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解決社會問題的主體之一,非公募基金會的主要貢獻在于其對社會資源的逆市場化分配。在以理想改變現實的過程中,其提供的是制度變革方式和社會動員方式,成為中國制度發展自下而上的重要動力。
西方的很多基金會,特別是家族基金會,往往擁有堅定的社會理想,并試圖在行動中用某種價值觀來改變世界。這一傳統來源于19世紀末20世紀初。當時美國在經濟高度繁榮的鍍金時代之后,經歷了一個社會問題多發、社會矛盾尖銳的時期。面對此種嚴峻危機的挑戰,解決社會問題與改革現存制度的使命被同時提上日程。
作為這個國家的經濟精英,美國的富豪們最初只是捐錢做善事,想要改善一些人群的悲慘境況,同時也求得良心的安寧。但久而久之,富豪們逐漸發現,傳統的捐錢給教會或慈善組織等形式,遠遠不能滿足他們對這個社會迅速變好的期待,而且這樣捐錢的效率也很低。像卡耐基捐助慈善事業十幾年,還只是捐出了自己財產的很小一部分。另一方面,要求這些富豪們親力親為去做服務、直接使用這筆金錢,也不大可能。為解決這些難題,基金會等新型的慈善方式應運而生。洛克菲勒兄弟基金會、卡耐基基金會、福特基金會等就是在那個時期紛紛成立的,目的都是為了通過基金會有效地使用企業家的捐助,收到最好的社會效果。
基金會對公益項目的資助,實際上是通過定向資源投放而引領社會變革的方向。其在解決社會問題和促進制度改革方面的作用相當巨大。特別是富豪和他們的家人成立的家族基金會,往往針對社會上一些局部的、但也是關鍵的具體問題發力。這些基金會不但資助扶貧、教育、醫療、環保等一般性領域的救濟和服務項目,還大規模進入基礎研究、科研創新、反歧視、公民權益、社會正義、公共政策、國際發展等社會發展領域。迄今許多醫藥產品開發、技術進步、國策研究、平權制度改革等都是在它們的資助下完成的。這些基金會差不多都有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歷史。在如此長的時段內所進行的定向、持續的資源投放,促進了整個社會生態系統的變革。
美國的這些家族基金會,按照中國的法律分類應屬于非公募基金會,即不得向公眾等不特定對象募捐的基金會。而所謂非公募基金會,包括企業基金會、名人基金會、企業家聯合基金會等,在中國尚屬新生事物,在2004年《基金會條例》頒布后才有了合法性。不過,自從第一個非公募基金會——香江社會救助基金會在2004年正式成立后,中國非公募基金會就開始了快速發展的歷程,幾年時間在數量上就超越了公募基金會。企業家等社會精英紛紛通過此種方式投身公益事業。這說明中國并不缺乏做事的人,中國的企業家也并非只是想著賺錢,而是存有改變社會的理想。與其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和當年的美國經濟精英一樣,中國的非公募基金會也通過解決社會具體問題、進行價值倡導、改革社會制度等三種方式承擔起了社會責任。
作為解決社會問題的主體之一,非公募基金會的主要貢獻在于其對社會資源的逆市場化分配。與市場經濟進程通常把財富集中于少數人手中的規律相比,非公募基金會的存在意味著財富的向下流動,是一種逆市場的分配方式。這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社會建設過程中資源投入不足的問題。同時企業家也可以通過財富的公益性使用,使本階層有為弱勢群體服務的機會,從而與其他階層共存而非相互敵視。美國階級關系的緩和,就和富豪階層整體性進入公益慈善領域密不可分。
與公募基金會相比,非公募基金會在解決社會問題的層面具有更多的自主空間。這是因為,公募基金會要對數量眾多的不確定的捐款人負責,因此多會選擇一些“安全”的資助項目。如教育、扶貧、醫療、救災等。而非公募基金會則更受創辦人價值觀的影響,往往更為注重個性化的問題,所采取的針對性舉措更強。
