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ot in my back yard”——興建垃圾場、核電廠、殯儀館、醫院這些看起來必不可少卻又帶著某種環境威脅的公共設施是件令人頭疼的事,沒有人同意它們建在自己的后院,那建到誰的后院去好呢?
你成天為食品安全提心吊膽,抱怨工廠污染空氣、河流和土壤,希望有人站出來兜走所有的污染,為你的生活質量打上包票。不過,當這個人把兜走的垃圾倒在你家門口,你又不樂意了。“Not in my back yard。”現在,這句病毒式的口號正在發展中國家流行。
興建一個垃圾場、核電廠、殯儀館、醫院等帶著某種污染威脅的公共設施是一件令人頭疼的事。作為工業化社會發展的標志之一,鄰避沖突幾乎無法避免。在泰國小鎮博云鎮,人們正努力嘗試以互動規則來緩解這一沖突,不過效果似乎不如理想。
“綠”公司帶來的惡臭
十月的泰國正進入一年中最涼爽的季節。來勢洶洶的熱帶風暴“格美”登陸后突然變成了溫柔的使者,匆匆掠過,只灑下一片溫暖的雨水。距離曼谷2小時車程的春武里府拉差縣博云鎮是泰國著名的鳳梨產地,經過雨水沖刷,這里的植被看起來愈加青翠茂盛。不過,村民們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風雨并沒有徹底洗凈這片土地,自從附近的工業區建起了垃圾填埋場后,不時飄出的氣味就像魑魅般如影隨形,即便是雨后也嗆得人直皺眉頭。
2001年,來自日本的同和控股集團有限公司在泰國興建了一家子公司——同和環保再生事業有限公司(以下簡稱WMS),承擔起了當地無害廢棄物(工業垃圾和生活垃圾)的運輸、處理及垃圾填埋工作。首期規劃的垃圾填埋場占地約12公頃,可容納3500萬噸垃圾,地點就設在博云鎮春武里工業園里。
近年泰國工業發展迅速,電子電器、石油化工、食品加工、水泥建材均成為了主要支柱行業。紅火的汽車及摩托車裝配業更讓泰國朝著“東方底特律”的目標前行。然而制造業為泰國經濟創造了希望,也帶來了工業廢棄物倍增的難題。
泰國工廠廳資料顯示,目前全國工廠所排放的污染性工業廢渣量為350萬噸,不具威脅性的廢渣總量為2340萬噸;超過2000家工廠對減少和治理工業廢渣有所行動,但是仍有50%的廢渣沒有得到合適處理。
引進WMS這樣具有技術和管理優勢的日本企業是有意義的。早在上世紀90年代,日本就提出了“環境立國”的口號,并且成為了世界上最早推行循環經濟,并取得顯著成效的發達國家。WMS不但擁有著一條集資源回收再利用、廢棄物處理、土壤處理于一體的產業鏈,在日本環境產業里也擁有較高知名度。
WMS曾宣稱自己是泰國設備最好的垃圾處理中心。該公司的傳播官員蘇希達表示, 所有廢棄物的回收、搬運、減量化、無害化處理流程都可以在同和公司內部完成,其使用的垃圾填埋池雖然處理的都是非危險品,但全部按照危險品的標準來建設:底部地基設有過濾層、排水管、緩沖帶和防滲幕墻,上面則覆蓋粘土、聚乙烯塑料和植被;任何帶有油污的垃圾都會先進行油污分離,再把可做燃料的重油和廢物運到旗下的焚燒爐進行處理,焚燒產生的熱能和蒸汽還可以進行再利用。
“根據垃圾的種類和輕重不同,處置的收費也不一樣。”蘇希達透露,如果垃圾輕,占地面積大,則費用較高;反之,則便宜。通常,不計運輸開支的話,填埋一噸垃圾的成本為600泰銖。如果垃圾還需要進行油污分離和燃燒,費用會更高。
在地廣人稀的泰國,填埋是一種可推行的辦法,成本相對低廉,也讓許多企業樂于接受。不過,按照現有的填埋面積和速度估算,春武里填埋場即將在5年內達到飽和,大部分填埋粘土也已使用完畢。因此,約在2年前,WMS公司提出,將填埋場再擴大16.16公頃。消息一經發布,便引發了當地村民的強烈反對。
十年積怨
身著淺色格子襯衫的尼蓬·溫雅素站在自家院落里,指著對面的填埋場,一臉憤怒。這里距離WMS的一期工程不足500米,受影響最直接。一旦垃圾場繼續擴建,他的家離二期工程將不到300米。十年前,他就對這項“擾民”工程極力反對,但當時,像他一樣高聲呼吁的村民并不多。許多人并不清楚填埋場的具體位置,也沒有意識到這個鄰避設施可能為自己帶來的影響。WMS公司幾乎沒有遇到任何抵抗,就順利地推進了項目。
那時,為了博得信任,企業曾與村民簽訂了一份環境影響評估(EIA)協議,承諾會采用最好的處理系統,保證不影響居民生活,并且還以“包下周圍社區每天8000噸生活垃圾”的處理任務作為回饋。填埋場建成不久,當地政府亦牽頭組建了一個由企業、政府和社區代表組成的三方委員會。尼蓬作為其中一名委員,參加過不少會議。
