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用光譜來比喻私募基金會的類別,并且比較他們的短長。論規模,內地私募基金會的數量早已超越公募,可謂蔚為壯觀。然而,私募的成長遠不能滿足社會需求,它們的短處與社會的短處狹路相逢。就像赤橙黃綠青藍紫合成陽光一樣,我們希望有光,也希望私募便是那光。
私募基金的背景多與企業有關,是財富成功后的延伸。因而,談論私募基金的種種,總是繞不開企業家人格這個話題。契約精神、盈利模式、市場競爭等,構成企業家精神的底色。一旦延及公益領域,仍需一問:企業家人格與公益家情懷,何以精粹融合?
在近代史上,與私募大佬們有著相似經歷、甚至足以構成此一脈絡傳統的人當屬張謇。他辦企業,辦養老院,辦地方自治,深度涉足公民社會之所有方面,集企業家與公益家之大成于一身。《易經》云“天地之大德曰生”,張謇以“大生”之思融通社會、企業之道。
對比私募的行事與理想,張謇的事業即便沒有私募之名,也實有私募之洋洋大觀。顯然他的私募版圖不限于一事一地,有國有民,包含著巨大的家國愿景。由是觀之,現在的私募“金主”可以借鑒的非常多。概括為一點,則是私募的公共性是否與社會相匹配?
私募基金的優勢在于生財的經驗,企業化運作固然是長處所在,但在處理公民社會急需時,也需自省創富觀、市場觀與價值觀的短處。私募基金的問題,有多少折射了掌門人的“三觀”缺陷?有多少是公心不夠使然?私募的自以為“意”,也許并非優勢。
迄今為止,私募基金的環境當然不如所愿。政策、稅收等國家干預時刻都在。可如果私募永遠不可能全改成公募,是否就只能坐等政府松綁?即使在私募最發達的美國,國家也通過完善法規來體現防備,如果國家對私募的戒心永遠都在,是否私募就有了保守的理由?
實際上,私募基金所自夸的企業家優勢,不正是體現在對舊格局的改變上嗎?創富時可以,為何在效勞公益社會時反倒沒了志氣?企業家群體對政策的影響力僅次于政客,為何不能獨辟蹊徑?看來企業家在市場啟蒙中收獲財富后,也許仍需再次啟蒙,以收獲社會資本。
私募基金會的優點不用贅言,甚至其不足之處已有前文詳加描繪。如果說私募的自我啟蒙首先依賴其掌門人的自我啟蒙,沿襲張謇式傳統,根本的問題就在于,你的“大生之道”是什么?你能不能跳脫企業家的局限,反觀公益家人格與社會人格去查漏補缺?
如果總結私募的處境,可用兩句話形容:國家不放心,公益界不滿意。在一個相當羸弱的社會建設框架里,私募本是最有希望的領域,卻也只能如此、只好如此。敢問私募掌門諸公,是否真的要在驚喜于規模增長之外,多一份開放的心態、多一份兼容于他者的情懷?
具體而言,私募基金的核心競爭力,或者說百年基金會的要訣,并非在于資金規模有多龐大。保育私募基金會的生命力,其方向不在于把自身搞成一個模擬科層化的巨大公司,而在于建基在NGO、公益人士及其網絡上。私募要以公共化為導向,開枝散葉。
就像我們深知并且為之感到無力之處,如果把公民社會比作家國未來的版圖,其空白處相當多,其薄弱處相當多。與空白的版圖相對應,是公益人因為資源匱乏的疲累,以及因挫折而斷絕職業生涯的不堪。對此,私募可有過念想?建設社會之前,可曾建設公益界?
按照企業家牟利的考量,公益界所發生的這些挫折與失敗,恰恰是市場法則的結果,不值得同情。如此,在公益界日日發生崩塌之下,私募大佬能否節制盈利的度量衡?能夠善用專業行動,其實也是自我啟蒙的內容。這一塊,還需要積累更多的經驗與成果。
另一個與企業家人格相悖的是,公益、社會等建設尤其需要耐心,需要相當長的時間才能有所小成。私募掌門人或可思量:你有多少時間成本可供耗費?你的基金規則又在多大的尺度上支持長線重建?你的基金與社會的結合,能否提供與拓展空間相適應的時限?
私募需要專業化,此言不虛。然而,若以私募之心,成全公益之事,最終漫卷公民社會之勢,非得站在更廣闊的立場上。“一個人辦一縣事,要有一省的眼光;辦一省事,要有一國之眼光;辦一國事,要有世界的眼光。”張謇所言,蘊含了實業輔佐社會的要義。
先有大格局的全盤考慮,而后有對地方的深耕,或許是私募在平衡企業家人格與公益家之惑時不錯的選擇。地方保全,則公益保全;公益保全,則公民有望。張謇一輩子在南通及東南一帶“精耕細作”,比同時代的公益家沈敦和更有社區觀念,卓越成果惠及今世。
私募基金的方法論,圈內圈外的論壇多有集中論述,合作與分享日盛。而今的公益轉型,早就不再是單個NGO單個社會組織的轉型,而是體現為公益的結構性變遷。私募基金作為轉型的一極,不像官辦公募那樣有原罪,也不像草根NGO那樣困頓,理應對轉型有實質性的正向推進。
成功營商的要件是踩著市場與公權的邊界,私募掌門或贊助人曾有清晰的邊界意識,并且依靠這種清醒獲得財富收成。現在是要多一條社會的邊界,分寸拿捏、火候掌握,其實更不單純,也顯見難度。經商失敗或有邊際,或有止損點,防止社會潰敗,持盈保泰,尤見持定功力。
概言之,企業家在創富中收獲了豐富經驗,可在涉入社會重建、人心重整的新領域后,勢必面臨經驗更新的壓力。美國人依靠新教倫理,戰勝了財富對人性的侵略,靠信仰彌合兩者懸殊,始有私募基金之繁盛。而靠政策落差掘金三十年的私募掌門,可堪依靠的信仰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