比如,原來罕見病的救助少人問津,直到非公募基金會的介入,這一狀況才得到改變。時至今日,像脆骨癥等罕見病救助機構的支持資金仍多來自非公募基金會。
作為由價值觀倡導的主體,非公募基金會往往擁有獨特的理念和價值觀,這種來自公民社會的理念往往能夠抵御來自市場的唯利是圖,以及政府的官僚主義的影響,給第三部門帶來新的理念。就像洛克菲勒家族的信條是“我相信法律因人而制定而非人為法律而存在;政府是人民的公仆而非他們的主人”,其中所蘊含的法治與人道觀念也成為他們的家族基金會選擇項目的依據。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非公募基金會在社會公信力方面有獨特的優勢。由于非公募基金會多是由企業和企業家出資建立而非向公眾募款,從邏輯上說不大可能出現籌辦者貪墨善款的情況:如果真的是想要這筆錢,當初就不必捐出來,貪墨自己捐的錢,除非是腦子有問題。雖然這并不意味著非公募基金會就絕對不會出現財政問題,但至少總體來說并不嚴重。因此,在2011年中國幾家重要的公募基金會如紅十字會等出現郭美美事件等負面新聞、社會公信力急劇下降的情況下,非公募基金會的公信力卻沒有受到太大影響。
作為一種制度改革的動力,非公募基金會有著明確的改革理念和動作,一直試圖通過創新的方式推動制度優化。在中國,有些基金會的資助方向是以服務為主,即關注其所資助的組織是否實現了服務目標、解決了具體的社會問題;還有一些基金會的目標則是組織發展為主,即關注其合作的組織自身是否運行良好并發展壯大。一般來說,后者的社會改革理想更加強烈和迫切。
像壹基金,現在雖然是公募基金會,但原本也是從非公募集金會脫胎而來,其項目設計也秉承了重組織發展的傳統。在進行海洋天堂項目的設計過程中,他們特意將資助的對象定為一個地區的NGO網絡,而不是像以往那樣資助單個的NGO。效果也很明顯:一些地區的服務于自閉癥兒童的NGO開始組成學習網絡,通過相互間的學習、合作而結成了情感、知識和行動的共同體,形成了更有力量的公民社會格局。
所以,在以理想改變現實的過程中,非公募基金會提供的是制度變革方式和社會動員方式,成為中國制度發展自下而上的重要動力。
當然,依靠基金會等社會組織來進行社會改革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種過于理想化的設計。在過去幾年里,作為中國公益領域的新生事物,非公募基金會的發展并沒有出現當初預期的樂觀局面,其發展勢頭雖然良好,但數量和規模并未“井噴”,內部治理也問題多多,處于較低水平。在項目運作中企業家精神和企業家陷阱同時存在。到底是公益為商業服務還是商業為公益服務?此類問題也經常困擾基金會的戰略選擇。從外部環境來看,即使是較大規模的基金會,其對制度的影響仍然比不上政府的直接力量。更為嚴重的是,很多基金會和政府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其依附政府的取向要遠遠超過其改革制度的要求。和市場經濟一樣,基金會領域目前最需要的也是“國退民進”。但在一個由政府主導的發展環境中,這并不容易。
因內外環境的制約,非公募基金會所帶來的價值倡導、問題解決、制度改革等效果能夠顯現,必然需要一個較長的過程。但面對社會問題的迫切和嚴重,中國的經濟和政治精英們實在沒有理由繼續等待下去——等待一切條件變得有利再開始行動是不可能的。
畢竟,20世紀初期美國富豪們創辦家族基金會的外在環境也不見得比現在的中國更好。但他們仍然秉持著自己的理想和價值觀,通過社會資源的有目的聚集和投放,通過理念倡導和制度建設,最終改變了一個國家。
(作者系華南師范大學政治與行政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