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至少在兩年前,當我們談論NGO這類詞匯時,想象到的還是苦呵呵的草根小團體,他們就像孤立的個體一樣,處在社會邊緣位置,做著無人問津的道德事業,他們所得到的與道德標高形成強烈反差。羸弱、標新立異、總之是無權勢,支撐起對公益的全部想象。擱在今天,此類對公益組織的想象自然是偏頗的。因為除了草根NGO之外,公益場域內的生態已然發生根本變化。公益智庫、基金會、官辦慈善、公益大佬等角色蜂起,公益界的問題意識也成長起來、廣泛起來。草根NGO的掙扎,不過是其中的“微瀾”而已。
社會大眾對這種流變或許不甚清楚。他們一方面贊助民間運營的免費午餐,出手豪闊;另一方面,公益人喝杯咖啡也能讓他們耿耿于懷,認為犯下了慈善的禁忌。殊不知,社會對公益界的支持引發了更多后果,聯合與隔膜向來以令人奇怪的方式并存。
公益圈內已經并正在形成的,是以占取資源為核心而演變出的公益鏈條。以資源為導向,鏈條分上下游,即成公益權力生態。這樣的鏈條并非單一,彼此之間有呼應,有復雜的勾連。財富精英和專業人士認識到此間的寓意,投入其中,從而促成了更復雜的演進。
九二世代殊途同歸
先簡單說一下歷史。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期,一批從體制內出走的知識分子開始成立NGO。這些組織多數關注當時的冷門,比如環保、教育等,構成最早的、最有民間意義的公益機構。自然之友梁從誡、西部陽光基金梁曉燕等一批人,也就此成為民間公益界的代表人物。
就在同個時期,官辦基金會成為最早一批的體制內公益設置,與基金會管理條例等公益界法案一同組成體制內公益力量。無論體制內外,根據草創的時間以及主要組織者參與的時間,將這一時期出現的公益組織統稱為“九二世代”,這是公益生態圈的雛形。
列舉這些,不單是為了回顧歷史。因為在這股九二世代的潮流下,在本世紀初繼續出現了“裂變”。民間部分深耕公益專業化,官辦公益的代表人物出走,投身到民營基金會和公益組織,比如徐永光等人。九二世代醞釀了現今公益勢力中資格最老的公益人。
在2007年之前,在九二世代的裂變尚未完全成型之前,一些被這些元老級公益前輩帶出來的新人,也開始嘗試建立小型的NGO。在資源和服務范圍上與原本服務的組織多有重疊。這部分以七零后為主的公益人,成為九二世代以下的次生代人物。
從五年前開始,內地公益界的譜系出現了分化,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公益世代的傳承不再清晰,譜系被打亂;二是后進入的公益力量擺脫傳統公益方法,用財經專業知識另立“山頭”。公益圈內出現了戰國一樣的混沌,公益目標與手段等都產生了更多流派。
一批新的公益人從前輩的庇護下逐步獨立,這部分青年世代擴散了九二世代的公益理念,豐富了九二世代的公益手法,并且毫不猶豫地將公益作為與社會進化聯系到一起。公益進化論的進步乃至于民主色彩濃郁,這也是不同世代的公益人殊途同歸的依據所在。
就目前所見,九二世代以及后起之秀,散布在各種性質的公益鏈條上,分布在不同的公益環節。公益圈十年一個世代的培養期限逐漸縮短,公益勢力與公益世代的更新同步。如果假以時日,這部分多為公益組織骨干的人將決定著未來公益的氣質。
政策利市冷熱不均
官辦公益遵循著政策市,有政策則利好,無政策則競爭乏力。上世紀九十年代是政策推動官辦公益的最好時光,它們在均沾政策利益時,也占據被強行賦予、民眾尚無能力分辨的社會角色,從而兩邊吃香,形成了官辦公益權勢的龐大資產,以及不可小覷的影響力。
政策紅利經歷了十年的好時光,它隨著政府公信力的驟降而顯得力不從心。從郭美美系列風波開始,民眾質疑的風潮涌向官辦公益,不信任它們的存在、不接受它們的改革承諾,官辦公益由此失去社會力的支撐。這是官辦公益重組勢力范圍和發展思路的開端。
社會管理創新正是給官辦公益提供政策利好的新理由。社會管理創新的要害在于建立一個財政資源的輸送通道,利用政府勢力為社會管理提供新的方法論。官辦公益暗合此意,趁機向新政策集結。這個結合的過程,恰恰是社會管理政策被“做大做強”的過程。
官辦公益的思路很直接,就是組建樞紐型社會組織,承接政府購買服務。如果把政策比作一條河流,官辦公益組織的變身,就是成為各種規模不等的水壩:一方面讓政府財政處于可控范圍,另一方面通過它們來調節向下輸送的資源,對其他NGO起到節制作用。
