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業能給社會帶來什么?傳統的答案是:稅收、就業、社會穩定、便捷的生活方式;當然還有污染、勞工剝削、安全隱患等硬幣另一面不太美好的風光。然而,以社會責任的眼光來看同一個問題,答案的范疇將會寬廣得多:環境、公共衛生、消除歧視、性別多元,很多有責任感的大公司正努力涉足社會問題的方方面面,作出改良的努力。
那企業改良社會的最佳形式又是什么?沒有唯一答案。設立CSR部門、成立基金會,這些都是已經在全球發育成熟的模式。不過,在GBCHealth(全球企業抗艾滋病、肺結核、瘧疾聯合會)聯合主席Michael Schreiber眼里,除了個體努力之外,如果在不同領域擁有資源和能力的企業們能夠聯合起來形成合力,將能在推動社會進步方面起到意想不到的重大作用,這是僅靠單一個體的努力難以實現的。
GBCHealth(下簡稱GBC)正是基于這一理念而成立的。2001年剛成立之際,它是一個專注于艾滋病的組織,愿景是利用私營企業的資源和影響力打擊這種爆發式的流行病。短短幾年,由于GBCHealth在企業、政府和非政府組織之間共享關于跨公司的知識、促進合作,使得以百萬計的工人以及他們的家庭和社區都增進了有關艾滋病防治的知識,同時更有很多生命因為GBC而得到挽救。
由此,這種企業聯盟的模式被認為對推動公共健康問題的解決具有非凡影響力。2007年,GBC擴大了自己的關注范疇,把結核病和瘧疾也容納進來。如今,其已成為一個超過200家會員公司和組織的聯盟,其會員包括微軟公司、挪威國家石油、沃爾瑪、BP、拜爾公司、BD公司、通用公司、路透社、NBA、渣打銀行、花旗銀行、默克集團和中國的搜狐等。
與國內所熟悉的阿拉善SEE等由企業聯合出資成立的基金會不一樣的是:作為GBC成員的這些企業,并不單純是出資方的角色;而GBC作為一個非政府組織介入全球健康議題、運作項目的手法,也與作為純粹的第三部門的NGO有很大差異。GBC一直以來都專注于“私營企業的中心樞紐”的角色,試圖尋找以商業力量及商業方式去解決艾滋病、肺結核、瘧疾、糖尿病以及其他衛生問題的方式。
在2012年9月18~19日舉行的企業社會責任亞洲峰會上,GBC聯合主席Michael Schreiber愉快地與《中國財富》分享了GBC如何在全球集結企業力量、影響公共政策、達到商業與社會雙贏的經驗。
Michael,能否談談GBC作為一個由國際企業組成的非政府組織,除了提供資金外,企業成員如何在組織里發揮作用?
GBC在11年前就開始和聯合國合作,在全球與公共衛生相關的很多領域都有涉入,企業成員能起到的作用也很多。資金當然是首要的,這是最實際、最可觸摸的,集中這些公司的資源可以做很多具體的事情,包括支持合作伙伴的機構、建立一個健康基地等,這是最簡單也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除了資金資助外,還有物資和服務的捐贈,比如我們的成員中有一些醫藥公司,它們生產的藥品在全球藥品供應上占據了很重要位置,就能在一些需要大量藥品捐獻的項目中起到很大作用。但這些只是積木當中的一塊。
另外一塊呢,反映在健康領域的經驗,以及一些以技能為基礎的項目上。比方說,我們往往以為資金管理是一項很基本的技能,但實際情況卻是很多公司和組織都缺乏這項技能。那我們的成員里有一些大銀行,就能夠進一步幫助獲得資金支持的合作伙伴更好地管理、使用他們剛剛所獲得的資金,以達到更好的效果。
GBC現在有200多個公司成員,很多都是國際性的大企業,它們來自不同領域,不僅有醫藥方面的,也有來自通信、能源等領域的公司。這些企業經常在不同的領域間,不同的項目間彼此分享自己在公共衛生和公共政策介入方面的個體經驗。這些經驗都是非常有意義的。
而最重要的是,我們還與私營企業共同合作應對很多挑戰,其中一方面就是說服一些政策的制定者,讓他們更好地幫助解決公共衛生方面的問題,其中也包括對私營部門相關方面的項目進行更多的投資。GBC一直認為,企業聯盟在“主張”和“倡導”上起的作用非常重要,有的時候它可能比錢有更大的作用。
“主張”和“倡導”體現在哪些方面?
