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管理費”，你玩得轉嗎？

用“零管理費”來拆解公眾對慈善透明度的質疑，誰玩得起？

這成為了一個關于屌絲與高富帥的故事！

晚上，廣州老街一所古雅的小洋房里擠滿了人，淡黃的燈光伴著水果與茶點，這是微基金發起人梁樹新組織的一場“公益茶局”，目的是為他的“鄉村童園”項目籌款。

“一天5元，就能支持一名農村留守兒童上一天幼兒園?！睂α簶湫聛碚f，講解項目不是問題，困難的是每次籌款會上總要面對關于微基金的財務披露和管理費提出的各種質疑。

“管理費，那當然是從捐贈中來，我們的抽成不超過10%，這是符合法律規定的。”梁樹新所說的法律是2004年制定的《基金會管理條例》，其中規定：基金會工作人員工資福利和行政辦公支出不得超過當年總支出的10%。從定向捐贈中提取一定比例的管理費用，這在國際慈善界中都是一個“慣例”，目前國內大多數基金會也在這么做。微基金的信息披露平臺顯示，該機構從去年4月到今年10月累計支出1，292，711元，管理費用約占8.94%，其中包括辦公室租金、人員工資、交通費、水電費與通訊費。

然而，盡管有法律的規定和國際慣例作為依據，很多捐贈者們知道基金會等公益機構需要從自己的善款中抽取“不菲”的管理費用時，仍然感到不解和“肉痛”。從2008年汶川地震行政干預各基金會降低管理費用，到2009年末，網友質疑壹基金巨額行政支出，數年來關于基金會管理費的爭議從未停止。

其中最著名的段子是曹德旺與中國扶貧基金會的2億元“對賭”：2010 年3 月，西南五省大旱，福建福耀玻璃集團董事長曹德旺決定捐2 億元賑災。消息一出，中國扶貧基金會聞風而動，他們希望曹德旺能將這筆款項捐給基金會，再通過基金會發放到災民手中。

如果按10%的行規，這筆善款的“提成”將高達2000萬元。然而曹德旺不樂意，一開始他只答應支出1.5%的管理費，后經與扶貧基金會的討價還價，管理費確定為3%。

盡管有人回過頭去看這個項目的財務報表數據，發現600萬元支持2億善款的有效發放非常勉強，項目執行過程中動用的大量包括扶貧系統在內的官方資源都沒有計入成本，但這件事仍然成為了人們津津樂道的正面事跡。無可否認，管理費的提取比例已成為目前基金會籌款過程中的敏感點。

在這樣的背景下，近兩年，一種號稱“零管理費”的基金會費用管理模式橫空而出，將管理費問題進一步推到風口浪尖，也使因提取管理費而面對公眾質疑的梁樹新們備受壓力。

“零管理費”眾生相

2011年5月，史玉柱發了一條微博：“愛佑華夏慈善基金會的管理費是0，捐款100%用于貧困家庭先天性心臟病兒童。發生的管理費都由理事們分攤，理事們牛人多：王兵、馬云、馬化騰、沈國軍、馮侖和我等等，眼睛里都揉不進沙子的，基金會運作很規范。愛佑華夏慈善基金會管理費為0毫無普遍性，但愿不會對其他慈善基金會造成沖擊?！?/p>

愛佑慈善基金會囊括了很多國內第一：第一家非公募基金會、第一家由企業家發起成立的基金會、也是第一家以“零管理費”自稱的慈善基金會。在愛佑華夏2011年的年報中，支出欄除了資助支出和為捐贈人定向捐贈的基金會房租支出，其他都是“0元”。

所謂“零管理費”，并非指某個公益機構可以在運營中不花錢，而是指管理者不從定向捐贈中提取管理費用，基金會通過其他方式來解決經費問題。這意味著捐贈人的善款將100%被用于指定的公益項目。

史玉柱高調宣揚“零管理費”，使他自己和愛佑華夏迅速“火”了起來，也使基金會零管理費可行性的探討成為一時熱話。事實上在國內，零管理費的非公募基金會不止愛佑華夏一家，這些基金會解決管理費的方式也各有差異。

上海真愛夢想慈善基金會則是另一家以“零管理費”著稱的慈善組織。真愛夢想由金融機構和上市公司的專業管理人員發起成立，投行出身的理事們為基金會設立了3個基金池：一個用以支付項目的前期投入，一個用以支付項目的運營費用，最后用于長期儲備，包括注冊資本金、非定向捐贈款項、專門捐作行政經費的款項。秘書長吳沖用第3個基金池的部分資金做投資，投資收益用一部分來支付基金會的管理費用。