然而,隨著填埋場陸續投入使用,村民們很快發現自己“上了一個華麗的當”。不時飄來的臭氣是造成十年積怨的主因。盡管夜幕已經降臨,站在尼蓬家門口,依然能聞到偶爾飄來的腐爛氣味。村民稱,臭氣的影響范圍最遠時可達5公里。當地有約1/3的人患了呼吸道疾病。早在五年前,尼蓬就在三方委員會里屢次提出過臭氣問題,但遲遲未得到重視和解決,這一點加劇了相鄰社區對該公司的失望和不信任。此外,還有一個更令村民無法接受的事實:2011年初,有人找到了WMS的排水口,然后利用GPS沿著這條水流行走了三天,最后竟然發現這些溢出的污水全部經過運河流入了羅勇府的農巴萊水庫,這是泰國東部地區主要的水源。
53歲的提拉瓦站在投影儀前,用PPT詳細敘述了自己行走20公里進行水質調查的經過。在他所展示的圖片里,污水與村民的農田灌溉水匯聚在一起,呈現出涇渭分明的兩種顏色,估算受影響者多達119553人,遍布17個村莊。村民們堅持認為,正是由于水源受到污染,當地重要的經濟作物鳳梨才出現減產,口感也大不如前。
“我們不要經濟補償,我們要的是有保障的生活質量。”提拉瓦斬釘截鐵地表示。現在大家都把希望寄托在了阻止二期工程上馬上。二期規劃仍計劃將廢水通過休伊伯及休伊瑪瑙兩條小溪排向農巴萊水庫。村民們非常擔心,由于管理制度松懈,水質將越來越差,氣味也會越來越濃。
更值得一提的是,與一期項目不同,二期工程規劃中,還新增加了有害垃圾的填埋。提拉瓦認為,同和是一家日本跨國企業,在日本有56家分公司,在中國、美國、中國臺灣、新加坡、印尼和墨西哥均設有工廠。由于泰國與日本締結了“自由貿易協定”,日本可以向泰國出口廢舊輪胎、強酸容器及其他有毒廢料,那意味著WMS的二期工程極有可能成為日本在泰國傾倒有毒廢料的場所。這一點讓居民非常擔憂,也引起了泰國民間環保組織的關注。
“我們絕不向工業化妥協!”
2010年10月,博云鎮周邊的社區聯合起來,組成了一個1200余人的“博云區保護團體”。幾千民眾集體簽名抗議,并陸續到各級政府部門提交請愿書,從村長到縣政府巡視員再到國會議員,從環保局到工業園管理局再到總理府。
2011年8月,“博云區保護團體”會見了國家衛生局局長安朋·金達瓦塔那醫生,希望國家衛生局支持當地居民對項目可能帶來的身體健康狀況影響(HIA)做出評估。
數年前,泰國的瑪達樸地區曾發生過一起轟動全國的頭條新聞,一所高中的數百名學生因附近一家煉油廠排出的空氣污染而患病。該地區長期受到工業污染,癌癥和白血病的發病率為全國平均水平的5倍。周圍11個社區的27名村民將國家環保局送上法庭,并最終勝訴。
“瑪達樸事件”對泰國影響深遠。自2007年起,泰國政府在新修訂的憲法中首次在環境影響評估(EIA)外,增加了健康影響評估(HIA)的內容。該法第67條規定:在項目可能危害環境及周邊地區居民健康的情況下,政府應該舉行公開聽證會,考慮其對環境和健康的影響,由國家環境局批準后方可發行經營許可證。
可是,即便有了EHIA,村民的利益依然得不到保障。提拉瓦認為,所有的文書工作都可以通過企業的意志進行修改。例如,WMS與村民簽訂的EIA范本前后共修訂過3次。在第一個范本里,填埋場的污水如果超過緊急水位4米就可以往外排放,直到2008年這項條款才在第二個范本中得到糾正。而在第一個范本中,填埋場并沒有處理有毒垃圾的權限,但最新的范本卻增加了這項內容。
實際上,在“瑪達樸事件”后,泰國總理阿批實曾試圖采用“四方小組”的模式來協調類似問題,即邀請學者、非政府組織、民眾和政府部門共同組成委員會,由他們負責撰寫EIA和HIA報告并舉行公眾聽證會。今年3月,博云地區也在國家人權委員會的建議下采用了這一模式,四方小組成員包括環保部門、春武里府工業局、居民代表和企業。
為了行使監督權,了解垃圾處理和污水的排放情況,居民提出希望到工廠內設營地、搭帳篷。這個建議得到了工廠的許可,卻受到了來自工業園區管理局的否決。村民們依然被排除在決策權之外,再度失望而回。
提拉瓦是當地小有名氣的抗爭領袖,有著近20年的抗爭經驗,他曾成功地將一個有害垃圾處理中心趕到別處。現在,二期工程正處于HEIA評估的關鍵階段,能否擱置未有定數。提拉瓦認為,一個工業區只應該建立一個垃圾處理場,只有在源頭上對垃圾數量進行控制,才能從根本上解決污染問題。現在,提拉瓦已經決定采用新的策略——在當地建立一個有機生態種植園,誓與工業園斗爭到底。他斬釘截鐵地說道:“我們絕不會向工業化妥協!”