如果全球排名前十的十家公司聯合起來向政府提出一項公共訴求,它將是一個極大的驅動力。我舉一個例子,以往有很多國家都明令限制艾滋病毒攜帶者入境旅游,這是一項歧視性的政策。前不久,全球25個大公司簽署了一個反對協議,希望各國解除對艾滋病毒攜帶者的旅游限制,其中包括輝瑞等頂級公司。由于這些公司的努力,南非最近改變了它對艾滋病毒攜帶者旅行的限制政策,所以說這種合力非常有影響力,不光是在健康,在其他領域也是一樣的。
大企業的倡導同樣是提高公眾意識的一個重要方法。比如說在阿根廷,很多證券公司都在開展提高HIV防護意識的項目,它引起了社會中來自政府和民眾的廣泛關注。
為什么企業的聯合倡導會對政府的決策迅速形成影響?企業聯盟的倡導跟NGO的倡導影響路徑有何差異?
首先,企業是創造GDP和就業機會的部門,大企業都雇用很多員工,每個政府都希望企業能為社會創造更多財富和工作機會,對于企業的建議,他們本身就比較重視。而一般來說,企業是做經營的,相對于公益組織,他們較少在政策層面發聲,所以一旦他們發出聲音,政府就會特別關注。
比如說我們有一些公益組織一直在做婦權的工作,不斷向政府呼吁平等教育和就業,但都得不到政府的積極回應。這個時候,一些大企業包括銀行等金融機構向政府提出訴求,說我們需要更多受過良好教育的女性為我們工作,政府幾乎馬上就會配合,給女性提供更多教育機會。所以說當企業對政府發出聲音,往往是具有一定分量的。
如何能把企業串聯起來做這樣的事?
這種案例(企業聯合倡導)在歐美國家是很常見的。如何串聯,要看每個國家的具體情況。有時候代表某些行業的組織(像采礦、電訊這樣的行業協會)會直接面對政府發聲,這是最簡單的形式。有時,需要第三方,比如像GBC這樣的機構來發起,然后企業參與。
資助、捐贈、分享、倡導,企業為什么愿意做這些事情?
我想這些私營企業也需要有一些方式來傳播自己,包括在各方面分享自己的價值、體驗,推崇自己的主張。
公眾認知度對企業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你可以看到每當生產出一個產品,企業就要通過廣告來提高品牌的認知度、產品曝光率和知名度來吸引公眾關注。而對社會責任的投入同樣可以達到這樣的效果。現在商業領域興起了公益廣告的趨勢,公司都非常積極地參與公益營銷,以達到品牌傳播和產品銷售的目的。比如說,消費者愿意購買某個品牌的產品,很有可能是因為聽說這家公司正在大力支持HIV防治的活動。
作為非營利組織,我們都要找到能夠讓有影響力的公司參與到社會議題里的方法。比如我們看到,公眾/消費者常常面臨著如何選擇一個公司的困惑,而公司則需要有一些中間人和中間的橋梁,把他們和公眾聯系起來,增強他們與公眾的溝通。GBC就是這樣的橋梁與平臺。
醫藥企業可以通過防治艾滋病的公益項目達到品牌宣傳效果,這很順理成章。但我想不通艾滋病、結核病、瘧疾跟通用公司和歐萊雅有什么關系。GBC如何與那些跟健康領域不相關的企業建立共同的愿景?
