,合在一起形成一個巨復雜的系統。還有一個是心理部分,它們堆積到一定程度,說也說不清楚。
記者:常午在路上,你就和自己這么糾結著?
馮唐:我在香港八年了一星期工作七八十個小時,常住旅店,一年一半時間在旅店過,三分之一的飯在飛機上和機場吃,工作常住點在香港,和太太的家在香港,第二個“家”在北京,因為父親在,哥哥在。我飄蕩慣了。思考是我的伴侶,朋友是我的念想。一個人的路上,我的想法很多,我和我的影子相處。影子站在我身邊,一個我打量著另一個我,靈魂打量著皮囊。我經常自己跟自己對話,今天遇到什么事情了,這個事情要怎么解決,主要還都是工作中的事兒。工作占據了我絕大多數時間,工作和生活在我這里的界限非常模糊。
記者:聽著像個工作狂,哪里還有時間寫書?
馮唐:寫作對我來說是拍案驚奇。我一直沒時間跑,也沒有停。我出了八本書,五個長篇小說,兩個雜文,一本詩。我筆下的那些事兒,想得少,做得更少。我覺得寫作可能是老天給我的禮遇,我沒有悠哉悠哉提筆的奢侈,我沒有寫前先沐浴焚香聽一段莫扎特的時間,我總是憋了一周或者更久,所以寫起來自然而然地流暢,紙上的東西比腹稿還要精彩紛呈。這就像即興演唱或舞蹈,即興總比計劃好。我很幸運一直有這種狀態,如果沒有了,我可能就不寫了。自由思想,獨立精神。好玩兒就在于超乎了自己的想像,總能給自己一個驚喜。就好像自己是一潭小水,自己看自己的漣漪怎么打開。
別再犯傻了
記者:其實你是一個詩人?
馮唐:其實我是一個詩人。寫詩是一種生活態度。詩更代表一種自由,一種直白,一種簡潔,就像鳥兒插上翅膀飛起來。粗暴的快感,酣暢淋漓,沒有故事線,沒有情景,不故意制造沖突。是抽象的又是具體的,是生活化的舒適,像生活。我寫小說也是這樣,生活并不是像粗制濫造的電視劇一樣有那么明顯的沖突,更好的沖突是在限制條件下的取舍和掙扎。這是很好玩的感覺,而且還有很多細微的感覺圖畫和影像都沒法呈現出來,一個契機找對了,就走入了小說,生香味兒都有,這有多么神奇,一張白紙可以給你帶來一切,畫不出來,拍不出來。而且這種感覺在變化,我腦子里的竹子和筆下寫的,和讀者讀到的都不一樣,似與不似之間,最難得的還在于還不拿文字強攻,不用寫兩干字說一個樹葉長什么樣兒,用最少最high的文字,實現場景的全理解。詩二十個字就做到了。像唐詩寥寥幾句,從樹葉紋路到周圍的環境都有了。
記者:貌似挺過癮的,像是在寫言情小說。你覺得自己寫得過瓊瑤嗎?
馮唐:《不二》在香港賣得特別好。編輯老哥給我支招,要我寫一本黃書,再寫一本黃書,成為類型作家,或者制造一些話題出來。我想探索各種可能,寫各種題材,我喜歡雜亂、自由。女生讀的東西我也讀,我虔誠地放空自己地去讀,還是沒喜歡。她們就要糾著、拔著、擰著、拐著,我自己常做的就是直接。清醒吧,別再犯傻了。我就是澆盆冷水讓你來冷靜的人。《不二》是我怪力亂神三部曲第一部,子不語怪力亂神,有道理,寫這些東西本身就是帶引號的觸犯天條,有巨大的負能量環繞其間,這些負能量需要一定的時間消化,我也充實自己的元氣。所以,我接下來要輕松一些,寫一本愛情小說,瓊瑤那樣的,再寫一本武俠蹦到古龍那兒,再寫一本偵探,蹦到福爾摩斯那兒。人性無禁區,寫作要自由。這樣說著都輕松。
記者:你批評王小波寫得不好,李銀河卻說你是文學巨匠。你覺得這話可以當真嗎?馮唐:最早的時候以心虛為主,慢慢聽多了,我覺得可能是老天給我的。我帶著一種疏離感跳出來,站在外面看自己拖個箱子走來走去。當越來越多的人漸漸說這個肉皮囊可以寫一些不錯的文章,我就認可了。挺高興的事兒,但又覺得這個人跟我自己沒多大關系。既然如此,珍惜就可以了。
我愛“全人類”
記者:羅永浩也常常夸你。要比聰明,你和老羅誰更勝過一籌?
馮唐:一個人在路上,漸漸地在北京或香港總有那么三四個人讓我想著。有句詩叫“相見亦無事,別后常憶君”,見了他們也不是要說什么事,也說不出什么精彩的話,就是想見。跟他們坐一坐,有想見的需要。羅永浩是其中一個,老羅是一個有特色的人。他很真實,也非常聰明。我跟他的性格是一種互補,他比較鬧,我比較靜。他的行動力比我強,更偏執,干的出格的事兒比我多。“在他身上,有我所知的罕見的善良和溫柔”,這是柴靜對他的評價。我倆的聰明不一樣,我只能把事情想清楚說明白,寫字的時候能寫high,能飛起來。記者:從響當當的協和醫學院博士畢業,不做醫生,覺得對得住自己的青春嗎?