當然，投資有風險，因此理事會對投資品種和風險程度做了明確的授權。盡管如此，去年真愛夢想的投資仍然虧了將近10萬元，但吳沖不以為意，“就是去年虧了一點點，真愛夢想的投資復合收益率依然很高，累計收益仍舊可以維持行政管理費用的開支?！?/p>

而如果說愛佑華夏是理事自掏腰包型，以及真愛夢想是投資收益型，萬科基金會則像是二者的結合，去年，萬科基金會公益支出達1795萬元，但報表上的管理費用僅為1.5萬元，只占開支的0.08%，近乎“零管理費”。

基金會執行秘書長沈彬告訴記者，基金會主要的管理費用，諸如辦公場地租金、工作人員薪酬等“大頭”由萬科公司埋單。至于項目調研和回訪時所產生的差旅費，則由志愿者自負，萬科基金會只為其購買保險、提供后方支援。

另一方面，萬科基金會也在進行信托投資，去年其投資收益達到了786萬元，甚至超過了當年的捐贈總額。但是，萬科公益基金會的理事們認為這樣的收入并未理想。沈彬說，如果未來能得到對于基金會保值增值政策的支持，萬科基金會希望效仿美國的私立基金會，在未來的某日，投資收益能覆蓋基金會的大部分支出，顯著降低對企業捐款的依賴。

平民基金會玩不轉

高調的“零管理費”基金會們顯然成為了“挑戰中國慈善業透明度”的范本。作為捐贈者，你只需要確定善款的去向，不再需要擔心被提取的管理費是否用得其所、當中有沒有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貓膩”，當然很多人買賬。

然而，“零管理費”很大程度上只能是掌握了更多社會資源的商業精英們的玩法。比如以“牛人多”著稱的愛佑華夏，其12位理事幾乎都是有名的富豪，管理費解決起來極其輕松；而萬科基金會管理費多由萬科集團解決，其資金本身也由萬科撥出，是否提取管理費，很大程度上是一個形式的問題。

因此，當“大佬”們高調炒作“零費用”以“挽救”基金會形象的行為，在公益圈內卻是毀譽不一。很多人認為“零管理費”的宣傳方式會對部分更為依賴募款，以及只能依靠在捐款中提取管理費存活的小型基金會造成困擾。

微基金就是其中之一。從捐贈中“抽成”幾乎是基金會唯一的經費來源，提及“零管理費”，梁樹新憤憤不平：“我沒有他們那么多企業資源，他們的玩法我一個都學不來?！彼荒芾^續面對捐贈人對管理費的百般質疑。

資金雄厚的企業基金會也并不都樂見“零管理費”大行其道。萬通公益基金會秘書長李勁就有點“看不過眼”。在他看來，“零管理費”是一種“虛偽的說法”，不少企業基金會用轉移支付的方式解決管理費，其用意無非在于宣傳和突出企業的貢獻，“如果有機會的話，我樂意就這個話題與他們（零管理費基金會）進行一場論戰?！?/p>

網絡作家“更俗”則認為：“管理費用由理事分攤，實際上也算是捐款，實際也是從捐款里扣除管理費用。宣傳管理費用為0，很可能會形成一種誤導，會讓人誤以為基金會真的就不需要任何管理費用?！?/p>

但在吳沖看來，這些質疑都是浮云。“做公益當然需要成本，但我們不從指定捐贈中提取管理費用，這屬于一種業務創新，能推動一個行業往前發展，中國公益界應該多一點學習和探索的精神。看到一個新生事物，不應第一時間考慮這個東西是否威脅到自己生存，而應考慮它能不能成為我進一步成長的經驗。”他認為，每個基金會都有權選擇自己的行進路徑與宣傳策略，有能力實現“零管理費”的基金會這樣說了、做了，無可厚非。

國際商業和公共事務專家羅倫斯認為，“零管理費”實際上是一種“富人辦慈善”的做法：“提倡‘零費用’會降低所謂‘非富人辦慈善’的積極性。那些自己沒有能力負擔活動經費的人，由于不能從慈善捐贈中提取管理費，客觀上就很難去創辦和管理一樁慈善公益事業了?！?/p>

“零管理費”之爭，實際上是一個關于屌絲與高富帥的故事。

（實習生陳詣藍對本文亦有貢獻）

基金會該不該投資？

反對派

王兵 某投資公司董事長，愛佑慈善基金會理事長

雖然本人就是做投資的，但我不贊同基金會進行投資。投資有風險，萬一賠了怎么辦？用捐款去投資會引發很多問題，投資虧損風險是其一，同時繳稅、投資領域的選擇等等都會引發捐款者的質疑。信譽是基金會現階段發展的最重要事情，我寧愿自掏腰包解決基金會發展所需資金。