誰來埋單?
在泰國,任何鄰避設施的建設都遭遇過周圍社區的反抗。鄰避運動可謂非常普遍。許多企業在設廠之初亦考慮到了這點,會通過做出一些必要的“環保回饋”,讓令人討厭的鄰避設施變得不那么討厭,最終補償和收買怒氣沖沖的抗議民眾。比如,通過CSR項目,設立公園、圖書館、運動中心、溫水游泳池等,供附近民眾免費或打折使用,或者給予居民電費補貼、獎學金等。
WMS也曾試圖利用CSR工具與社區達成諒解。它在旗下設立了三個基金,其一是社區發展基金,以每噸3泰銖的標準支持當地社區在教育、文化、宗教信仰方面的工作,包括給學校捐贈電腦和課件,為當地學生提供暑期實踐的機會等,維修廟宇等;其二為垃圾填埋場關閉基金,以每噸25泰銖的標準進行支付,用于補償填埋場封閉后可能對居民造成的影響;其三為填埋場關閉信托基金,以每噸10泰銖的標準支付,主要針對歷史遺留污染做出補償。
總體來看,社區與企業的溝通已經邁出了重要一步。在一個邀請中美記者參加的小型研討會上,企業負責人對社區代表提出的問題大都能正面回答,并許諾提供2個車位給村民進廠搭建營地。會議氣氛很融洽,村民提出對擴建項目的期待:必須建在工業園中心,遠離居民區。企業方面也表達了自己的苦衷:土地并非公司所有,只能由工業園區做出總體規劃。現在,裁判權又落到了政府手中。遺憾的是,收到邀請的當地縣長和市長始終拒絕參加研討會。一名當地工業局的官員來了之后,卻堅持認為自己“走錯了舞臺”。根據泰國行政架構,工業園區管理局對工業園內的污染負責,工業局對工業園外的工廠污染負責,環保局負責處理工業園和工廠外的污染。如此復雜的分權政治,一方面增加了居民維權的難度,另一方面則為各職能部門“踢皮球”開了門路。
這一點倒和中國的情況頗為相似。“博云案”有點像泰國的“李坑”。坐落于廣州市白云區永興村東側的李坑,與垃圾比鄰而居20年。村民無數次走向街頭,抵制無效,抗議無果。不過,比起中國動不動就有流血斗毆、對抗激烈的環境沖突,泰國的鄰避事件總體而言要理性而平和得多。即使是在受害者眾多的“瑪達樸”,74歲的族長內再丹仍然堅持用非暴力的方式維權。要知道,他的家中已先后有6人被癌癥奪去了生命。這或許也要歸功于泰國政府在法律制訂上的勇氣,以及試圖探索共治規則上拿出的誠意。
(實習生老盈盈對本文亦有貢獻)
鄰避現象
“Not In My Back Yard”,簡稱為“NIMBY”,即所謂的“不要在我家后院”,指的是當國家推行某些對社會整體而言是必要的政策時,政策的目標地區卻強烈反對把當地作為政策目標的草根運動。鄰避現象展現出特定的大眾自我矛盾的態度:原則上贊成政府施政的目標,但該目標的預定地不能與我家“后院”毗鄰。鄰避現象廣泛存在于諸如興建監獄、工業區、游民收容所、核電廠等許多領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