馮唐:醫學是我自己選的,學一門手藝,將來不讓自己餓死。醫學“非科學不到達”,不管做醫還是管理,這點是相通的。醫生是一個服務性職業,好的醫生能感受到別人的病痛,做管理要急人所急,這點也是相通的。還有更重要的一點,學醫給我了人生觀和價值觀,讓我對人生和抱怨看淡很多。當醫生容易產生一種疏離感,像那種大奸大猾、大福大貴,到最后也是躺在床上,也是萬念俱灰,這個時候,假設當年那種傷天害理也好自己違心也罷,什么都不是你的。“法上因舍,何況非法。”所謂的時間和永恒都是可笑的,更別說一些蠅頭小利。差別心給人帶來了很多痛苦。往無差別心去走,多走一步自由就多一步。想不開了去墓地或醫院的重癥病房走一趟。記者:實踐證明,這樣會讓更多的人幸福嗎?
馮唐:這是出世的想法和入世的做法。誰也跟錢沒仇。工作中把所謂的利益和事情想好,目標明確,事情說明白。誰都不希望噘著嘴工作。我寫的情詩,有些不是寫給太太,她也會很生氣,我從佛學角度給她解釋,這個“你”是全人類,我愛“全人類”。我有時對自己蠻狠,我把自己擱在時間里,我對自己很好奇。就像爬山,一定要爬到山頂上去看。我想知道自己的底。幸福的時候也要注意三點:酒后不能開車、酒后不能給人開刀、酒后從有意識到完全倒下,兩分鐘左右的時間,爭取給自己找個凳子或順墻角站著。旁邊還要有一個自己信得過的人,不然醒來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拍攝場地 廣州方所書店
【我看馮唐】
一位婦科博士的正經事對馮唐最初的好奇,源于他是個婦科博士,文字里跳躍的卻是萬般澎湃的肉欲“腫脹”。
本以為醫生的職業修養在于他的克制,畢竟,世界上沒有其他人能比他們更了解肉體甚至靈魂,沒有其他人比婦科醫生更了解女人。所以,他怎么還會有那般原始的沖動,一邊激發著男性對這個世界的雄心壯志,一方面勾引著一票女性覷著眼把好奇心半推半就地埋入他的文字。那本書叫《十八歲給我一個姑娘》。是馮唐的第一本書。那一年,他三十歲正在美國讀M BA,不知道是不是從那時起,馮唐預備跳脫醫生這個職業。但翻開他“腫脹”且暢快的文字,不期然想到了《日瓦戈醫生》那個絕唱到最后的身影,常說醫者仁心,不過到頭來,誰醫醫者,只怕還是個哲學問題。
去年初夏的北京,馮唐長大的地方,也是他度過了人生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一輩子纏扯不清的地方,后海的楊柳煙波還是那么漂亮。地壇的舊書市上,我又買了一本《十八歲給我一個姑娘》。在那種地方看到他的名字,簡直按捺不住神經質的沖動,那處曾經作為皇家神祗的壇廟,如今像舊時永定門井三的天橋,訴說的是生活,實打實的地氣從腳底心里躥上來,“給我一個姑娘”便是過路者對世界最實心實意的吶喊。
“生命的進化應該是螺旋狀上升的,在某一點上會具有比過去某一點更高層次上的相似。一百萬年后,人類沒準又象低級動物一樣,只由不分化的內、中、外三個胚層組成,像蔣介石教訓的似的,生活簡單,思想復雜。”到后來的《萬物生長》,同樣如此。你瞧,他還是表露出了醫學博士的專業特性,就像他字里行間根深蒂固的類似痕跡,它們在不停地發問,一個研究腫瘤的婦科醫生為什么會寫這些?他最正常的路徑應該是拯救正在喪失肉體的靈魂。救人_命,勝造七級浮屠。佛都這樣說。比起魯迅周身的烽火和戰亂,這個高壓之下、對頑疾仍然無能為力的時代,更需要一位出色的婦科醫生。至少可以肯定,那些沒有窺見過他文字的大多數女性都這么想。
再翻之《馮、唐詩百首》,116首中,有一篇《規矩》堪堪兩句,“當我排隊等著站上小便池的時候/有人已經在大便池先尿了”。我不知道如果我寫一首“當我排隊等著拉大便的時候/有小孩已經被大人抱在洗手池上小便了”,會不會被發表。換句話說,馮唐的詩看上去很不務正業,讀它,就像他爆完粗口我再爆回去,然后爆者和被爆者不約而同的點頭,高喊:“爽”。鏘鏘話語落,余音繞梁間。
馮唐現在從業的那家著名的老字號港企,開始著手醫療事業。作為牽頭者,他的希望是五年之內,在內地建造五十家醫院。他說這無關錢權,反而是利用自己手頭的資源,做一件立地成佛的事。正因為了解,所以要讓所有的醫者和患者享有人活一世的尊嚴他們已經缺失這樣東西很久了。這可能是我們午后長聊唯一談及的正經事,一位婦科博士的正經事。他寫著“黃書”吟著詩,管著企業賺著錢,但他還是個婦科醫生,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