就像本刊以前談到的那樣,在這個利用政策的運作中,紅會是典型的案例,代表了對政策變動精髓的把握,屬于政策驅動型公益權勢的完美形態。而官辦公益變身成樞紐,完善功能,比如孵化它們認可的小型NGO,或者繼續左右社會政策的走向。
將社會管理政策化為公益新勢力的鏈條,這一進程已經開始,而且出現了不可逆轉的趨勢。換言之,原本希望從政策利好中獲得贊助的純民間機構,會失望地發現:它們要么附屬于官辦公益的大佬,要么只能在財政資源被控制的公益下游“待哺”,政策利好的排他性明顯。
通過對社會管理政策的操弄或掣肘,政策本身被附加了許多利益指向明顯的程序后門。關鍵在于,已經過了公共討論的窗口期,公益界只能接受這個事實。新近出現的問題在于,在一個小型NGO遲遲不得成長的情況下,壟斷資源本身也無出路,是樞紐還是死結,兩可。
基金突進成新勢力
根據基金會中心網的數據,截至 10月16日,基金會總數達 2829 家,其中公募基金會 1277 家,非公募基金會 1552 家。相較于草根NGO的增長,基金會的增長具有多元的意義。從一定程度上說,基金會才是可以與官辦慈善力量相抗衡的力量。
基金會的運作普遍低調,特別是那些私募基金會,更是承擔了許多不為外人道的功能。對這一塊的信息,披露不夠,公眾掌握也不夠。但這并不妨礙基金會的勢力進入公益權力范圍的中心區域。基金會在財力、專業人才、運作質量以及行業影響上無可匹敵。
與一般的公益組織相比,基金會承擔著公益“全流通”的作用。它們在公募范圍內與官辦機構競爭公眾募款,尤其成為地區間吸納“人人公益”理念的有效載體。從架構上而言,培育NGO、執行大項目、建成自成體系的公益資源通道,進而結成基金網絡。
一些新富人士投入基金會,正在推動基金會格局的變遷。國內公益圈津津樂道的是富商曹德旺捐2億元交扶貧基金會運作的案例,后者動用全部資源完成這項托付。曹德旺此后自組基金會,在精明的算計下,他們仍不能信任公益現行制度,只相信自己的邏輯。
由于國內捐贈收入免稅問題,財富人物更傾向于用基金會來置換相關的應稅負擔。但是這個轉移過程,究竟是純粹的公益使然還是帶有其他用意,則不得而知。富豪階層所控制下的基金會,始終不能做到像美國那樣透明。資金的投放與效用都有待觀察。
公益智囊合縱連橫
孵化型公益組織成為機構類型的新寵,這在近兩年表現尤為明顯。隨著孵化的規模日益壯大,對公益的新模式需求隨之增多。現在的問題是,公益界日益增長的項目需求與項目運作的新規則之間多有缺口,因此,對公益智囊和公益思想的需求相當迫切。
北師大成立了公益研究院就是為此而來,公益智囊機構的專業分工在此是個發展的節點。大型的智囊機構超越了公益基金會下屬的政策分析部門,無論從體量上還是所提供的分析力度上,都超出了往常。公益智力轉化成公益產出,進而嵌入到新的權勢形成中,這并非妄語。
在專門化的公益研究院之外,大眾傳媒普遍設立公益周刊,這是繼媒體評論周刊之后,又一次普遍的創設新版。公益傳播的勢力,促進了公益界各種形式的協作與跨界聯合。公益周刊與公益項目并置的模式,利用媒體的社會屬性與政商資源,豐富了公益勢力的形態。
就最近兩年的情況看,公益圈內的活動多體現為精英與公權之間的分分合合。即便是打著民間公益旗號的,也在拓展資源上竭盡公關之能事,像從前那種以救助效率為導向的公益傾向反倒受到冷落。這樣預示著公益界的分層加劇,精英化路線取代平民化思路。
作為這一傾向的次生品,公益的專業化被提到了很高的程度。專業化固然不錯,但它的前提和基礎是要給予最基層的公益單元以發展的機會。在一種普遍重視上層經營的公益生態下,機會與權力齊飛,忽視草根NGO比比皆是,此種情況下過度提倡專業化,所謂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公益是社會的作為,是民間的持守,但是在公權與公益不甚清白分野的現實下,公益是趨步于權力,還是盡力為民,一時也難以分得清、說得清。時代要轉型,這是個大的判斷。公益有著天然正確的社會屬性,利用公益打埋伏,確實讓公益的本質遇到一時混亂。
公益還是為人的事業,還是應當以紓解人的困境作為最重要的指標。以此為依據,在公益的效率和規模總量上細化對它的評價。若公益圈內的權力生態不能最終落實到這一點上,公益就只能淪為小團體謀取他用的工具了。套用俗語:這是公益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