這是個很重要的問題。我知道有很多非醫療或健康領域的公司覺得他們的CSR沒必要和健康聯系起來。但隨著對社會問題的理解越來越深入,我們會發現,人類社會所迫切需要解決的各種問題——就業、人權、環境、健康,它們的關聯都是非常緊密的,比如說我們沒法拋開環境保護的問題單獨去談健康。企業與這個社會的關系也是一樣,不管你與社會發生聯系的焦點集中在哪個領域,其實都與健康有潛在的相關性。
所以,我們對CSR的理解也在不斷地變化,企業的CSR項目不再局限在與業務范圍直接相關的領域。這種變化不僅發生在企業層面,也包括媒體。Shuga是一個人氣非常高的電視節目,目標觀眾年齡段從15~35歲。這個節目為什么這么有影響力?因為它做了一系列很貼近HIV陽性攜帶者生活的內容,這帶來非常好的社會效果。一方面,通過電視節目能夠把防治HIV的知識及相關公益項目的曝光率大大提高;另一方面,電視節目也贏得了公眾的更大認可,達到了雙贏。
Levi's也是一個在HIV防治事業中起著非常重要作用的公司。雖然Levi's的業務不在健康領域,但它的總部所在地面臨著艾滋病蔓延的問題,所以他們的員工很希望公司能夠在這方面有所貢獻,于是Levi's就撥出了一些資金,做了很多相關的宣傳和教育項目。
另外一個例子是歐萊雅,我們知道歐萊雅是一個生產銷售化妝品和護理用品的公司。在和消費者交流的過程中,歐萊雅發現,消費者每天都會花10到20分鐘在護理方面,還會花更多的時間來做美發。與此同時,他們也發現他們所進入的很多地區都存在艾滋病隱患,所以他們就對美發沙龍的理發師做宣傳,告訴理發師要注意清潔和衛生安全,因為一旦他們感染上HIV,就有可能會影響到消費者。由于歐萊雅在這方面做了大量宣傳,并建設了一個強大的網絡去影響和教育分銷商,有力地在一些地區提高了公眾對HIV的認識,也提升了公眾對其品牌的認可度。
這些例子都很好。那么GBC可以給企業提一些普遍性的建議嗎?如何能通過CSR達到社會和企業的雙贏?
綜合我剛才所講的幾方面,第一就是在你自己了解的領域來開展社會責任。
第二,有一些公司可能有資金,但是缺乏渠道,每一個公司的優缺點都不一樣,當你清楚自己的需求后,你可以選擇與其他公司合作,進行優勢互補。很有意思的一點是,有時候企業需要和自己的競爭對手在社會企業責任方面進行合作,在某個社區,在共同的領域建立起特別的合作關系。
第三,有很多的公司,他們由于在企業社會責任方面的影響力很大,從而建立了很好的聲譽,不管在當地還是在全球范圍都是如此。所以我們必須要知道,企業社會責任是需要得到大力宣傳的。
最后一點,企業社會責任是一個機會,而不僅僅是一項義務。做這件事應該抱著做其他商業項目一樣積極的心態,不要覺得是被迫的,不要因為是不得不肩負的責任才去做,要把它看成是一個機會才能夠贏得成功。
GBC這兩年也開始有中國企業成員加入,甚至在北京設立了辦事處,你怎么看待企業在中國的CSR及其對中國社會的影響?
GBC進入中國是一個必然,因為對于我們很多會員來說,中國是一個很重要的市場,這里不僅有他們的很多消費者,還有他們的供應鏈。所以今年的企業社會責任亞洲峰會在中國召開,我在這里參與了很多關于中國CSR的討論,覺得很興奮。
在中國,因為歷史原因,健康領域的問題很復雜,既有包括艾滋病、肺結核這些傳統的問題,也有一些新興的問題,比如說糖尿病等非傳染性的疾病的患病率居高不下。所以GBC非常有興趣看到企業如何應對新的疾病,履行他們的社會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