技術派

吳沖 真愛夢想基金會秘書長

當然應該投資，不拿資金去做投資，坐等其在通脹中貶值才是對捐贈者的不負責任。但上海真愛夢想公益基金會對投資也有嚴格的規定，理事們大多是投行出身，他們會對每筆投資計劃進行審核，授權后才能進行投資，并不是所有投資建議都能得到每一位理事同意，有時候投資負責人要等待或調整投資策略。

溫和派

張君達 新華愛心教育基金會前任理事長

如果不考慮通脹，吃利息是最穩妥的增值方式，基金會可以用定期存款的利息覆蓋管理成本。新華愛心教育基金會在處理捐款時經常選擇分多次給付，打時間差，從中賺取銀行利息。就算利率下調，只要盤子做大就沒問題，我不用捐款做任何有風險的投資。

聯勸教你如何籌款

聯勸（即上海公益事業發展基金會）成立于2009年，秉承“聯合勸募”理念，為NGO及部分非公募基金會籌資輸血。

如何向企業籌款

提前了解捐贈機構的偏好，如工作領域、地域限制、獨有的排他性等。

有一個清晰的申請邏輯，遵循“提出針對問題 - 預計投入資源 - 講述具體戰略 - 展現計劃中的短、中、長期成果 - 最終成果能解決最初的問題”。

在演示時用好PPT，用圖片來增強說服力，文字多用短句，講解時忌念稿、忌情緒激動、忌邏輯發散。

如何向公眾籌款

經營一個好的項目，設計一個操作簡單的資助模式。

設立多種、便捷、適合各類人群的捐贈渠道。（聯勸設立了5個捐贈渠道：官網捐贈、支付寶愛心平臺、支付寶轉賬、淘寶網店認購、銀行轉賬）

提高捐款者的捐贈體驗。建立便于查詢的捐贈反饋系統，讓捐贈人能隨時查看善款的統計與流向。（聯勸投資開發了一個集報名、捐贈、公示于一體的系統）

及時做好信息披露，定期公布成本清單。

與各級媒體建立良好的關系。

萬科基金信托投資攻略

如何選擇受托公司

調動財務、法務、審計等公司專業人員進行志愿支持，列出銀行和多個信托機構的投資方案進行比較，并向候選信托公司已有的投資者側面了解其投資情況。

取舍依據：受托機構投資歷史和收益率、投資產品最大的風險及受托機構的應對方式、受托機構是否承諾保值及其舉措等。

設定預計收益率，并評估某機構能否達到預期收益率。

如何進行風險管理

判斷投資項目是否存在關聯交易的風險。

規劃好基金會的投資金額、期限，評估投資項目的流動性要求。

設定投資收益的給付方式（萬科基金會與信托公司約定每季度返還投資收益以支付日常項目支出）。

一定比例的資金投入銀行定期存款和活期存款，以確保流動性。

如何進行投資決策

專業財務人員和法務人員提出參考意見，理事會全體成員投票一致同意受托機構（國內一信托公 司）和投資項目，投資失敗的責任由理事會成員共同承擔。

“零管理費”？

支持：適合中國國情

劉小鋼

中國獅子聯會副主席

一些基金會用“零管理費”的概念無可厚非，就如企業在市場上用的營銷手法。美國的羅賓漢基金會就把公眾籌款全部投入項目，管理費由理事另籌，這能吸引更多的公眾捐款，是一種籌款手段。

張君達

新華愛心教育基金會前理事長

經過郭美美事件、河南宋基會受質疑等事件后，當前我國基金會陷入信任危機，只有采取把捐款全額投入項目，管理費由基金會理事另籌甚至“倒貼”這樣的“零管理費”做法，才能免受質疑。

羅倫斯

國際商業和公共事務專家

中國目前恐怕還不具備發展大規模職業化、產業化慈善的條件。在這樣一個社會中，我建議實事求是，從初級階段的慈善做起。也就是說，應當先鼓勵“零成本”慈善，即富人自己充當職業慈善家，其本人成為慈善事業經理人。

反對：對長遠發展不利

梁樹新

微基金發起人

我們不希望提“零管理費”的概念，這會給人造成執行公益項目沒有成本的錯覺。事實上，募款的過程、公益項目的維護、人員工資和行政管理，所有的環節都會產生費用，而捐贈者未必清楚。

饒錦

北京華夏經濟社會發展研究中心主任

企業與基金會是兩個獨立的法人，主要由企業支付管理費的基金會，難以確保基金會獨立性，有可能造成企業與基金會不分，讓后者成為企業的一個CSR部門。

金錦萍

北大法學院非營利組織法研究中心副主任

大的基金會有其他的資金來源支撐，但這種提法實際上把公眾的期待提高了，對整個慈善生態環境的維護是不利的。我們必須告訴公眾，當你捐錢的時候，有一部分錢將用于公益的運作成本，這才是最負責任的說法，也有利于慈善的持續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